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会 活在传说里

野狐岭 雪漠 第1页,共2页

飞卿说,按你们的说法,我是该死的了?

他又说,咱们真是一群糊涂鬼,讲的故事,总是颠三倒四的,或是把后来的事讲到前面,或是把一件事扯到另一件上。哥老会起事的事,究竟在沙漠之行的后面呢,还是在前面?

木鱼妹笑道,你呀,只要发生过,你就别管前后了。在作家眼里,只要是想到的,就是发生过的。

飞卿说,你们讲的关于我的故事,是你们关于我的故事,并不是我自己的故事。我自己的故事,还得由我来讲。不过,我讲的故事,也只是我讲的飞卿的故事,是不是真的飞卿的故事,我也不知道。

木鱼妺笑道,你管啥真呀假呀的,其实是真的也假,假的也真。

大嘴哥说,木鱼妹的话太多了,能不能先夹夹嘴,让别人也过个嘴瘾?再说,你一个人咋能占几个角色,忽而这个,忽而那个。

木鱼妹掩了口,哧哧笑了。

都说,行了行了,其他事,以后再说吧。

篝火发出蓝幽幽的光,我看到了烤火的骆驼客。他们都显出了自己在野狐岭时的模样。就是说,在那次采访中,他们跟我有了真正的生命相遇。我们的交流,已不仅仅是精神交流了,更成了生命的相遇。他们紧紧地围在我的周围。我相信,他们真的太孤独了,他们当然很希望我留在他们的世界里。

他们记忆中的胡家磨坊早就变了。时光过去多年了,因为风霜侵袭和岁月剥蚀,那磨坊,只剩些断垣残壁了。

把式们希望我也能讲讲留在人间的关于他们的故事。过去多年了,他们不知道人间对他们的故事有啥说法。事实上,人间的事儿太多,早听不到他们的讯息了。这时节,人们的关注点,已转到了非常实在的事上,很少有人在乎历史——而且,他们的这种历史,还仅仅是一段被岁月和时光掩埋的生活。

他们的故事,在三十年前,还有人提及,那时节,我还是个孩子。三十年后,便是你去采访,也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了。

在三十年前的凉州,有着另外一种说法,说飞卿们之所以能走出那场沙暴,得益于神奇的胡家磨坊。

按老祖宗的说法,齐飞卿和那几个在那场大沙暴中活下来的人,他们能够幸存,是因为他们相信了一个传说。在那个传说中,要求他们不能睡觉,不能休息,他们必须拽了那驼尾,跟着那个拉磨的骆驼一下下转圈。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这转圈的意义,但他们仍那样做了。他们太累了,他们一人拽驼尾,其他人一个连一个地拽前边人的后衣襟。他们就那样串了,跟了那骆驼,绕着那石磨转圈子。

相传,在那种暗无天日的昏黑里,天上降着无数的沙子,水一样下泼着,打到脸上,像皮鞭在猛抽。那几人就翻穿了皮袄,让那些毛去对付纷飞的沙子。木鱼妹没有皮背心,大嘴哥的皮背心就让给了她,他只是顶了一件外衣,后来,流沙打烂了他的外衣,他的脸就成了血葫芦。后来的大嘴哥没有鼻梁——只有两个大洞,没有耳朵——那儿是一道莫名其妙的肉棱,只有那个大嘴还像是他的。

相传,开始拽驼尾拽衣襟的人,有十个。后来,有几人实在累得走不动了,就萎倒在一旁熟睡了。再后来,他们就被纷飞的沙埋了,他们当然没有痛苦。他们闭眼时,沙还在飞;他们醒来时,已到黄泉路上了。那几人倒下时,把式们总会喊他们,但声音刚一出口,就叫风沙带走了。转第一圈时,把式们还能看到倒下的他们;转第二圈时,就只能见到人形的沙纹了;转到第三圈,那地方就看不到人了。

相传,胡家磨坊造得很神奇,“人”字形屋顶,利得像刀刃,据说那是用木头造的一个整体,它跟石磨是一体的。说是那转动的磨盘,其实是在抖动磨坊上的沙子。正是在磨盘的转动中,那从天而降的沙子才从磨坊上滑落,他们就踩着那落下的沙子一下下转圈。在一次次的转圈中,那磨坊也在升高着。在凉州的故事中,大烟客看到的那个一直在他的天空中转动的磨盘,其实是一种命运的暗示。

相传,那几人互相鼓着劲,打着气,搀扶着,就那样走着。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只知道,只要沙子在飞,他们就得一直走下去。幸好,陆富基带了一块酥油。他一直爱喝酥油茶,这一喜好,也成了那时的一个活命因素。饿极了,他们就含一块酥油。渴极了,就喝自己的尿。后来,自家的尿没了,他们就喝骆驼尿。你是否记得骆驼那独特的撒尿方式?对了,正是它,为把式们的饮用提供了方便。

在昏天暗地中,他们不知走了多久。后来,天渐渐亮了些,飞沙也渐渐静了。那时,他们才发现,沙暴出现之前的那些沟壑早就平了。那胡家磨坊,差不多挂到胡杨树梢上了。沙暴后的野狐岭上,没有了蒙驼队,也没有了汉驼队,只剩下一峰骆驼和几个土眉土样的人。幸好,他们都是沙漠通,晓得很多救命的法子——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在以后再详细地讲——在经历了千辛万苦之后,他们才走出了野狐岭。

在上面的那些“相传”中,沙暴发生时,木鱼妹跟大嘴张要乐在一起,并不是像她说的那样跟马在波在一起。关于这一点,没人知道哪个是对的。有人认为,这说法可能源于大嘴张要乐,也许,他更愿意将他破相的原因涂上一层“英雄救美”的色彩。因为没有旁证,虽有很多人看到过大嘴张要乐那圆葫芦一样的脑袋,但没人将他跟木鱼妹联系在一起,想来是怕他亵渎了那个传说中的空行母。

后来,也有学者著文考证,说马在波并无其人,说他只是木鱼妹按自己的期待创造的人物,就像她也会将自己臆想成杀手一样。不过,这种说法,遭到了批判。因为有无数的证据证明,马在波是实在的历史人物。此外,在西部,马在波和木鱼妹被认为是五大金刚法的成就者,受到了广泛的崇拜,要是怀疑他的真实,就等于否定了那个传承。在信仰层面,有些东西是不可动摇的。据说,马在波和木鱼妹的双修成就,就发生在沙暴之后的多年里,具体究竟在哪几年,也没个确定时间,倒是地点能确定:胡家磨坊。那所在,就更成圣地了,比传说中的它,更添了一层圣光。据说,马在波和木鱼妹找到了木鱼令,但没人知道那究竟是啥宝贝。

还有一种说法,说是木鱼妹嫁给了马在波,他们并没有远离家乡,而是一直在家密修,多年之后,马在波成了地主,木鱼妹就成了地主婆。他们跟被同时划成富农的大嘴张要乐一样,列入“地、富、反、坏”的行列,成了“四类分子”。虽然他们年逾古稀,但仍是接受了多年的劳动改造。跟一般的“四类分子”不一样的是,他们在接受改造的同时,仍在修忍辱,并以此助缘,成就了道业。

以上点点滴滴的讯息,都是来自阳间的传说。这传说,有些跟我的采访相符,有些却差得很远。

听了我说的点滴,那些朋友都不过瘾。他们希望我讲详细些,讲一个来自阳间的故事。

我说,讲故事不是我的长项,我会唱。我说,要是你们不烦,我就给你们唱那个贤孝《鞭杆记》。

把式们嚷了起来,唱一下,唱一下。

于是,我就接过木鱼妹递来的三弦子,开始唱了:

拿起了三弦儿定好了音,宣统爷的手里说些事情。

宣统爷登了殿两年半,把那凉州百姓害了个酸……

唱得好!

好声嗓!

夹嘴!叫人家唱!

就是,嘴痒了,拿根沙驴棒子蹭去。

……齐飞卿又把陆富基拉。

叫声陆家哥哥我们放心干,豁出来叫他把肋巴掰。

齐兄弟,你说放心就放心,

宁叫万古来传名,不叫狗官欺百姓。

一脚踢死宛平县,事情越大越好干。

哟,齐大哥了不起。

还有陆大哥。

这小子多嘴。

你才多嘴呢。

夹嘴!夹嘴!雪漠你唱下去。

听到我唱打巡警时,那些汉子们连连喝彩,群情振奋,都有了摩拳擦掌的意味——他们没有拳掌,就只能是意味了。我知道他们喜欢听这类内容,但好的东西,总是容易过去,慢慢地,唱词中出现了那一哄而散的场面,把式们就动了粗口,说话很难听。显然,他们也恨铁不成钢了。不过,他们中的一些人,其实也参与了那时的打巡警,他们也是“架打罢了才记起拳法”的人。

渐渐地,我唱到了陆富基的死:

……何藩台恼羞成怒生了气,喝了声堂威把陆富基绑。

脊背里插的是亡命旗,鬼头大刀亮晃晃,

押上陆富基往杀场里行。一路子来到肖家坪,

整整等了一时辰,午时三刻斩令行。

亡命旗,送秋风,追魂炮,响通通,

咔嚓一刀杀得狠,人头就骨碌碌滚到了地埃尘。

杀掉了凉州的一个好汉子,

可惜了一个钢棒硬铮的真英雄……

可惜了,陆大哥那么好的功夫!

好啥?好功夫咋最后死了?

啥话?多好的功夫,也得死。

功夫算啥?连那皇帝老子,也不是得死吗?

有没有不死的?

这得问马在波。

夹嘴!叫人家唱。

我发现陆富基忽然伤感了。我想,定然是某些内容刺痛了他,就笑着劝他,你别较真。这事儿,要说真,就都真,不真也真,这真那真全在心。要说假,就都假,不假也假,世上万事都是梦。

飞卿说,是的。我们都在听故事,我们也成了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