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还没斗棋就已旗开得胜,为银城迎来了圣女果,果然治大国如烹小鲜,官场的道道就是捧、吹、涮。王市长兴奋地拍了爸爸的肩一下,大声说:“小田,把你的真本事露出来吧!让张处长开心,知道我们银城有高人!”
爸爸知道考验自己的时候到了,虔诚地看着张处长。张处长问:“田老师,我先跟你盘盘道,你说中国象棋是什么?”爸爸看了一眼刘主任,刘主任说:“张处长问你话呢!”王市长说:“唉,小刘,别把田老师弄紧张了,张处长这话可深了,答得出来就答,答错了也没关系,张处长不怪你的!”孙书记这时才开口,不咸不淡地说:“小学老师上阵,怪我银城缺人才啊!张处长要是在教育部就好了,银城不要圣女果,要大学,抓教育,给银城批所大学才好的!”张处长说:“您别高抬,老张我不管那一摊子。我刚从以色列回来,引进以色列的高科技农业技术!”
爸爸好紧张,孙书记这是在棋外将张处长的军呢,倒不知该不该说话了。王市长和刘主任都闪了,一个倒茶,一个摆棋。张处长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原来农业部的一个处长也这般儒雅,只要不放肆地从美国引进转基因技术,中国的农业就有希望,中国就有希望。
没有支援,真的没有。路要自己走,上马就得自己走,无论深渊或浅滩,有政府信任,往前冲就是了,活下来是英雄,死了是烈士,何况刘主任在下面踩了一下他的脚,让他回张处长的话。
“张处长,我说说您听听看对是不对?对了您抬举,错了您斧正。”爸爸坐直了,敬重地看着张处长,说:“象棋是中华传统文化的一种,楚河汉界两边都一样,公平。我觉得下棋的本质有输赢,可核心不在于输和赢,品味的是智慧,可一斗棋就要论输赢,变成生生死死了!所以,张处长,我认为中国棋道的最高境界是和!我更喜欢和,和为贵。您到银城不是为了论输赢,是为寻发展的和谐而来。”
刘主任扶了一下眼镜,对爸爸重新看过,王市长溢出喜悦来,亲自为爸爸倒了杯茶,只有孙书记不高兴,冷冷地说:“你的是下和棋来了?没人让你和,张处长太厉害了,你想和也和不了!”张处长没搭理孙书记,指着王市长却看着刘主任说:“你们是后发制人哪,果真留了一手,把高人留在后面!”
爸爸小声说:“张处长啊,我不是高人。”张处长开心地说:“好吧,咱这儿一屋子都是俗人,姓张的,姓王的,姓刘的,书记姓孙你姓田,虽然不是大姓也还是俗!有本事姓爱新觉罗,姓叶赫那拉,姓欧阳姓司马也成!”爸爸说:“张处长啊,我姓田挺好的。”
张处长说:“当然好!你教语文是吧?战国时有一个叫田文的,齐国大臣,号孟尝君,战国四君子之一,可了不得!你田老师也了不得,你说的‘和’可不是和棋的‘和’,是楚河两界的一种境界!我大中华壮大发展就是和为贵!高贵的和!厉害!”
孙书记的脸更紫了,王市长露出满心欢喜,刘主任递给爸爸一支烟,爸爸双手伸向张处长。棋子未动心已动,尚未交手已交锋,呈现出来的就是一个“和”字。
孙书记除外。
刘主任惊叹地说:“田老师,你是被张处长夸奖的第一个干部呢!”爸爸说:“我哪儿是干部,教书的。”张处长说:“老师才是最好的干部,最重要的干部,为国家培养栋梁之材的基础!再说了,田老师可以进步嘛,孙书记和王市长说是不是?”王市长说:“是!张处长不知道,没跟你介绍,田老师马上要到政府办工作了,搞接待,也叫公共关系!政府办做公共关系的就相当于银城外交部。孙书记重视人才,一直很支持的,是不是孙书记?”孙书记说:“属于借调,我们不能让人民养活太多的公务员了,但对人才建设我一直是高度重视的。”张处长说:“现在的教育培养不出人才来,国家正在想办法改进。开始吧,田老师!”
张处长在这儿将了孙书记一军,杀了个回马枪,中国是农业大国,看来农业部干部比教育部干部中的智者多得多,所于我们国家的农业才一直比教育做得好。
爸爸出汗了,还没斗棋,领导们斗嘴中爸爸的命运就改变了,要借调到政府办?爸爸更喜欢粉笔,连续八年的优秀教师。我还没出生爸爸就很有些名气,不光是教书,还有斗棋,还有一件曾轰动银城的大壮举呢,更让人震惊。
现在让爸爸震惊的是,张处长居然敢说我们的教育培养不出人才来,北京干部真敢说,还是银城离北京太远了?看来上面和下面的信息是不对称的。张处长呷了一口茶说:“田老师,你还真说对了,一个‘和’字,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这一百年被搞乱了,世界不知道,我们自己也快不知道了!‘和’就是人在天地间,问天问地,还要问自己。在天地之间问人,人与人就有了一个‘和’字,且为贵。”
王市长鼓了掌,刘主任也拍得好响,张处长好奇地问:“田老师,刘主任说你是甘家旺的人,怎么姓田呢?”爸爸说:“祖上传下来的姓,甘家旺的人都姓田,不知道怎么就叫了甘家旺。”刘主任说:“也是,县志上也没记载,甘家旺都姓田,还真是个历史之谜。”张处长马上就给大家弄清历史了,解开了谜团,说:“过去是女人说了算,我们经过母系社会嘛!我们不妨猜想一下,一个叫小甘的妹子从远方来,嫁给了田家的祖宗,可后来不兴女人当家了,事儿就变了,可名分还得保留,这就是我们的市场经济之道!甘家旺的古人有远见,相信银城未来会有甜甜美美的一天,所以就姓了田,保留着甘家旺的祖上遗称。”
爸爸吓了一跳,才知道老祖奶奶没准叫小甘,一个女阿甘,多少代以后一不小心把后代的名字起成先祖的名字也是有可能的。孙书记出去了,说是透透气。猜过子儿以后,爸爸执红先行。爸爸心里发慌,知道必须赢了张处长才行,还不知道张处长的棋风招法,是不是上来就玩命的那种,架上当头炮三五步就弃炮杀马又对车的?
爸爸要先探探虚实,第一步先拱了边兵,专业说法叫“兵一进一,仙人指路”。张处长见田老师走了这步棋,立即明白果真是遇上对手了,眼睛没看棋盘,盯着我爸爸足足看了一分钟,在想这是什么路子,下手就摸到了将上。
张处长想先上士也玩玩太极以柔克刚不暴露招法,低头一看错摸到了将上,按下棋的规矩必须摸棋走棋,只得第一步先上了将,笑笑说:“我让老将先出宫了,透透风,老在宫里待着忒闷得慌!”
这一步好生了得,王市长见两人一个拱边兵,一个出老将,这是闹哪般?国际大师也不带这么下的,因而紧眨着眼,相信后手的张处长要拿出更大的本事,替孙书记惋惜,没能留在屋里学一手,这才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爸爸不这么认为,执红先走,本是先手棋,斗棋讲究“先手”的,宁失一子,不失先手,张处长居然出将,便是有些小瞧,为了银城的面子,履行好赢了张处长的责任,就架了当头炮。张处长退将,已失去两手,失败就在情理之中了。第二盘,爸爸弃马抢先,用炮对车多杀了一个士,一马当先盘活了全局,张处长果真就出汗了。
刘主任看见张处长出汗了,必是已经痛快了,用眼神暗示我爸输一盘,哪知爸爸误解了,雷厉风行地又把张处长拿下了。张处长揶揄地说:“田老师,你这游击队战法,让我这正规军一时摸不清套路。”张处长总结出了失败原因,心里真是痛快了许多,接着说:“正规军不一定打得过游击队,这就是我们革命取得胜利的原因。”
爸爸又吓了一跳,没想到下棋真的能跟革命联系到一起,一下明白了爷爷。若果真如此,就不是知识所限,就是境界问题了。张处长欣赏对手,大家都知道而且现场学习了,欣赏对手,这才是一个同样重要的收获。
“小刘啊,新中国建立才三十多年,一夫一妻制也才三十多年。废了科考,打倒了地主阶级,改革开放真的是任重道远。”张处长站了起来,目光离开刘主任,在若有所思的王市长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转向爸爸微笑着说:“田老师,来。”
张处长拉住爸爸的手,连输三盘果真没生气,一身爽快,透着大气,果然是京官,拉爸爸出了屋,在池塘边散起步来,语重心长地说:“小田啊,在政府里做事,野路子可是不行的!记住我的话啊,玩物不要丧志,同流不能合污。”
爸爸紧点头,说:“张处长啊,我记下了。”
“其实很难的,”张处长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月亮,默默地说,“比下棋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