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会飞的九爷 陆涛 第2页,共2页

我一下就懂了,说:“爸爸,我懂了!妈妈说我有个大姨,如果书记娶了我大姨,你娶了我妈妈,你跟省委书记就是一担挑了,就没张处长什么事儿了吧?”爸爸瞪大眼睛,“阿甘,儿子,你知道什么事还真挺吓人的!”妈妈摇着头说:“世事无常。”

爸爸没搭话,很费劲地穿上皮鞋,张处长送给爸爸的皮鞋,找刘主任送的手表,没找着,爸爸问:“手表呢?”我说:“爸爸,我给扔到水缸里了,你不是说电子手表不怕水吗?”爸爸说:“好,儿子,那就让它潜着吧!”

妈妈若有所思地说:“张处长的媳妇儿会不会是甜水湾的?”爸爸说:“还真有可能,你们甜水湾的女人都漂亮!”妈妈给爸爸装着饭盒,爸爸到政府大楼上班自己带午饭的,说:“我姐姐才叫漂亮呢,就是太漂亮了才到银城上班的。”爸爸接过饭盒说:“净瞎说,怎么可能因为漂亮?”妈妈说:“当然是了!那叫什么来着?对,十一届三中全会,改革开放,银城学了省里突出妇女作用,到甜水湾招女司机开公共汽车!我姐姐十四岁就在大队开拖拉机了,招工的一眼就看上我姐姐了,说我姐姐能代表银城妇女形象,姐姐就到银城开公共汽车了!”

爸爸不争辩,“看来是,不过你姐姐没你漂亮,我媳妇儿才漂亮!”妈妈说:“净瞎说!姐姐带我去过银城动物园,孔雀看到我姐姐都不好意思地开屏了!”爸爸说:“她先开,你后开!你俩差一个小时生出来,后面的肯定比前面的好,要不老话说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会不会谁最后哭得也最悲伤呢?”

妈妈叹了口气,“不提了好吗?你是说你可以娶我姐姐的?那你就对得起我姐姐了?”爸爸说:“净瞎说!媳妇儿,我是修来八辈子的福能跟你结婚!有时候我看着儿子总在想,这是真的吗?我不会是在做梦吧?”妈妈说:“我才像是在做梦呢!你怎么就跑到政府去上班了?”爸爸纠正道:“政府大楼,我是借调到政府大楼里面上班。”妈妈说:“那好吧!你真是一个谨慎的人,小心翼翼的人,一个喜欢自责又敢于担当的人。”爸爸说:“别说了,我听着不像夸我!”妈妈再叹了一口气,“都这么些年了,你还放不下他大姨呀?放下吧,好不好?”

我就知道了我还有个大姨,比妈妈大一小时。妈妈和大姨是双胞胎,大姨比妈妈好奇抢在妈妈之前先出来的,不像我,妈妈一屁蹲就把我摔出来了。妈妈一定把我摔疼了,爸爸把爷爷接到城关镇医院来,爷爷说那天听见了我叫,像是银城最委屈的人。他推开护士要出来看看,护士喊来大夫,大夫不让爷爷出来,问爷爷:“你干吗去?”爷爷说:“我是一只啄木鸟,怎么给关屋子里?”大夫问:“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是一只啄木鸟的?”爷爷说:“在我还是一只小啄木鸟的时候。”大夫又问:“老田头,那你出去干吗?”爷爷说:“废话,我找虫子,没听见门口一只蝈蝈在叫吗?”

妈妈说我七个月出来的,气力不够,叫得没那么响,像蝈蝈,有点尖,还一口接一口像是喘不过气来,爸爸没听见。爸爸后悔没听见我到来的第一声哭,因为那天爸爸成为银城的一匹骏马,就是矮了点。

说爸爸像一匹骏马的人是孙书记,那时是银城宣传部的部长。正是全国都在狠抓“精神文明建设”的时期,北京传来消息禁止随地吐痰的时候,银城正开展禁止随地大小便运动。改革开放了,银城的文明建设要跟上步伐,禁止随地大小便的典型不太好抓,孙部长在家里的厕所拉稀,想破脑子也想不起来银城有什么体面的典型。

孙书记是一个爱学习又能抓时间学习的人,上厕所一定要读书看报的,厕所里堆满报纸。急啊,中央电视台的人到省城了,能请到银城来该多好。他突然就想起一件事,什么事又不清晰,开始翻腾报纸,终于找到了,笑得咯咯的,把正给大头喂奶的老婆给惊着了,问:“你笑呀?把大头都给吓哭了!”孙部长说:“一匹骏马!”大头妈说:“你不是正宣传甘家旺养驴吗?咋又养起马来了?”孙部长只顾自己笑,笑够了才擦了屁股出来,抓起电话打给城关镇小学的雷校长,“你们见义勇为那活着没?”雷校长说:“哪?见义勇为?咋没听说?”他说:“长途汽车,从银城到甜水湾的,春天里!”雷校长说:“春天里?噢,想起来了,报纸登过的那事?”他说:“什么事,是见义勇为的大事!那人姓田吧,咋样?”雷校长说:“好着呢!一点没耽搁,媳妇儿现在肚子高高的!”他说:“让那明天上午到宣传部找我!”雷校长说:“啥事?”他说:“你咋不能进步呢?亮光光的事!”雷校长说:“亮光光的事?好,我叫那的去!”

第二天早上,雷校长在校门口堵住我爸爸,让爸爸去见孙部长,爸爸不去,“我不去,昨天半夜我把我爸接过来了,他老说要飞,下了课我得去城关镇医院。”雷校长说:“老田头又犯病了?”爸爸说:“还不是‘文革’让红卫兵给打的,要不就是吓得!”雷校长说:“老田头是重情义的人,这些年了还没好的?”爸爸说:“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可好了!”雷校长说:“你更是重情义的人,去见孙部长吧!春天里你做了亮光光的事,现在你要让银城亮光光的!”爸爸说:“不行啊,看完我爸要带媳妇儿去医院,肚子里的娃情况也不好。”雷校长说:“你咋光想着你家的事?把银城建设好,不就是为了娃吗?赶紧的吧,回家洗把脸化个妆!”爸爸说:“咋还洗脸化妆?”雷校长说:“上中央电视台不化妆咋行?你的代表银城呢,我让人找你媳妇儿去精神病院,不会让老田头瞎飞的!”

爸爸就去了,孙部长化了妆,对着摄像机说了一个多小时的话,都是爸爸“见义勇为”的“骏马事迹”。爸爸春天里好像做过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把爸爸给形容成了“银城骏马”,孙部长在会议室对着摄像机说完了,出来对爸爸说:“你的给银城争光了,好好说!”

爸爸进会议室的时候,我已经出生半个小时了,掉在城关镇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爸爸进去接受采访了,没化妆,也没人知道爸爸说了什么,录完像,中央电视台的人没吃孙部长准备好的午饭又回省城去了。

孙部长天天晚上七点看《新闻联播》,我都出满月了也没见播出来。他忍不住往北京打电话问,人家告诉他不能播,根本就没有给爸爸录像,爸爸不让录,说了一些话,他们听着非常有道理,“见义勇为”的人不让录,宣传部部长的每句话都失去了意义,录了也白录,何况cctv有很多节目做完了播不出来,银城光彩的奇迹也就算不得奇迹了,田老师还说那事儿其实很丢人,丢银城的人。

就是说,那时候孙书记就知道我爸爸的,很生气,中央电视台的人还夸田老师是一个有觉悟的人。我知道有一个大姨后老要去看大姨,妈妈总说等以后吧,我不知道大姨在哪儿,就问爸爸,爸爸说:“在甜水湾。”我说:“爸爸,那我们去甜水湾吧!”爸爸说:“你不是要看美国的阿甘吗?爸爸带你去看电影吧!”

我想知道大家为什么喜欢阿甘,爸爸拉着我的手欢天喜地下山了。过天桥的时候爸爸要背我,我肯定地说:“爸爸,你不是说路都是自己走的吗?我自己走!”爸爸很欣慰,说:“好儿子,像阿甘!你是爸爸的好阿甘!”

我艰难地爬上过街天桥。银城有了第一座过街天桥,成为马路上的一道风景。爸爸到政府大楼上班以后,知道什么事到银城都要晚一点,因为四面全是山,爸爸说风到银城都要比省城刮得慢,而且不爱走了,我说怎么风一到银城就刮来刮去好几天呢。

爸爸把我带到了红旗电影院,“203”表姐夫看见爸爸,说:“姑父,你今天有空啦?”爸爸说:“我正要找你呢!散场后你把阿甘送回家去,我得去车站接人,再不来电影片子就走了。”“203”表姐夫说:“怕是不行,今天是专场,都是政府干部,人大,政协,妇联,交通局,卫生局,教育局,还有你过去的雷校长也来了!”

正说着,爸爸就看见了雷校长,雷校长也看见了爸爸,笑着的脸一下就不笑了,爸爸没准备笑的眼一下就成了两朵花,说:“雷校长来啦?”雷校长说:“怎么,我不能来?看电影还要跟政府办请示个的?”爸爸笑着说:“瞧你说的,我是借调,临时的,你还是我的领导,雷校长的脚怎么了?拄上拐棍了?”雷校长更生气了,用拐杖使劲戳着地,气呼呼地说:“你以为真成公务员了?没有我,哪有你?”爸爸笑着,眼睛像花一样,雷校长的拐杖每一下都戳在了爸爸的脚上,我说:“爷爷,你把我爸爸的脚戳疼了!”雷校长对我叫他爷爷更怒火万丈,瞪着爸爸说:“没有我能有你吗?”爸爸说:“肯定没有!”

我吓了一跳,怎么雷校长成我爷爷了?我不信,说:“我爷爷在城关镇医院躺着呢,那么老了都不拄拐棍!”爸爸搂住我,说:“他爷爷坐轮椅了,哪有雷校长年轻又精神!”

“陪你的傻儿子吧,我今儿个不跟你计较!”雷校长又把拐棍往爸爸的脚上戳了几下,“走了!不看了!搓澡去喽!”

雷校长见到我爸爸就生气,因为没当上教育局局长,孙书记后来也没当上副省长,都说跟我爸爸有关,其实是跟张处长有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前几天城关镇小学要开运动会,我虽然不能跑了,爸爸还是要给我买双运动鞋,带我去百货大楼,看到了刘主任,刘主任和爸爸也一起看见了雷校长。都知道雷校长有肝炎又得了痛风,知道刘主任看到他了,精神抖擞像只猴子噌噌噌闪着上楼去,显示他身体很棒,提拔当教育局局长没问题的。孙书记没当上副省长也还是去了省城,当了省纪委副书记,原来他跟雷校长也是亲戚,孙副书记是雷校长的二舅。

雷校长一口气上到二楼,脚一软趴在楼梯上起不来了,还给弄骨折了,拐棍还真是一段时间扔不了了。刘主任叹口气对爸爸说:“孙书记走了,老雷想当教育副局长也没去得成,看来身体没他自己想的好,怕是不行了。”爸爸说:“主任啊,我还是回学校吧!”刘主任说:“城关镇小升初下降了,看来你六年级的语文教得好啊,可没的办法,你得在,都是为了银城的发展!”

“203”表姐夫看到雷校长走了,直摇头,说:“姑父也真是的,你非今天来看电影?今天是领导专场,你借调到政府办不算的,你还带着饭上班!”爸爸说:“那是工作,我吃自己的。”“203”表姐夫说:“我知道,姑夫这工作不是没人干得了,是没人干!偏偏姑夫干得风光,还被叫了九爷,像替政府拉皮条的。”爸爸生气了,拍了他脑壳一下,“你真没长进,怪不得连媳妇儿都守不住,不知道拉皮条是贬义词吗?为政府做事要用褒义词,叫公共关系,这都不懂!”“203”表姐夫忙说:“我错了!姑夫可别跟别人说啊,我正在运动着调到公安局去呢!”爸爸笑了,“就你这胆子,小时候在菜市场看人杀只鸡都吓得尿裤子,怎么能当警察呢?”“203”表姐夫说:“我晕血,当警察只管扫黄打非,不见血的!当警察还要靠姑夫帮着运动运动,电影散了我送阿甘回家,你放心吧!”

爸爸没说话,就是没答应。表姐就是不跟表姐夫离婚爸爸也不会走后门帮谁的忙,爸爸是一个讲原则的人,连妈妈的忙都不帮,要帮的话妈妈就不用在羽绒厂拔鸭毛了。

爸爸把我领到座位上,说了一堆好话,意思是看完电影我别走,他尽量来接我,“203”表姐夫不是靠不住是太忙了,他现在不放电影当电影院经理了。

我明白爸爸的意思,就是别让妈妈知道没陪我看电影,怕妈妈生气。妈妈今天加班,省里来了外贸局的人到羽绒车间检查,怕羽绒被子或羽绒服里万一有一颗鸭头我妈妈没给摸出来,影响的不光是银城,还会造成国际影响。爸爸说美国终于知道了中国还有一个叫银城的地方,生产什么肯定不知道,但一定知道了银城鸭子。也不是鸭子,爸爸说全国最好的鸭子在北京,爸爸早晚会去一次北京的,给我和妈妈带烤鸭回来。

银城最有名的是用鸭毛做的被子和棉衣,美国人喜欢,还有法国人、德国人、英国人、意大利人,差不多全世界都喜欢银城的鸭绒被和羽绒服。爸爸为银城对内贡献,妈妈为银城对外贡献,我就问:“爸爸,那我呢?”爸爸想了想,说:“儿子为中国的医疗事业做贡献!过些天北京要来卫生部的客人,研究环境是否影响银城人的健康,都是国家级的专家。刘主任说看看能不能治好我们阿甘,将来可以跑步,跑着长大!”

我懂了,我骄傲,爸爸妈妈的贡献都是为银城,而我是为国家。一下子还明白了老师为什么总说我们是国家的未来,因为我从小就开始为国家做贡献了,打坏了腿,疫苗还给弄坏了脑子。

卫生部的人一直没来,爸爸说专家在北京就可以研究银城人的健康,但早晚会来的。爸爸总能带回家别人不知道的消息,重要消息是市长在内部讲话中说,银城要服务好大山里的七八七,好神秘的工厂,是保障和平的。现在中心任务是银城的发展,重点放在城市建设。可政府没钱,一方面要跟北京来的人要,一方面要引进有钱的人,这是爸爸工作的重点,也是银城发展的核心。银城的马路不让随便走了,架起好些个过街天桥。我不喜欢过马路走天桥,天桥又高又长,没有一个台阶符合我的脚步。

电影开始了。我看到了那个也叫了阿甘的美国人,知道他跟我没关系,我跟他也没关系,但我喜欢他的船。电影结束后没看见“203”表姐夫,我坐在电影院门口等爸爸,第二场电影快散了爸爸才来,我就说:“爸爸,给我买一条船。”

爸爸有心事,边想着心事边问:“什么船?”我说:“阿甘那样的船。”爸爸听懂了,笑笑,摸着我的头说:“那是一条好大的船哟!”我说:“爸爸真傻,我要小的,能放进书包里的!”

爸爸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后说出了他的意思:“阿甘,你书包里有那么多课本,每个课本还有两套作业本、两套练习本,还有课外书、参考书。听懂了吧?你书包里再放不进去一条船。”这倒是真的,爸爸说得没错,我说:“爸爸真傻,我不会拿在手里吗?”

爸爸愣了一下,把我背上了过街天桥,下了桥,穿过两条胡同,要上山坡的时候才分析完他是不是太傻,说:“儿子,等你长大了,要像美国阿甘那样自己买条船。”我说:“不行,爸爸,我当不了兵,没法儿弄到退伍费,也不能像爷爷那样把退伍费给城关镇小学都买了课桌。”

爸爸蹲下身子,脸贴住了我的脸,“儿子,等你长大了肯定能当兵,都现代化了,万一打仗,坐在计算机室里就能打赢一场战斗!”我很高兴未来会有那样一场战斗,说:“爸爸,那我不用像阿甘那样把大头从阵地上背出来吧?”

这时候我提到了班长,像我开始说的那样,一叫我阿甘就傻乎乎带头笑的班长,孙副书记的儿子大头。爸爸十分肯定地点点头,知道我的想法,就是我不喜欢我们班长,如果当了兵,赶上美国阿甘赶上的事,不一定会把班长背出来,该让他爸爸去背。

“爸爸,我们去甜水湾吧!”我说,“我还没见过大姨呢!”

不知道妈妈漂亮还是大姨漂亮,反正是双胞胎,必是很美的,银城人都知道甜水湾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不知道甜水湾是什么湾,我弄不懂什么是湾,湾、河、湖究竟如何区别的?

我弄不清湾、河、湖的时候,爸爸去政府大楼上班以后很快弄懂了圈、行、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爸爸回到家越来越爱叹息了,经常坐在窗前发一会儿呆,然后写接待计划或者接待总结。我对湾、河、湖越发好奇,爸爸对圈、行、道越发紧张,妈妈无忧无虑,一边做拉面一边说拔鸭毛的事儿。爸爸会苦笑一下,说:“媳妇儿,好好拔,银城这发展速度,以后想拔都拔不成了,你们厂早晚得拆了,迁出市区。”

一到这时妈妈就不说话了,像有什么心事。什么心事我不知道,像我不知道湾、河、湖而爸爸正在走进圈、行、道,我好奇,爸爸看上去很紧张,愈来愈紧张。

我知道海,应该是知道了,好多歌里唱,课文里也有,人们好像都喜欢海,用各种方式跟海腻乎,没完没了,爸爸告诉我海是咸的,就像眼泪。一说眼泪我就知道海了,原来人们看海是因为想哭,大哭一场,爸爸摇摇头说不是的,我一下豁然开朗了,是看海哭。

这时候爸爸就不说话了,用像海一样深的眼神看着我。深邃,就该用这个词吧,我不会形容。那一刻我知道了海像眼泪一样是咸的,而湖水是甜的吗?课文里的印象只有泉水是甜的,我不知道有多甜。

我还没见过黄河,每天喝着黄河水,不咸也不甜,有一股子医院里的味道。爸爸说那叫消毒水,不要紧的,银城正在改变,很快就能喝上没有杂味的水。张处长再来银城的时候,银城的水就可以泡出茶叶的原味儿来了,会比上海的水好,张处长说上海的水泡什么茶都是一股怪味。爸爸同意,刘主任带着爸爸去过上海了,学会了喝茶,相信刘主任说的上海才是大城市,北京都比不上。

爸爸不太信自己了,到政府上班以后才知道,银城原来有很多圈子,还有过去不知道的行当,每个圈子每个行当都有自己心照不宣的道数,也叫规矩。我长大一些才知道还叫潜规则,圈、行、道都有心照不宣的规则。我不懂,爸爸也没全懂,但一天比一天清楚了,爸爸哪个圈子里的人也不是,什么行当也玩不了,不了解各圈各行的道数,开始莫名其妙地叹气。

妈妈好奇,爸爸每天接待北京的、省城的,也有外省的老板有钱人,得交多少朋友啊,几年下来可是不得了,人脉横流。像银城开始发展的马路,骑自行车不可以带人了,如果妈妈上班再骑自行车带我一段路,交警知道我爸爸在政府大楼上班,会不会假装没看见?爸爸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说不行,妈妈说:“怎么就不行呢?”爸爸说:“真的不行,咱们玩不起!”

爸爸到政府大楼上班两年了,孙书记才去省纪委上班。刘主任送去的,回来说孙书记没叫成孙副省长,还叫书记,前面还多了一个“副”字,孙副书记很生气,打着气嗝看北京来的文件,那嗝响得满楼道都听得见。刘主任是说让爸爸给气的。

爸爸听到的时候也打了一个嗝,刘主任叹了口气,说:“没办法的事,为了银城你必须赢了张处长,那是你的本事。孙副书记没这本事,倒把自己给气着了。”爸爸说:“我听组织的,没想到伤了孙书记。”刘主任摇摇头,说:“可怎么着也是到省里当副书记了,他再来银城检查工作的时候,你多陪孙副书记下下棋,就是把车马炮半壁江山全让了全扔了也没关系,这是你的工作。”

爸爸说:“让孙书记把将也让了好了,这样就怎么都将不到他了!”刘主任严肃地说:“九爷,你这就是较劲了!你将得着将不着孙副书记没关系,怕是他要将你的!你要是还放不下,孙副书记有一天非将银城一军可就不好了!”

爸爸惊讶又严肃地点点头,没想到刘主任也叫他“九爷”,刘主任笑笑说:“没关系,有我呢!我不行还有王市长,王市长当市委书记了,好好干吧,九爷!”

爸爸一开始被刘主任叫了“田干事”,现在也开始叫“九爷”了。政府大楼里的人看见总是贴着墙走的爸爸,都会笑笑,感动九爷在楼道贴墙走,没有接待任务进了办公室就再也不出来,每天把自己钉在办公室,坐在一把靠背坏了的小转椅上,从未超越转椅下面的小瓷砖,一共九块瓷砖,“九爷”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爸爸从来不会说在政府工作,如此守规矩,让人喜欢。刘主任高兴人们给爸爸起了个外号叫“九爷”,“九爷”代表着懂规矩,懂官场规矩。爸爸是懂规矩的人,所以叫了“九爷”,皆大欢喜。

我惦记着甜水湾,对甜水湾还有一个从未听说的神秘大姨充满好奇,爸爸说春天会带我去的。我喜欢春天,谁又不喜欢春天呢?春天的银城变得温暖,我可以脱掉笨笨的棉袄棉裤上学了。

我喜欢妈妈给我织的绿毛衣,穿上绿毛衣的时候春天就来了,我一身翠绿的毛衣煞是好看,下山上山的时候,谁看见我摇摆的身子就知道春天来了。小英子不这么说,她是寄宿生,总能看见我进校门,知道我会给她带我让妈妈多烙的一张糖饼,她总说我穿上绿毛衣的时候会让春天有些摇摆。

我想去甜水湾。妈妈的甜水湾像是不在,只在妈妈的心里,在爸爸的心里,爸爸和妈妈把它放在心里最安静的角落,一个时时牵挂的地方。甘家旺我好像熟悉了,像对爷爷一样印象深刻,也挺模糊,爷爷好像真实地存在过,又有点像掠过记忆的影子,像甘家旺的山,又像掠过银城的风,就是在与不在之间,我说不清楚。

我对很多事情都不能马上说清楚,很吃力,有点累,正如银城的变化,蓦然回首,才发现一切都变了,而变的过程不一定能感受到。当我去过甜水湾以后,才懂得讲述痛苦会比告诉别人幸福精确,原来痛苦可以很具体,而幸福实际上很模糊。

我不知道是不是说清楚了,恍然明白生命其实只是一种感受,在与不在,其实都是感受到的,如若没有感受,存在与不存在都好像没有意义,如同天上的星星。

没有感受到的存在会失去意义,感受到的存在也不一定有更多意义,我忽然发现“意义”是感受而不是存在。像我总惦记着甜水湾,惦记就是放不下,像妈妈说爸爸放不下大姨那样,我也放不下大姨和甜水湾了。

爸爸刚到政府大楼上班的时候,银城用眼睛还是看不到春天的,因为那时树木还没有泛绿,花朵还没有盛开,就是说大地上没有可以告诉我春天来了的信息。但我可以听到春天,告诉我春天来了的是客山红,一种脑袋上顶着一团红色的麻雀落在院子里唱歌,告诉我春天来了。

在要去甜水湾的这个早晨,客山红落到我家院墙上唱起歌,带着一种旋律,不像呆头呆脑的麻雀那样只会叽叽喳喳。经过漫漫冬季,春天的早晨听见客山红悦耳动听的哨声,我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