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会飞的九爷 陆涛 第1页,共2页

爸爸换上了中山装,在院子里等候,孙书记要是赢了张处长就不用进去了,那就好了。爸爸没想过有一天不是见而是会领导,还是北京的,还要斗棋,还得赢,对着夜空拍了好几下脸,看见星星了,还是那么大,没变化,没像爷爷那样老以为自己升天了,又跺了一下脚,地还在。在地上真好,踏实,一步登了天的人,登天以后才知道在地上多好,多么的踏实。

刘主任接爸爸的时候,王市长亲自到孙书记家去请了孙书记,王市长知道自己该这样做。孙书记用牙线剔了牙,温水洗了脸,抹了大宝,披上了呢子大衣,喝了两口龙井茶,穿上皮鞋出门的时候在家里买的自动皮鞋机清洗轮上蹭了蹭,算是出来了,看见是王市长亲自开车来的,批评道:“有规定,领导不能自己开车,你王市长撞死的银城发展我指谁呀。”

“孙……孙书记马上要当副省长了,银城发……发展当然还得指您呀,上车!”王市长为孙书记拉开车门,放低了声音,很神秘地说:“张处长手里有项……项目,老到,下棋能看出来五……五六步,你……你把他杀痛快了,咱们不仅能拿到农业部的国家项目,你……你离开银城上任之前还……还能去趟以色列!”

“好说!”孙书记点点头,“杀他个农业部的小处长有什么费劲的!要不是你来我才不出马呢!听说那个张处长跟你是同学,也是清华的?”王市长说:“是,比我大……大一届,人特好,孙……孙书记一准儿赢张处长!”

孙书记当市长的时候,是没人不知道的象棋高手,一个人同时跟六个人斗过棋,赢三平二输一,可是不简单,王市长不放心爸爸才亲自去请了孙书记,没想到还请动了,满是欢喜。

中山装裤腿太长,爸爸给挽了起来,袖子也挽了。他蹲在挑着红灯笼的池子边看金鱼,全是脑袋顶上一团红球的金鱼。刘主任又出来了,点了根烟,对爸爸说:“这鱼叫红运当头,你看看有好处,事情做得好自然有红运,好处多多。孙书记要是败下阵来就看你的了,你可要经受得住组织上的考验!”

爸爸心里有数。他从未穿过中山装,尽管不合身,不重要,重要的是爸爸来了。爸爸什么都还没做呢,穿上了政府送的衣服,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跟政府这么近,下好这盘棋,赢了张处长。

这不仅是组织上对他的希望,更是责任,是荣光。

月亮又挑高了一些的时候,传来王市长的咳嗽声。刘主任伸出手,跟爸爸庄严地握了握,爸爸心里一热,知道刘主任的期待,肩上的担子比让六年级全都考上银城一中还重。

爸爸从窗外往里看了一眼,见孙书记与张处长正襟危坐。孙书记非常了解自己的车、马、炮,很早就掌握“弃车保帅”的奥秘。他更早些年也当过政府办主任,下过的每盘棋该赢的都赢了,该输的也全都输了,总是令人欢喜的结局。

都知道孙书记当主任时办公桌上有一个文件筐,上面是中央文件,下面是棋谱。后来当了副市长,都说他跟省委组织部部长下棋在输与赢之间没有比他拿捏得更好的人了。

省委组织部是选拔干部的。银城是一个最尴尬的市,从工业来说银城所有的大型企业都归中央管,七八七,九一三,八八五,全是只有代号的国防企业,属于银城自己的也就是百货大楼、鸭绒厂、工农浴池以及菜市场什么的,还有一个财贸革新厂,生产可以提起来压下去打酱油的机器,还真是典型的“服务型”政府,有这样一位“懂服务”的人当市委书记上上下下都放心,也舒心。

刘主任对孙书记当时就要上任市委书记很上心,银城宾馆改造的时候专门留了一个与大院隔开的小门,建了金鱼池,养了红运当头。孙书记上任书记后更多时候并不在市委大楼上班,而到刘主任安排好的花园式庭院办公。北京来了领导的时候,他的生活才能够自理一些,会走路了,也会自己端茶杯了,还会自己披大衣,但对来自农业部的人有些不屑,因为银城是国防工业城市,过去不对外开放,连火车站都不叫“银城”站而叫了“甘家旺”站。

孙书记对“农业”的关心只有在每年传达中央“一号文件”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好多人还知道孙书记办公桌上有一个文件筐,上面是中央文件,下面已改成《桥牌攻略》了。

都说孙书记要当副省长了,他开始攻桥牌,还练了网球。桥牌网球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因为省里很多领导都在学桥牌,期许有一天打进中南海。练好网球很重要,中央首长有喜欢打网球的,作为挨着黄河的银城市市委书记,靠这些进不了中南海,但是到靠海的省当个省长也是应该的,因为中国迟早会走向海洋。

孙书记今晚没住在银城宾馆的办公室,因为他老婆过去老“痛经”,现在忽然“绝经”了,不到五十就绝经,走极端的女人总是有的。他老婆在他去省城上任副省长之前非要跟他讨论一下妇女问题,浪漫的女儿到了法国没钱了,可别走向浪漫的极端。

所以孙书记今晚其实心情真的不太好,完全是给了王市长的面子,他又输了一盘,把鼓出来的鱼泡眼翻了几下,看了一眼张处长,问:“几点了?”张处长摇摇头,说:“不知道,我不是银城人。”

王市长立马笑了,“哈哈!张处长真幽默,北京领导都幽默!”孙书记白了王市长一眼,王市长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瞧我这说啥呢!走嘴了,张处长别见怪,走棋!”张处长抬起手,极有风度地说:“孙书记请。”

孙书记架上了当头炮,他知道张处长瞎咧咧,天下哪有下棋是求输的?王市长观阵头上冒出汗来,没过十八步孙书记再输了。孙书记决定赢两盘,他忘了一点,“下棋”如同七年后的夫妻“做爱”一样,男人哪能说行就行呢,所以才有“七年之痒”一说,何况张处长非等闲之辈,干净利落地又赢了两盘。

尤其最后一盘,让王市长印象深刻,张处长将孙书记杀得只剩下一兵一马一老将,斩了兵杀了马之后将孙书记的老将在棋盘上推起磨来,让孙书记好不羞臊。张处长推累了,才一下将死了孙书记,一脸不高兴地说不玩了。

孙书记红着脸,非要再来一盘,结果才走几步棋,竟被张处长用炮给打了一个“闷攻”。下棋的人最恨的就是不小心让对手用炮给闷了,输在这步棋上最让人憋气又搓火,就跟城市建设局局长亲自检查工作,刚在马路上走了几步就忽然消失了一样,原来是掉井里了,爬出来后大声嚷嚷着:“是不是河南人到银城了?他们里有人专门偷井盖!”这话传到孙书记耳朵里很是生气,孙书记和爱人都是河南人,为支援大西北到银城来的。他让纪委查一查城建局局长,一查还真有事,从局长家搜出了录音机、照相机,还有一个谁都没见过也没有听说过的一个叫微波炉能做饭的小铁匣子,当晚就给双规了。

刘主任出来了,庄重地握了爸爸的手,爸爸明白了庄重的任务:杀了张处长,让京官输开心。

张处长输棋才身心愉快,让所有人大惑不解,京城的干部就是不一样,这便是一个活生生的证据。爸爸小心地在张处长对面坐了,孙书记的脸像猪肝一样成了紫色,白了爸爸一眼。

这一眼让张处长看到了,他和蔼地看着怯生生的爸爸,笑着问:“你是银城高人?”爸爸说:“哪儿呀,我是银城最低的人!”张处长听后哈哈大笑,喜出望外,夸赞刘主任,说:“小刘呀,这就是你请来的田老师?可真是一个高人!”

张处长难得一笑,爸爸头一句话就让张处长高兴,四下看看,王市长笑了,刘主任笑了,孙书记没笑,爸爸不知该笑还是不该笑。刘主任趁热说:“张处长才是高人呢,把银城杀得片甲不留!”王市长抬轿道:“唉,张处长是把银城映得金碧辉煌!”张处长说:“得嘞,还真有金币,我回部里给你们立个项目,用上以色列的农业技术,银城人就可以吃上小西红柿了,叫圣女果,一斤几十个,春夏秋冬都可以种,想什么时候吃按你们银城话说就吃的!”

刘主任喜悦地说:“张处长,真好!”王市长说:“唉,张处长真是太好了!”爸爸知道也得添把柴,赶紧说:“中央的张处长可是好得不得了哇!”张处长指着爸爸,笑弯了腰,“你个田老师啊,还中央的张处长?我就是一个骑自行车上班的老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