四月的一个夜晚,爸爸带回家消息,说火车站不再叫“甘家旺”站而改成“银城”站了,还说“银城”将会出现在新修订的中国地图上,以后也不再叫“甘家旺”了。爸爸失去了甘家旺,还说国家把好多个县让银城管了,银城变成了一个大城市。我看见了妈妈的伤感,“甜水湾”从来没出现在过中国地图上,现在连管它的“甘家旺”都要没有了,妈妈好伤心。
“甘家旺”不在地图上了,“甜水湾”从来就没出现在过地图上。我一夜都吃力地琢磨在与不在这件事,非常想见大姨,比妈妈早出生一个小时的姐姐。我第一次来到了甜水湾,不知道这就是甜水湾,在也没在。我好像快能说清楚了,长大以后,上高三的时候回首童年仿佛是很遥远的事,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
我只知道我走路会比别人慢,想事也比别人慢,长大会比别人更慢。当我去了甜水湾看到大姨的时候,或者说看到爸爸看到大姨的时候,才明白一些事,就是关于在与不在。小英子考上大学去了北京以后,我要再上一遍高三的时候,校长要我写一篇关于爱的议论文,合格才可以重返一中。我就这样写了:有的人在,在也没在。有的人没在,没在也在。总有一种东西可见,却无法触摸。也有一种东西可以触摸,却并不拥有。牵挂也是一种幸福,牵挂是情怀,正如美是一种游离不散的味道。而爱可以拥有,但并不是你的财产。美必须可以共享才是美,但爱要拥有而绝非占有。
校长看了好几遍,亲自批了80分,还写了“同意”两个字。不知道是同意我的观点还是同意我复读,让我拿着去见班主任,还问:“阿甘,九爷回家了吗?”我说:“还没有。”他说:“看在九爷的面子上,你再读一年高三吧!”
我又见到了班主任,她惊愕地看着我,看了我的作文良久。她就是从银城一中考进北京大学的,读了七年读到硕士才回来,下了火车全傻了,银城比她走时真的是天翻地覆了。该拆的都拆了,不该建的也都建了,她家离火车站走路只要十分钟,但她走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找到家,像对我一样差点失去信心,所以才看了我的作文良久吧,告诉我有点熟悉,比如“有的人在,在也没在。有的人没在,没在也在”这句话,有人写过“有的人活着,他却死了。有的人死了,他却活着”,在我生下来之前就有了。我真的不知道,她原谅了我,没问我这种感受是怎么来的,可我忘不了。
忘不了我只去过一次的甜水湾。从银城开往甜水湾的长途汽车已经叫公共汽车了。妈妈说她没走出甜水湾嫁给爸爸之前,每天只有一趟车去银城。甜水湾的人不爱出门,没钱又没事,不知道去银城干什么,不想看傻乎乎的城里人,养个孩子金贵,又是鸡蛋,又是牛奶,又怕冷,又怕热,到日子还要打来路不明的预防针,就跟伺候来路不明的祖宗似的,一不小心还死的了。哪像甜水湾的娃不用管的,扔在村子里跟鸡鸭鹅狗和总在村里散步的猪就一起长大了。
我知道妈妈是说我呢,如果妈妈不出甜水湾找个人嫁了,养大我才不会这么的费劲,“不是的,”妈妈肯定地说,“都怪你爸!”然后想了半天,又说:“怪刘主任、张处长,也不是,怪银城改革开放!也不是,怪谁呢?怪你大姨?不,怪我!也不怪我,怪你傻爷爷!也不怪你傻爷爷,哎呀,没得怪呀!”
妈妈傻乎乎的,对天下所有事物都不能做出明确判断,怪妈妈没文化,上到初中毕业,已经是甜水湾最幸福的姑娘了。过去甜水湾的女孩能上到小学毕业的都不多。大姨四年级就不上学了,十四岁成为甜水湾公社的拖拉机手,老去县里拿奖。二十二岁的时候跟着县委宣传部的人去过大寨,还去过北京,在天安门前照过相。那是一张好奇怪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如此漂亮。爸爸说羞涩的姑娘才美丽,那就必是恋爱了,给大姨照相的人一定是与大姨彼此相爱了,那小伙必是英俊得不得了,才让大姨情窦初开。
我问爸爸什么叫“情窦初开”?爸爸说是男女之间的爱情萌动,一般是指少女。可大姨都二十二了啊,怎么情窦才初开呢?那什么是“情窦”呀?爸爸愣住了,教语文的特级教师竟解释不清楚“情窦”这个词,让我深感意外,一定是叫“九爷”以后给叫傻了。
一个神秘又美丽的词,多年以后我依然弄不懂。第一次读高三我最想弄明白的词就是“情窦初开”,就问小英子,小英子语文最好,看着我毫不犹豫地说:“阿甘,谁遇到你情窦也开不了!”
这我就不明白了,在我这里“情窦”为什么就开不了呢?小英子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跟我解释,我就问老师,女老师郁闷地说:“你关心情窦干什么?它开不开的关你事?有你就没有升学率,我拿不到奖金让九爷赔我!”
第二次上高三也没有什么不同,天天做题,背各种东西,可都不是我想学的。我一定要弄明白什么是“情窦”,而且还“初开”,只能自学了。“情”字不用查,我懂,除了爸爸妈妈,对我最好的就是小英子了,她从小学三年级转到城关镇小学在我们班就跟我最好,老能吃到我给她带到学校的糖饼。“窦”字要查一下,原来是指孔穴,可“孔穴”又是什么呢?有三种解释,洞穴,穴位,气孔。我一下就明白了,脸红心跳,因为我跟小英子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关于“洞穴”,上初中的时候,不能说。
还是回到我第一次去甜水湾的那个早晨吧!天还没有亮,妈妈就开始烙糖饼。东方蒙蒙亮的时候,四月的这个早晨,爸爸妈妈拎着大包小包拉着我到了公共汽车站。过去开往甜水湾的长途汽车,每天只有一趟,现在每十分钟就从百货大楼和甜水湾对开一辆。
早晨从银城开出拉着银城人去甜水湾的叫“旅游经济”,从甜水湾发出坐着甜水湾的人到银城来叫享受的叫“改革成果”。这是王市长在电视上说的,所以银城就天天这样说了。公共汽车要经过甘家旺,爷爷死后爸爸再没有去过。我开始懂了,“发展”就是失去“故乡”,而“故乡”就是回不去的地方。
爸爸抱着点心盒子,妈妈抱着一网兜糖饼,两个人都默默无语,不说话,看来妈妈的“故乡”还是一个难言的地方。我暗自欢喜,不仅可以见到神秘的大姨,还可见到一个星期没有上课的小英子,她发烧了,千万别像我一样得了大脑炎。
我迷迷糊糊要睡着,感觉到爸爸和妈妈隔着我拉着手,两个人的手都有点抖。我感觉到了爸爸和妈妈的手有些抖,好奇怪。小英子老说爱本来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会让人总笑,真爱了倒是时常让人哭。
我开始知道了,男人对爱总是希望,女人对爱总是幻想。男人对爱情总希望这样那样,女人对爱情总幻想这样那样。小英子从没说过爱我,她爱班长。我们的班长是大头,还跟他妈妈住在银城,过完五一再去省城找孙副书记。他妈妈去北京学习了,回来调到省电视台专门审核电视剧,希望能够再看到一部《渴望》。银城电视台播放《渴望》的时候大街上都没有人,都回家看去了。而爸爸正在学习唱歌,张处长再来银城已经不斗棋了,卡拉ok了,爸爸早上起来就唱:“我的个大中国呀,好大的一个家,那个咚咚,那个咚咚!”爸爸老忘词,总是咚咚,妈妈笑着说:“‘007’不用脑袋撞墙了,你倒是每天咚咚上了!”爸爸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还得练交谊舞呢,来!”妈妈说:“快拉倒吧!说你胖你就喘,还要上天了呢!”
妈妈随便一说,没想到竟会是个预言。
爸爸默默地看着车窗外,妈妈也默默地看着车窗外,我默默地看着爸爸和妈妈。不明白去甜水湾为什么要默默,默默就是很沉重。我感觉到姥姥家很沉重,那个地方叫甜水湾。
从银城往西要走很远,汽车出了银城先翻过一座山,下了很高的山,再爬上一座山就是甘家旺了。爷爷死了以后,甘家旺对于我来说变成了一个形容词。爸爸的故乡就是个形容,爸爸一直在凝视,凝视着他的故乡。
这时候我就明白了什么叫“忘不了”,故乡原来也就是一个让人凝视的地方,关于失去的怀念,却不一定真要再走进它。走进或许会让人害怕,害怕中的牵挂,或牵挂中的害怕,说不清楚,我真的不会形容,原谅我吧!
我感觉到了爸爸总想哭。再往西才是甜水湾,还没到甜水湾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爸爸想哭。不知道有什么秘密,好像跟大姨有关。妈妈也从未跟我提起过姥姥,我甚至不知道我有一个姥爷,还有一个大舅呢!
晨阳照亮了去甜水湾的路,爸爸说当太阳挂在甘家旺山头的时候就到甜水湾了。太阳最先照亮银城,再照亮甘家旺,然后照亮甜水湾。汽车驶过甘家旺,往西去,还要翻过一座山。山的后面连着数不尽的山,两座大山中间就是甜水湾,一个孤零零的小村庄。
我在半山腰上看到了姥姥,没见到人,见到了姥姥的坟头,听见妈妈跪在没有墓碑的坟头前叫“妈妈”。挨着姥姥旁边还有一座坟,也没有墓碑,所以也没有名字,不知道谁可以挨着我没见过的姥姥这么近?两座坟几乎是连在一起的,我问爸爸:“姥姥身边的人是谁呀?”
爸爸不说话,扭过身,走向了一边。妈妈说:“你大姨。”
妈妈说完了也转过身去,走到爸爸身边,说:“这些年了,你怎么老放不下呀?”爸爸还是不说话。不知道算不算见过大姨了,看到爸爸这样,我一下弄懂了“不知所措”这个词,却不知道是我呢还是爸爸?
成语就是好,四个字一下就能说清楚好多事,可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能说清楚爸爸此时心情的成语?“不知所措”该属于我,爸爸显得慌张、烦躁,还有不安。对了,有一个成语或许可以形容:触景生情。如果真是这样,那该是什么景,又是什么情呢?
我那么想见到大姨,原来大姨已经不在了,我看到了的是她的坟墓。这到底算是见到了还是没见到?在还是不在?我一下恍惚了。我斜着身子跑过去,不能叫跑,快速往山坡下面移动着身体,接近爸爸,看见爸爸抬起头,眼睛不像两朵花,真像妈妈说的像两个没有发育好的葱头,紧紧皱在一起,看着天空,爸爸的眼睛流下了泪来。
爸爸哭了,原来爸爸也是一个会哭的人。我看着光秃秃的山,山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姥姥和大姨的两座孤坟,朝向东边的甘家旺。再往东一点是银城,被高山挡住了的银城。
妈妈过来了,看见爸爸落泪,没说话,也没有劝的意思,就让爸爸自个儿泪流满面,拉起我的手往山下走。
我不知道这算是怎么回事,妈妈的表情像爸爸一样严肃又难过,没准还悲伤,不知道。我忽然担心起来,不,有点害怕,不敢问也不敢说话了,紧紧拽着妈妈的手往山坡下走,一边悄悄回过头,看见爸爸从裤子兜里掏出一束皱巴巴的野花,慢慢走向大姨的坟头,好半天也没弯腰放上去,就把野花拿在手里站着。好一会儿我才找到一个词,爸爸是肃立,肃立在大姨没有名字的坟墓前。
今天是清明节,爸爸和妈妈为姥姥带来了鲜花。爸爸没有多买一束花给大姨,裤兜里揣着的是一束野花,妈妈不知道。妈妈也回头了,跟我一起回头看见爸爸弯下腰去,把皱巴巴的野花轻轻放到大姨的坟上。姥姥和大姨的坟前有糖饼,妈妈放上去的。姥姥和大姨活着的时候一定爱吃糖饼,谁又会拒绝甜的东西呢?
我没敢问这是怎么回事,姥姥死了,大姨也死了,谁在前谁在后好像不重要,可又为何而死呢?如果爸爸妈妈想让我知道什么一定会告诉我的,如果没说给我听就是不需要我知道。
我想我会知道的,好多事爸爸妈妈总说再长大一点你就知道了,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问。我记住了爸爸总说大人的事不要问,大人总比孩子活得慌张又纷乱,爷爷死前总是问他这是要去哪儿呀?爸爸拉着爷爷的手说:“回家,爸,我送你回家。”
爷爷叹口气,说:“阿甘就不该投胎到咱家!”爸爸皱着眉头,“你这说什么呢!”爷爷说:“我说你呢!人生就是斗棋,你是小卒子,过了河就回不了头了!”爸爸没吭声,爷爷又说:“别过河,儿子!”爸爸一下落下泪来,哭了。
我第一次知道,父亲的哭是天下最震撼的。没有彻底的悲伤,爸爸不会哭。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妈妈紧紧拉住我的手一个劲儿地抖,没告诉我,没告诉就是我不应该知道,我懂。
我以为甜水湾有很多水呢,而且是甜甜的。下山的时候我四下寻找,没看到水,光秃秃的山比银城还刺眼,东西南北全是山,很高很高的山,山坳下是七星八落的房子,也是干打垒,非常破旧,像是大自然的遗物,银城把甜水湾给丢了。
过了一会儿,爸爸跑下来追上了我和妈妈,心情好了许多,脸上的泪也偷偷擦干了。我就大声问:“爸爸,甜水湾在哪儿呀?带我去。”爸爸拉住我另一只手,说:“儿子,这就是甜水湾啊!”
我仰起头,问:“我怎么没看见甜水?也没看到湾呀?”妈妈摘下背在身上的水壶,拧开盖子递到我嘴前说:“阿甘渴了,快喝吧,妈妈带着水呢!”我说:“我不渴,妈妈快带我看看你们家的甜水湾吧!”
爸爸蹲下身子,想给我讲明白一些事情,说:“甜水湾没有水,祖祖辈辈都盼望着水,所以才叫了甜水湾。”我不明白,说:“那干吗这么叫呀?”爸爸说:“人都是这样的,没什么想什么,没有什么也爱叫什么,没有什么爱什么。”
我还是不懂,妈妈告诉我说:“阿甘,这很好懂呀?妈妈小时候老听要建设出更新更美的甜水湾,建不起来才搞起旅游经济了,再不行就搞城镇化,干脆不建了!”爸爸不高兴了,说:“媳妇儿,我说你在单位老不能进步呢,怎么能这么教育孩子呢?拔鸭毛拔傻了吧?”
妈妈也不高兴了,说:“就你进步?不好好教书到政府搞接待当三陪,让人叫了九爷也算是进步?你要是不这样,我儿子也不会这样的!”这是抱怨,爸爸最不喜欢抱怨,做人做事该是堂堂正正的才对,“不提了好不好?那是我的工作,真是的!”
妈妈说:“可你不会喝酒呀?这样下去要是把自己伤着了,老了我可不伺候你!”爸爸笑笑,说:“为了银城,将来甜水湾有了水,等我真老了媳妇儿才不会不管我呢,是吧!”妈妈说:“就不管,就不管!”
妈妈说不管就是管,女人都爱说反话,我每次带给小英子糖饼她都说不吃,每次都吃了,吃完很甜的糖饼说将来一定到北京上大学,学法律,做检察官,把抛弃了妈妈和她的爸爸这种男人一个个都送进监狱去!也许小英子没准备打击二奶,她在中国人民大学法律专业读到大二的时候,也就是迎接千禧年的时候,银城的小三都开始泛滥了。“007”跟省教委一个歪脖子主任的寡妇女儿结婚了,那寡妇不歪脖,歪脸。银城的教育局局长,脑子长瘤还没死呢。他当上文化局局长后找了一个银城文工团跳舞的做小三,天天闻鸡起舞,银城改革开放以后妈妈养的鸡都下蛋了。
爸爸左手拉住我,右手拉住妈妈,说:“我媳妇儿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儿子,你也快点长大,我们是银城最幸福的一家!”妈妈还假装生气呢,瞪了爸爸一眼,“你老了我就不管,给我戴多高的帽子也不行!”我赶紧说:“别吵了,你们俩老了有我管!快去看我姥爷吧,姥爷的坟头在哪儿呀?”爸爸说:“这孩子,你姥爷还没死,活着呢!”
妈妈这回没附和爸爸,说:“我们阿甘说得没错,可不就是坟头吗?黄土堆起来的活坟头,你看看甜水湾哪家不是死气沉沉的像坟头一样?”爸爸说:“所以银城才要发展呀!”妈妈说:“搭上我男人?”爸爸说:“多难听!”妈妈说:“叫老公?得了吧,更难听!你不是老说古汉语里管太监才叫老公的吗?”爸爸紧摇头,说:“是古时候,不是古汉语,古汉语是指文言文。”
妈妈大声说:“我又没上过学,念到小学三年级他姥爷就不让我念了,我哥就是小儿麻痹症,不是打针给打的,生下来就那样,我没文化你跟我较什么劲啊?我才不叫你老公呢,你就是我男人!”爸爸说:“好吧,媳妇儿!媳妇儿啊,山里女娃都不怎么上学的,你就别再生他姥爷的气了!没有他姥爷也没有你啊,是不是?”我说:“那会有我吗?”爸爸说:“当然了!没有谁也得有我们阿甘!”
我说:“爸爸骗人,没有妈妈才没有我!”妈妈说:“儿子,没有你爸爸也没有越来越花里胡哨的银城!”爸爸紧张地说:“媳妇儿,可不敢这么说,大发了,太大发了!”
妈妈站住了,要讨个明白,说:“怎么不是?你要是没跟张处长斗棋,银城能有小西红柿吗?还圣女果!你要是没差点喝死,银城能有这么多中巴车吗?我姐姐那时候开的是五十六座的长途汽车,现在到甜水湾都改中巴了。那时候到甜水湾一天一趟,现在十分钟就一趟!”爸爸说:“那也是张处长给争取来的国家扶贫项目呀?要感谢张处长,感谢国家,我算个呀!”妈妈说:“你可不就是个嘛,还九爷,人家雍正皇帝才叫九爷呢!”爸爸说:“你搞错啦,雍正皇帝是四爷,才不叫九爷呢!”
妈妈所在的鸭绒厂改成公司以后,妈妈也真是进步了,连皇上的事都知道了,跟那个原先叫厂长后来叫总经理的坏男人有关。爸爸跟刘主任去上海的时候大龅牙金总来我家,送给妈妈礼物,乳罩就不说了,还送给妈妈前面几乎透明的小裤衩,小得连小英子可能都穿不上,还非要妈妈试试。妈妈说:“真缺德!”大龅牙金总说:“嗨,你怎么骂人啊?”妈妈说:“没骂你啊,我哪儿敢!你都是银城政协委员了,我骂给女人做这种裤衩的人呢,臭流氓!”
大龅牙金总悻悻地走了,妈妈把乳罩和透明内裤塞进鸡窝里了。爸爸回来收拾鸡窝哈哈大笑,黄叔叔自生气以后把墙加高了,搬个凳子从墙头打探过来,问:“你的笑什么呢?叫了九爷还牛×了?你们家的鸡下双黄蛋了?”爸爸从鸡窝里掏出乳罩和内裤,拿给他看,“你的看看!可不是牛×嘛,我们家的母鸡不仅长乳房,还来例假了呢!”黄叔叔咕咚从凳子上栽下去了。
进了甜水湾,好大的村子,叫稀疏也行,南北两面全是山,很随意地依着东西山势而建,都在山下,跟北山一样,也是用黄土砸成的干打垒房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人家,年代太久,跟山成了一色。
妈妈在前,进了老家腰板都直了,底气壮,话也多了起来,像个倒霉的导游带着客人走进了倒霉的旅游景点,指着盖得乱七八糟的房子说:“你看看,各家墙上都挂着红辣椒、玉米棒子,门旁边还堆着玉米秆!看见我家门口那石碾子了吗?还拴着一头驴呢!”
看见了,一头奇瘦的驴,托生在甜水湾算是倒霉,都是驴,显然跟爸爸的甘家旺的驴运不一样,人有命运,原来驴也是有驴运的。
“村主任不让动!”妈妈指着驴说,“他大舅说了县里也不让动,还得照顾好,在这摆着,光喘气,不干活,也干不了什么活了,吃喝还得自己家管!”
原来是我家的驴,不,姥爷家的,村里管摆设,大舅管吃喝。这么难看又老又瘦拴在石碾子上的驴把我给逗乐了,“妈妈,这是做啥呢?”妈妈没笑,很生气,“问你爸!九爷知道!”
爸爸笑了,拉住我的手,说:“叫旅游经济。你姥爷家住的位置好,从山上的公共汽车终点站往下看,能看见这头驴和石碾子,还有家家屋顶上的玉米秆、麦子垛,挂在窗前的红辣椒。”
爸爸说得清楚,我却没听懂,“做呀?”
“阿甘,儿子,”爸爸有点不自在,也不舒服,“银城人祖祖辈辈都有句口头禅,人人说话嘴上都挂个‘’字,这不好,你可别说了啊!”我仰着头问:“爸爸,我是银城人吗?”爸爸高兴地说:“当然是了!我儿子永远是银城人!”我也高兴地说:“那不得的了!”
妈妈笑了。爸爸去政府大楼上班后,老哄来银城视察的领导和有可能投资的老板笑,我又成了这样,很少逗妈妈笑了,妈妈还老生气,能逗笑妈妈成了我的责任,妈妈一笑我就开心了,拉住妈妈的手说:“妈妈,快带我去看姥爷和大舅吧!他们都喘气活着呢?”
“活着呢,跟死了差不多,还得吃饭喝水!”妈妈说。
“妈妈,是吃饭喝酒吧?”我笑妈妈,吃饭喝酒才对,哪有说吃饭喝水的?
“喝水!水都喝不上,哪有酒喝?”妈妈说。走进生她养她的故乡,不仅腰杆硬了,也更执拗了,对爸爸说:“这些摆设都是给城里来的人照相的!去年你陪着几个外国人来过甜水湾以后,那群大鼻子老外说甜水湾这景象太好了!充满了生活气息!他们是没有想到山沟沟里还有这么多活人吧?大鼻子一夸,政府还就不让动了!长途汽车改成公共汽车,城里人闲得慌跑甜水湾来玩,搞对象的更爱来,用照相机拍红辣椒和玉米棒子,跟驴和石碾子照相,都说好,玩儿完照完都走的了,都说好可谁也不会留下来!”
爸爸对政府这事很肯定,不同意妈妈的意见,摇摇头说:“媳妇儿,别抱怨,这也没什么,西方人都说天堂好也没见谁真想去呀?”
妈妈说:“村主任还说谁家墙上不挂辣椒和玉米棒子就罚钱,说县上说的,县上说是旅游局说的,旅游局说是王市长说的!要发展旅游经济,做试点。国家把中巴车也给了,就是要把名字叫得好听的甜水湾这穷山沟给张扬出去?保留个忆苦思甜的地方?他大舅把玉米给吃了,就挂了几个玉米核,村主任罚五块钱他大舅就不给,村主任说不给就把曲里拐弯到我家的沟沟给填上!他大舅说填就填吧,反正冬天也不爱下雪,夏天雨也越来越少了,那沟沟也没啥用!”
爸爸就不说话了,站在那里,看着石碾子和驴,眼睛像葱头一样挤巴在一起,像是又要哭了。
爸爸好像要为甜水湾哭泣,我不懂为什么,不懂也就不好说了,看到好些鸟儿落到石碾子上,还有蹲到驴上的,毫无生气的驴都懒得动。
我想跑过去看鸟儿,可我已经不会跑了,看那鸟儿头顶上都是红的,长得像麻雀的鸟儿头顶是红的,就像爸爸在银城宾馆鱼池里看到头顶是红的鱼吧,我高兴地说:“爸爸,我看到红运当头的鸟儿了!我也要红运当头了,将来一定能考上一中!”
爸爸指着鸟儿说:“这鸟儿不叫红运当头,叫客山红,也是一种麻雀,不知从哪儿来的,可能几千年以前就飞到银城了。不是银城的麻雀,客家鸟,脑袋顶着红色,所以管它叫客山红。爸爸小的时候,甘家旺一下雪,大雪把山覆盖,一片雪白,我就和你爷爷一起把麦子撒到雪地上,客山红就飞来了,雪白的地上一片客山红,那叫壮观。你爷爷就唱:山旮旮的银城噢,白雪呼啦啦地飘……”
妈妈说:“客山红死了,别唱了,看他姥爷吧!”
我不知道妈妈说什么,客山红都在啊,落在驴上和石碾子上,一动不动,都活着,妈妈怎么给看成死的呢?真是奇怪。
我和爸爸妈妈进了姥爷家,我一下没有看见姥爷,屋里太黑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姥爷家里跟外面一样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有柜子,居然是用土坯砌的,姥爷坐在上面。
大舅靠在窗户旁边,窗户没有玻璃,用塑料布蒙着的,好像站不直,身子比我还斜,还有点驼背。占了东边屋子的大土炕,我不能想象也无法接受妈妈就是在这个土炕上出生的,还有不知道怎么就死了的大姨,包括姥姥。在山上看到爸爸妈妈难过的样子没敢问,该知道的时候我会知道的。
没有女人的家真的不像个家,天上有太阳,也有月亮,地上有山也有水,万物相依而生,都是搭配的,一个没有姥姥和大姨的家哪像个家呀!
挨着炕的土灶台,上面有一个裂了边的大铁锅,两个人干吗用这么大的锅?只能是历史,曾经有过姥姥、大姨和妈妈的家,依然存在,却只是关于“家”的一种记忆,痕迹。老家都是记忆吧,留下痕迹的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