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时,身下还有隐隐的热。
一睁眼,发现雪把皮袄和睡袋也盖了,那些雪一直没有化,也没有弄湿皮袄。
除了鼻孔处外,身上的其他地方,都有雪了。我抖了几抖,抖去睡袋和皮袄上的雪,起了身。天地都白了。帐篷叫雪压塌了。云层很厚,北风仍在呼啸。白驼卧在沙洼里,身上也是雪,黄驼的脑袋放在白驼的嗉毛下,那儿当然很暖和。要不是鞑子炕的话,我也会睡那儿的,一有鞑子炕,就用不着嗉毛了。
其他物件上也盖满了雪,看得出,雪很厚。这样的雪,不多见了,早些年还老见。近些年,几年难见一场的。
云仍是很低,跟远处的沙丘连成了一体。我拣了柴棵,在沙丘上掏了个坑,架了锅,点了火,把那些雪捧到锅里。不一会,嗞嗞声就响起了,那真是世上最美的声音。
我感谢上天,赐给了我生命之水。
一、木鱼妹说
1
沙暴来临时的感觉,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了我生命的梦魇。那时节,像是有无数的疯驼扑了来,飞沙走石,昏天暗地。沙流在涌动,声波在爆炸,一浪浪啸卷着的,除了沙,还有莫名其妙的恐惧——不,不仅仅是恐惧。虽然死亡之剑时时在头顶飞舞,但那时的感觉,绝不是“恐惧”二字所能涵括的。
马在波牵着黄煞神——感谢它,在那种境况下,它还能陪我们——我握着马在波的手,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我能感受到从手上传来的温度,这让我有了一丝安慰,但同时,一个声音在提醒我:末日到了!末日到了!一切该结束了!
我胸前的牌位突然发烫了,那声音,便是它发出的。那几天,牌位时不时就会发烫。我相信,那上面,真的附了我亲人的灵魂。每到某个时候——当然是能杀人的机会——牌位就立马变得火烫,它甚至产生了一种搏动的质感,非常像一颗,——不,像很多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此刻,它就在跳动。我明白,在它看来,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我想,他们是不是认为,要是在末日来临之前,马在波逃走或是死亡,他们便永无超升之日了?
他们着急了?
想来是吧。
其实,那时节,我也着急了。在我心中,真的是末日到了,我当然不相信自己能走出去,——不,至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走出了野狐岭。这不是故作深沉,我真是这样想的。
我握着那把刀。
我一直没丢下它。它一直跟祖宗牌位待在一起,它们相处得很好,一向平安无事。刀子成了牌位的某种保障,牌位期待刀子的参与。想来你能理解祖宗们的那种热切,在执著者的眼中,解脱是需要条件的。他们当然不知道,正是那执著,让他们一直以冤魂的形式存在着。你知道,只要放下执著,他们就会超脱。不过,这世上,最难放下的,也正是执著。
这道理,也是我后来才明白的。
马在波在我前面走着,他的手汗津津的。那汗津津的感觉,一直在我的生命里发酵着。你别小看这感觉,它代表了某一种力量,你也可以理解为爱的力量,它正通过那汗津津的感觉表达出来。除了这,还有另一种力量,即是要杀他的力量,它通过牌位上那些火烫的、像是仍在激昂跳动的心脏表达出来。这两种力量,都很强大。很难分清哪一种稍大一些,只有末日来临的理由出现时,那杀力才会占上风——反正,他也要死,迟死几个时辰和早死几个时辰,其实没太大的区别。
所以,当我认为末日真的来临时,我就握紧了那把刀。
2
我们找到了胡家磨坊。
在那时,这甚至算得上奇迹了。
你想,那昏天暗地、沙流滚滚之中,我们像在墨海中游泳的鱼儿一样——当然也像无头的苍蝇——在漫无边际的、被浓墨浸染的大海中,找到一处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穴,其难度可想而知。我甚至相信,马在波的修行,是有了一些功力的。难道,他真的有了一种超感觉或神通?——那么,你是否知道,在你的身后,有一把刀子,正等着你?你是否感受到,这杀手,有一颗复杂的心?
那时节,我忘了,黄煞神才是真正的向导,便是在沙暴之中,驼也有着超人的辨别力。上回,马在波来胡家磨坊时,骑过黄煞神。它当然认下了路。
我们进了胡家磨坊。马在波关上了磨坊门,也关上了一个世界。他摸索了好一阵,点燃了一根蜡烛——天知道,他是从哪儿找到它的。灯光一下子溢满了磨坊。我发现,那是一根黄蜡烛——呵呵,也是黄蜡烛。
磨坊里的那些物件都从光中渗了出来。虽然无数的沙砾在打着屋顶,提醒着那个传说中的末日,但我还是有了一缕温暖。毕竟,这是屋子,而且有光——那时的“光”,是个多么美好的词。
我看到了清秀的马在波,他望着我。他举着蜡烛的模样,很能打动我。他仍像以前那样淡然。有时候,我不喜欢他的这种淡然,我真希望他能疯一下。不过,他的那种淡然总能打动我。人说女人是贱骨头,也不是没有道理。大嘴哥那么讨好我,我后来总是会嫌他。马在波见了我,总有种不冷不热的淡然——便是他的热,跟大嘴哥比起来,仍像是隔了一层薄膜。
我说,末日到了。
他问,是世界末日,还是我的末日?
我说,都到了。
他这一说,我才明白,他一直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问,那你怨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怨。
为什么?
该还的,总是会还。无论祖宗欠的,还是自家欠的,到了还的时候,都得还。
你真的承认欠了。
当然。无论爹做没做那事,都欠了。
为什么?
因为祖宗们真的赞助了军饷。无论那军饷用在何处,都有罪。这是祖宗们津津乐道了多年的事。这“津津乐道”,也有罪。所有的罪,都会招来恶报。我愿意当这恶报的承受者。
我发现,马在波的身上,多了一种东西。以前,我也进过教堂,我也在十字架上吊着的那个人身上发现了这东西。但这个念头不好,它总在消解我心中的仇恨,我晃晃脑袋,摇没了它。
他又说,其实,我不想趟这浑水,但我仍然来了。你知道为啥?
为啥?
我知道,我们到不了罗刹。我不想用那些黄货,去换杀人的东西。你做的那些事,一直在帮我达成这愿望。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在起场之前,你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叫人把一封信送给了沙眉虎。我早就发现,沙眉虎一直在跟着驼队。我不愿意追问理由,但我想,只要你做的事,能达成我的愿望,我就随喜你。
那你进野狐岭做甚?
找胡家磨坊。进不了野狐岭,就见不到胡家磨坊。
你见到了,也该死了。
这种死,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生?
3
一种巨大的静,向我压了来。胸口的牌位也疯狂地跳着,火烫火烫的,仿佛它也明白,某种情感正在摧毁它的期望。我紧紧握住那把刀,手已经握出了汗。刀把也有一种滚烫的质感。
我有种梦魇的感觉,像站在泥浆中,胸膛正被泥浆们压着。那时节,我已听不到屋外的沙暴声。我虽然也认为是末日到了,但我心中的末日,不是这样子。我并不认为那沙暴便是末日,我觉得应该有另一种末日,后来,我才知道,那时节,真的有另一种末日的。我不知道,我那时算出的,其实是一个时代的末日。但这种明白,是后来的事。
黄蜡烛发出黄光,摇摇曳曳着。一个巨大的影子映在墙上,那是马在波的。我没看到自己的影子,它不知跑哪儿去了。
我怕自己会动摇,牙一咬,抽出了那把刀。我的手汗津津的,全是冷汗。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杀手。我无论在语言上或是观想中如何冷酷无情,但面对一个活人时,我还是下不了手。在想象中,我曾无数次地把刀子插进他胸膛,此刻,我应该真实地这样做。我预演了好几年,到了该实际操作的时候了。我看到,依附在牌位上的祖宗灵魂们正在疯狂地跳舞,他们是在狂欢,还是在焦急?倒是那滚烫感很强烈,还有那种跳动的质感。
马在波转过身子,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明白,他仍会是那种一如既往的淡然。他是不会躲的——当然,躲也没用。自进了野狐岭后,我虽然没像以前那样练功,但我的功夫仍在,对付马在波这类书生,是易如反掌的事。这一想,我竟产生了一种怜悯。我怕强者,比如一想到驴二爷身边的那个丫环,我总是心有余悸——在我心中,她跟鬼魅一样——但用暴力对付弱者,我也下不了手。马在波有一种婴儿的气息,他很纯净,我真怕自己捅不了那一刀。
他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我闭上眼。我不敢看那背影。记得,在苏武庙的时候,一看到这背影,心中总是热流涌动。现在,那热流,显然没以前强了,但它的余波,仍在我心中荡个不停。毕竟,这是我爱过的男人——不,不是爱过,是仍在爱。自打进野狐岭后,我一直在往水中按那情感皮球,一直想将它埋到心灵的最深处。我强迫自己,让自己产生一大堆恨的念想,我制造出了无数恨的理由。我想让自己的心冷到极致,硬到极致,我期待自己在一个适当——比如末日来临——的时候,能将那把承载着仇恨的刀,插进仇家——他是仇家吗?——的胸膛。
他是仇家吗?
是的。他是驴二爷的儿子。
可他,又是我一生里最爱的人。因为他的出现,以前可爱的大嘴哥变丑陋了。因为他的出现,我硬冷的心变柔软了。因为他的出现,荒凉的西部不荒凉了。因为他的出现,生命有了另一种意义——超越于仇恨的另一种东西。同样,因为他的出现,我觉得野狐岭之行,多了另一种色彩。——你别被我表面的语言迷惑,是的,我在用一种杀手的目光观察他,但以前我告诉你的那些,是我强迫自己想的内容。其实质,跟爱到极致的女子骂爱人“挨千刀的”一样。
此刻,我如何下得了手?
你想,我如何下得了手?
牌位的火烫,越来越炽。它像火板上的青蛙那样跳着。
便是在末日来临的时候,我也希望自己能伏在他的胸口上,一起去死。但我不得不做的,却是用他的血祭那个现在已非常滚烫的牌位。
巨大的静寂,凶猛地撞击我的心。
4
他转过身来。黄光中的那张脸,仍那样淡然。
他淡淡地说,你不用犹豫的。我是真想还债的。该了的账,总是要了的。
我无语。我看着那张让我又爱又恨——虽然是作意的恨——的脸,不知道该说啥。
他又说,再说,末日也到了。你便是不动手,我们也活不了。
我无语。
他说,以前有个高僧,圆寂前告诉弟子,叫他在他死后将骨灰扔到十字路口,叫车辗马踏,弟子不听话,却建塔供养了。高僧托梦给弟子,骂他们,说要是按他说的那样做了,他就解脱了,他所有的债,就在这一世还了。因为弟子不听话,他还得再来一趟,再遭下一世的车辗马踏。
他说,我就是那个高僧。该我承受的,就得承受,我可不想拖到下一世。
他又说,我承受的,不是爹的事。我说过,爹做不出那样的事。我说过,我在承受另一种东西。
他说,你动手吧。
我握着刀子,手有些抖。你是否还记得,我以前讲过的那种心情?是的,我在仇恨,我一直在仇恨,尤其在最初的时候,但我渐渐发现,爱消解了仇恨,真的是消解了。我明明知道,这把刀只要往前一送,多年的心愿就完成了,但我就是送不出去。我甚至相信,如果不是那个只有用仇家的血祭,才能让冤魂超升的说法,我怕是连报仇的念头也生不起了——尤其在面对这冤家的时候。我似乎很难将他跟仇家联系起来。记得以前,我还有复仇之心,那时节,我处心积虑的,还是如何实现复仇的愿望,但自打两人在共同对付了疯驼之后,心中的许多东西竟然消失了。
我发现,我心中的仇恨,并不是一下子消失的。它像烟鬼吐出的烟圈一样,似乎有个过程。从早期的浓烈,到现在的淡化,是有迹可循的。除了岁月之外,还似乎有另一种东西在干预我的报仇。我想,是不是木鱼歌?是不是我在默诵那些木鱼歌的过程中柔软了自己的心?或者是爱?在我对马在波产生了浓浓的爱时,那仇恨就随之消解了?我不知道。我不能清晰地明了这一点。但无论如何,我送不出那把刀子了。
我听到了祖宗们愤怒的吼声,你当然可以说是幻觉。不过,我不认为是幻觉,我是真的听到了。只是,那堆声音中,我听不到阿爸的声音。阿爸活着的时候,总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他总是会宽恕那些仇人——其实阿爸是没有仇人的。阿爸的心,真的叫木鱼歌柔化了。
我仔细地辨认着那些声音,却发现,它其实来自我的心。那声音,早就成了我活着的理由,多年来,支撑我活着的,就是它。我其实不甘心这么快就放下它的。因为没有了它,这些年我就白忙活了。我的生命,一直在承受着巨大的重量,那重量要是消失,我也就失重了。
我明明知道这一切,但我举不起刀子了。
我无数次地设想过那个场景,但此刻,没法再演了。
我一下子哭出声来,扔了刀子。
马在波竟然慌了。在刀子面前,他没有慌,我一哭,他却一脸慌乱了。他无助地望着我。
我是个不肖的子孙。我哭出声来。
我哭道,没有你的血祭,祖宗们超升不了。
我取出那个包了红布的牌位,解开红布,露出了那段深红色的木头。
马在波问,是血祭?不是要我的命吧?
是血祭,没说要命——我恍惚了,忘了是“要命”还是“血祭”,但我还是说血祭吧。
那还不简单。他捡起刀子。
我问,你干什么?
他笑了笑,放心,我不会杀自己的。他用刀子在手上划了一下,黑红色的液体一下涌了出来,在红木上淋漓着。我的心一阵阵抽疼。我很惊奇自己的变化。以前,我是多么的心硬呀,仿佛真能杀人不眨眼呢。没想到,一见到他的血,心竟然抽疼了。我竟然会心疼一个仇家?真是莫名其妙。在过去几年里,我的心中,不知演出多少的复仇的惨剧,哪一次,都是鲜血淋漓,都是血肉模糊,都是尸横遍野。没想到,这几缕淋漓的血,竟让我的心抽疼了。以前的冷硬,和此刻的心疼,哪个才是我的心?
我看到,那淋漓在牌位上的血并没渗入木头,那木头似乎也没有发生啥变化,它竟然有一种无动于衷的静默。刚才,它还在我胸前跳呢,还那样滚烫地跳个不停。
马在波笑盈盈地望着我,问:够不?要不要再割几刀?
不,不,我扑了上去,捞过他的手。我很想将那手指含在口里,又怕弄脏了伤口。在这荒郊野外,要是得了破伤风,是很麻烦的事。——可见,那时的我,已忘了正在降临的末日。
马在波说,若是他们真的没有超升,那么,障碍他们的,是那种只有报了仇才能超升的执著。放下那执著,他们立马就超升了。
奇怪地,我忽然听到了一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