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了木鱼爸的话,不再喝阴间之水。
记得,他还告诉我另一个摆脱阴魇的法子:放枪。
这法子,我知道。小时候,爹讲过一个故事。一天,有人来请家乡的戏班,说好是唱文戏,不能唱武戏。唱到第三天,一戏子发现看戏的人里,有自己死去的妻子,就知道看戏的人是鬼,就马上演《孙武子雷炮行兵》,燃了硫黄火药,那些看戏者,马上就没了。这时才发现,他们在坟滩里唱戏。——所有的阴魂,最怕燃烧的火药。
不过,我不想放枪。我不想伤害那些朋友。
我吃了白驼叼回来的一个苁蓉。白驼又找到了苁蓉,这当然是好事,但我不知道那所在多远。我很想去,但我不想中断采访。我想在采访完后,再骑了白驼,去找那苁蓉。
这一夜的讲述者,是马在波。
我听得出,那故事,快接近尾声了。
1
我还是想说说我的故事。
虽然我进过胡家磨坊,但我一直没找到木鱼令。我觉得胡家磨坊里的啥都像木鱼令,但啥都不是木鱼令。
至今,我还是不知道真正的木鱼令是什么。
我不明白老祖宗为啥留下个木鱼令的传说。都说那“胡家磨坊下取钥匙”中说的钥匙,就是木鱼令,但我不知道它真正代表什么。
虽然木鱼妹说她找到了木鱼令,但那是她认为的木鱼令,是不是祖宗们指的那个,还不好说。当然,我也觉得我找到了木鱼令,但别人认不认可它,也不好说。
老有兄弟问我,要是他们不抢去娃儿,我还会不会加入哥老会?还会不会把驼场换成了金子?还会不会去罗刹换军火?还会不会进野狐岭?
我回答:不会!要知道,入哥老会是要被砍头的。谁愿意被砍头呀?
娃儿被抢走后的一个月间,老有人来找我,以娃儿的生死相要挟,要我入会。开始,我当然不答应。对这会那党,我一向很反感。就现在,对你们做的那些事,我也怀疑有没有意义。是的,你们反了清,你们革了清家的命,我并没有见你们带来啥太平盛世。我知道清家坏,可在你们反清后的百年里,发生了些啥?清家死了,活了的,是民国。后来,外寇来了,再后来自家人又杀了,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再后来,又是饿,又是斗,也没见多少太平日子。你就会追问,你们当初的闹,究竟有啥意义?
这一点,我算是看透了。所以,我一直想出家。我不想革命。可是我爹不叫我出家,我就想做点该做的事。我整理木鱼歌,就是想在无聊之中,找一点有聊的东西。
但没想到,你们会用那娃儿的生死来要挟我。我只能答应你们。我按你们的规矩入了会。你们虽然叫我当了香长,说是相当于军师,但我知道,你们瞅中的,其实还是马家的财势。你们需要钱。你们第一次吃了苦头,你们想去买军火。你们想买来军火,再去革清家的命。
你们的目的当然达到了。
你们用那娃儿要挟了我,我不知道你们用啥方法要挟了爹。你们是不是用了同样的方法,用他儿子的生死要挟了他?那时,我还不知道,你们还在岭南干了好些事。你们说只要目的正确,手段是可以不顾的。对这种话,我只有苦笑了。
其实,你们用不着这样的。当初,左宗棠征西时,他直接就向我们马家伸手,问我们要十万两军饷,我们还不是给了?同样,你们只要向我们伸手,用一种硬手的法子,我们也不能不给。用那娃儿做赌注,还有其他的那些事,似乎不够厚道。呵呵,不过,多不好的法子,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谈起来时,也不过觉得好笑而已。我早就不生气了。
是啊,现在到了野狐岭,大家都没气了。
在这儿,看啥事,都像在看戏呢。
2
金子很快就够数儿了。卖了两个驼场,开了几个银窖,就够数儿了。你们没有说你们去哪儿,你们用各种的理由把那个目的掩盖了。你们造了很多迷雾。现在想来,那一切心机,终究都没用。你们也躲不过你们的命。人说“人一思考,上帝就会发笑”,倒真是这样呢。别说上帝,连我想起,也时不时会发笑呢。
你们费尽了心机,终于起场了。那时节,你们当然不知道,你们的起场,其实也是走向了末路。你们能糊弄了我,但你们糊弄不了野狐岭;你们也许能糊弄了野狐岭,但你们糊弄不了自己的命运。你们兴高采烈地走向自己命中的那个结局。你们可以有无数的挣扎,但你们的所有挣扎,仅仅是挣扎而已。在旋转的磨盘上扭腰的蚂蚁,无论你咋扭,也改变不了那磨盘的转动。
是不是?
你们现在想一下,当初你们的那种兴高采烈,是不是有一点无趣?
当然,起场那天,谁也不会想到末日的。
虽然时令快到冬天,那天还是很热闹,西北五省的哥老会都派了代表来。他们也带来了好些黄货,他们也要需要军火。当然,他们有着另一种合法的身份,那合法的身份,掩盖着他们的真实用心。那时,我还不知道,你们的行动,有着更大的背景。
胡旮旯是祁连山堂的坐堂,也叫“左相大爷”,当然,这身份,不是公开的。他公开的身份是道长。起场时,他照例会以道长的身份来送行,念念吉祥经,说些吉利话。他穿着道袍,上香,上供。供品有几种,多是驼户们带来的稀罕物,如核桃、花生、花糖啥的。
马四爷代表诸掌柜来送驼队。马四爷在新疆当知县时,与人为善,从不欺凌百姓,后来任期满了,带了家眷细软返回凉州,途经戈壁,忽见强人啸吁而来,掳了细软,还要杀人,问及姓名,马四爷如实告知,却见那强人伏地,磕头如捣蒜,说是曾有冤情,蒙马四爷秉公断案。从此,马四爷悟出善恶报应,就虔心向佛道了。
每次起场时,马四爷都要给驼把式讲这故事,叫他们一定向善,说是善有善报。
马四爷捻了几张黄纸,边焚边念叨:望诸佛菩萨,空行护法,保佑驼队平安无事,贼来迷路,狼来封口,无纠无纷,无嗔无争,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按惯例,起场那天,掌柜的要给驼队一头大羯羊。这羊在第一次开伙时宰杀,煮了,祭驼神爷、灶神爷、土地爷。那祭,仅仅是说几句话,比如:驼神爷,领牲来!然后将酒洒入羊的耳朵,只要羊一哆嗦,就等于神灵们已经领牲了,肉就煮了,叫驼户们吃了。那下水,也得吃了,不能扔。需要注意的是,洗下水时,不能刮那肚肠上的黑皮,要是刮尽那黑,路上就会发生些莫名其妙的事,这事儿,那事儿,总是花钱的事。那么,这一趟下来,利就会很薄了。
那天倒真的没刮肚肠上的黑皮,但后来,还是发生了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事。虽然,我们遵循了许多规矩,但那规矩,还是没有救下驼队。规矩是一滴水,命运是一团燃烧的大火,是不是?
同样,按照过去的规矩,起场那天清晨,我去了苏武山,带了一瓶苏武泉的水。跟凉州人的所有祖先一样,苏武也是活着为人,死了成神的。每次起场,我们都在这儿取瓶水。据说这水吉祥,能治旱魔,能使弱者强,秽者清,凶者吉,但也是据说而已。大汉朝时,我们的老祖宗硬是折腾那苏老头,叫他吞毛饮雪,现在却尊人家为神了。我一直怀疑,他会不会帮他仇家的子孙呢?
但那水,我还是取了。因为这是规矩。规矩是啥?规矩是一群小人,你可以看不起它,但千万别招惹它。
那些货都上了驮子。据说是茶叶。当然有茶叶,而且大部分是马家的茶,马家的茶天下闻名,他们有专门的茶山,有专门的炒制法,有专门的配方。那方儿,现在失传了,据说是八味中药。哪八味?不知道。除了茶叶,还有别的,都打了包,据说是土特产。至于究竟是啥,只有大掌柜知道。有些事儿,不该你知道时,要是你知道了,会大祸临头的。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这次去的地方很远,但究竟咋个远法,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往北,再往北,至于目的地在哪儿,不知道。当然,我也不想知道。要是那时我知道目的地的话,也许就不趟这浑水了。这把骨实,我还不想扔沙漠里呢。
除了驮茶,还驮了些打包的东西,还要驮女人。按规矩,驼队是不带女人的,你知道,女人不吉。所以驼户从来不带自己的女人上路,谁都有女人,可谁的女人也没有跟过驼队,这是规矩。有时候规矩是小人,有时候规矩是戒,没有戒就没有定,没有定就没有慧。当然,这号事儿,你比我清楚。
虽然女人不吉,驼把式都不带女人,但要是女人作为货物种类之一上路的话,规矩还是允许的。那时的驼队,跟你们现在的汽车一样,也是允许运人的。只是人的运费要比其他货物贵几倍,因为货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是活的,就有死的可能,所以路上得格外小心。
关于木鱼妹,有许多传说,很少有人知道哪个是真的。那多种说法,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一个穿朝靴,一个走流沙,似乎扯不到一起,竟然靠“据说”扯到一起了,真是莫名其妙。
那次起场时,虽有些驼把式反对带女人,但我还是叫胡旮旯说服大家,带上了木鱼妹,理由是叫她和大嘴张要乐专门负责那些驮羊。此外,胡旮旯还找了几个理由,但你知道,所有的理由只是借口,这世上,最不缺的东西,就是借口。他叫带,大家便没话了。我当然很高兴。但我并不知道,便是我没那想法,她也会想法子跟去的。
起场时的胡旮旯,还是人模人样的道长。他当然想不到,日后,他会被县爷砍了脑袋,这时候,人们才知道他是哥老会头子。不过,这是后来的事。驼队起场时,人们还叫他胡道长或是老胡爷。不过,我想他心中也明白,他算出的末日,不是世界末日,只是他自己的末日。当然,你也可以说是一个时代的末日,也成的。
瞧我,真成糊涂鬼了,说话总是颠三倒四。呵呵,当然,你也可以说我没有了分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