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会 活在传说里

野狐岭 雪漠 第2页,共2页

往下唱!往下唱!把式们都在叫。我又往下唱了。

那一夜,我觉得时间很长。

好在有篝火,我也没觉出冷,我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天似乎一直黑着。我能看到隐在黑里的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非常干净,像正在听童话故事的儿童一样,充满了好奇和渴望。

唱下去,唱下去,一堆声音在叫。

记得,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裹挟着我,我就一直唱下去了。

到了八月十三这一天,九股子的麻绳把齐飞卿绑。

亡命旗子脊背里飘,刀斧手提的是鬼头刀。

推哩搡哩来到大十字,卯时未到就问斩哩。

追魂炮,催人魂,鬼头刀,耀眼明。

一刀砍上没动静,脖子里起了个红印印。

第二刀下去没反应,齐飞卿鼻子里打冷哼:

“瞎狗赃官不是人,刀斧手也是个囊包。

要杀了你就拿上个利刀子,给老子给上个利索的。”

齐飞卿这里暗把气功运,一刀之罪他三刀都没杀成。

监斩的官儿着了忙,怕的是有人来劫法场。

赶紧把齐飞卿按到街台上,脖子里垫给了一块砖,

老刀放上咯吱咯吱锯,锯了半天才锯断,

人头骨碌碌滚到街当间,“噗”的一声热血喷出十丈远。

这时节法场上没旁人,大十字里阴风惨惨日无光。

可惜了凉州的英雄齐飞卿,死了个不明不白又冤枉。

按理说一刀之罪一刀亡,为什么三刀还要把头锯断?

这时节没有一个人敢来问,更没有一个劫法场的人。

锯死了齐飞卿赃官的心里平,炮声三响开城门,

进来了看热闹的乡里人,人山人海往大十字里涌。

跑到法场跟前看,一个个都说是怪可怜。

把式们都倒抽冷气,半晌不语。我怕这内容刺激飞卿,刚要说点啥,却听得飞卿笑道,那疼,也是一阵阵的事。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若是再活一次,我还是会跟官家斗的。

我虽然很敬佩飞卿是条汉子,却想问他,你斗来斗去,又能斗出个啥结果?真正的天下太平,是斗出来的吗?但我怕这种话,会影响他的心情,就硬生生咽进肚里。我很想打听那个能消解仇恨的木鱼令,但又想,他连自家的仇恨也消解不了,定然不知道啥是木鱼令。

怪的是,那一夜,我没有感受到时间。在我的世界里,一直是黑夜。——后来,我在回忆时才记起,那篝火,没人添柴,却一直自个儿燃着。

我不知唱了多久,我被一种魔力迷了。我的手指在疯狂地弹拨着三弦子,我的嗓子虽然嘶哑了,那声音却自个儿往外涌。

……杨成绪,酸了心,爬到尘埃来祭灵。

一道祭文写得好,字字血泪祭英灵:

“生是人杰真英雄,为了穷汉人丢了命。

阳世三间硬铮铮,阴曹地府也是鬼中雄!”

祭罢灵,忙起身,收拾尸灵安葬定……

忽然,我听到了一阵狗叫声,我看到我的狗——应该说是狗的灵魂——扑了上来,扑向那些环伺的幽魂。狗狂哮着,扑咬不已。罩在我四周的黑,慢慢地散去了。

眼前出现了一个亮晕,非常像呵在冬天的窗玻璃上的气,相异的,是那气在内收,这晕却在外散,我就看到了白晕中的白驼。白驼发出怒哮似的叫,边叫边吐唾沫。那样子,像发怒的机关枪在叫。

慢慢地,眼前的那黑,才烟一样完全散了。我看到了沙丘。不知何时,月亮爬上了沙丘,不很亮,但肯定是月亮。我不知道,那月亮,为啥进不了刚才的世界。却又疑惑,这是不是真的月亮?

我看到,白驼一身汗水,看那样子,它不知叫了多久,才唤醒了迷醉的我。

后来,上师告诉我,那一夜,幸好有白驼和狗,要是那一夜没它们的话,我就再也出不来了。我更感激我的狗——幸好它没去投胎——它以它的方式保护了我。那些幽魂,想来是真的想留下我的,他们太孤独了。

我的心忽然抽疼了。

我甚至产生了留下来的冲动,多好的朋友呀!我的一生里,很少有这样畅快的相聚,但我知道,这念想很可怕,它会让我上瘾,要是它完全占有了我的心,我就再也出不来了。我着力地想那些让我牵挂的事,来帮我摆脱留下来的念想。最后,占了上风的,还是我的使命。我想,我不能让这故事,在岁月中永远地消失。没有我,那些世界,也许永远就没了。此外,还有许多事,需要我去做呢。

采访结束了。

月亮透出了云缝,沙丘亮如白昼。整个沙丘上,挤满了无数的幽魂,都想参与进来。我发现,他们多是那些死于土客仇杀的人。我听到了他们的哭闹和喧嚣。他们也有无数的故事,他们不希望我离开他们。我很感激他们的真情,但我得回去了,我需要来自阳世的食物,那些压缩饼干,只能支撑到我走出野狐岭。

我说,下次吧,下次吧。

我听到了无数不舍的呜咽,像大风掠过胡杨的树梢。

于是,我噎噎地说,要是你们舍不得我,就来当我的护法吧,包括把式们、枪手们和所有的你们。

我听到了一阵欣喜的涌动。我发现,他们开始融入我的生命坛城。

那次采访虽然很圆满,但我一直没弄清我的前世是谁。我觉得,那些被采访者都可能是我。我可能是汉把式、蒙把式,甚至是骆驼和狼。只是,我不想跟三个人沾边,他们是豁子、祁禄、蔡武。就是说,我可以容忍自己是动物,但不容忍自己在前世里当过小人。不过,这想法虽然很阳光,却只是一个无法确证的意愿。我只能选择将来,我选择不了过去。我知道,一个个当下,都会成为过去。所以,为了我的将来,我会过好每一个当下。

我当然希望,自己的前世,会是马在波;但我最感到亲切的,是木鱼爸。至今,我仍能感受到他灵魂深处的某种疼痛。每一触及,心就会抽疼。

于是,在那个月夜里,我朝木鱼爸喊了一声:放心,我不会失信的!

我很想听到木鱼爸的应答,不想却听到了一声狼嚎。那声音,悠悠地抛向天空,像一根长长的绳子。

感谢天降瑞雪,也感谢白驼找到的那些苁蓉,支撑我完成了采访,历经了好多天的跋涉之苦,我才走出了野狐岭。一年后,为了践约,我赶往岭南,多方周折,终于找到了木鱼爸提到的那个堵仙口——那儿已经变成了水库——找到那个非常平整的、很像汉白玉的大石。在石下的木盒里,有几本发黄的木鱼书。

那夜,我没有回到住处。我打开睡袋,睡在那个平坦的白石头上。我希望木鱼爸来找我,但等了一夜,他也没有来。只有风扫石穴声,似在呜咽。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倒是那老狼的影子,时时在我的生命里晃。

忽然,一个声音怪怪地问我:你讲完了吗?接下来,该我讲了。

这声音,让我头皮发麻了。于是,我生起了巨大的疑惑:

我是不是……真的走出了野狐岭?

——2012年7月初稿于雪漠禅坛

——2013年9月二稿于雪漠禅坛

——2013年11月三稿于雪漠禅坛

——2014年1月16日四稿于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