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会 胡家磨坊

野狐岭 雪漠 第1页,共2页

我也只好叫天断了。

水只剩下一两口了。那些山芋蛋也没了。我再也没办法将那些方便面弄下肚了。每一次,我一吃它们,就觉得在嚼柴棵。

但我还得去找。我找的东西,除了肉苁蓉和水们,其实还有一种活下去的希望。这一次,我出去时,带了驼和狗,也带了其他东西,因为我怕自己没力气再回来。我想,信马由缰地走,走到啥地步,就算啥地步。要是老天真的要收我的命,也只好由它了。

我甚至也不管啥方向了,只管跟着感觉走。若是天不遂人愿,就死在沙漠里吧。当时,我就是这样想的。忽然,我有些奇怪了,为啥那些被访者一直没有关注我目前的境遇呢?他们难道不知道?还是别有原因?我是不是该问问他们,哪儿有水,我如何能活命?

我想,夜里,我应当问问他们。

走了大半天,我仍然没找到想找的东西,我依然在以前的柴棵里打旋。我找出指北针,定了向,又掏出那张图。这一次,我没有找水源,我想找另一处标志性的建筑:胡家磨坊。书里没有胡家磨坊的字样,但有一处有房子的标记。我想,不管它是不是胡家磨坊,我都去找找吧。其实我希望的,是一路上能找到水或是苁蓉们,我总得积极些,不能消极地在那个沙洼里等死。

我吃光了最后半个生山芋后,身边就没有任何一点带汁的食物了。这真的很可怕。干渴更汹涌地袭向我。想来狗更难受,因为它好几天没进水了。它许久不发声音了,它只是在忠诚的惯性下才跟着我。黄驼倒看不出啥,那些苁蓉为它补充了很多滋养,它仍是那样挑衅地看我,看得出它一直没放下对我的敌意。

我的眼睛开始涩了,转起来很吃力。白驼在我前面卧了下来,我明白它想叫我爬上它的背,我心中一暖,爬了上去。我把狗也拉上驼背,抱在怀里。我也陷入了一个悖论,爬上去,我可能会冻死——寒风仍在劲吹;不爬上去,我或是会累死,或是会渴死,定然会这样。

我转着涩涩的眼珠,四下里看,看到的只有黄沙。指北针虽在告诉我方向,其实我是没把握的,因为这儿没有明显的标志物,有好些沙丘,是时时会动的。幸好还有胡杨,图上有几个相对固定的标志物,就是胡杨。有一株很老的胡杨树,据说有千年了。还有几处类似于城墙的东西——想来过去的千年里,这儿有过城池——此外,我没有找到别的标志物。虽然没有把握,但有了指北针,就知道如何走路了。

我差不多要昏了,眼珠很涩,神志也恍惚了,想来是血浓到极点了。以前,我有过这类体验。我还感觉到彻骨的寒冷,虽然我裹了皮袄,但风仍死命地刺入我的骨头。我甚至看到接下来的结局了:或是渴死,或是冻死。

我紧紧地抱着狗——在这种境遇里,它和驼传递给了我温暖,给了我许多安慰:毕竟,还有生命跟你在一起。

忽然,黄驼不走了,我拽了几拽,它都没走。

它要撒尿。

狗一下挣出我的怀抱,扑了下去。我听到了它接尿后吧嗒舌头的声音。

它这一下,提醒了我。我下了驼,取了拉子,把拉子口对准那出尿的所在。我看到了一丝黄黄的液体,我甚至能闻得到那股臊味——里面甚至还有苁蓉的气味——但我顾不了太多。这是目前能看到的唯一液体了。我甚至想,这里面,说不定还有它糟蹋了的那些营养呢。

黄驼只撒了一阵,就不撒了。也许它不愿叫我得到太多的液体,也许这是它的撒尿习惯,驼每次撒尿,总是舍不得放太多。

我喝下了一生中的第一次驼尿,倒也没觉得有多难喝。因为我一直在喝尿。在每天早上,我都会喝下自己的第一泡尿,我想借此对治我的分别心。我觉得驼尿虽然比人尿难喝,但也是尿。我虽然舍不得一下喝光那些尿,但知道这尿不能放太长时间,不然,很快会滋生细菌的。我就将另一半的尿给了狗。狗感激地摇起了尾巴。

明知道这点儿尿改变不了啥,但心里还是舒服了些——毕竟身体里补充了一些水分。

一路上,驼每次撒尿,我都会接了喝。不过,黄驼撒尿的间隔越来越长了。到后来,它几乎不撒尿了——它也需要水的补充。

想到驼也会渴时,我不由得对跟我的那匹老狼产生了敬佩之情。我不知它吃啥,喝啥。当然,沙漠里有的是老鼠,遇到大些的柴棵,它也能找到食场。我不知道它是在啥时候打食的。——我差点忘了,我也可以烧老鼠吃,不过,对那瘆虫,我一想就反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吃它。

黄昏时分,我觉得神志有些恍惚了,我看到了满天的太阳,我也看到了无量的光。那光中,隐隐约约的,有一栋房子。那一环一环的光圈,就是那房子发出的。

那夜,马在波讲的故事,好像也发生在房子里,不知道它是不是胡家磨坊?他每次讲的胡家磨坊,似乎有些不一样,陆富基才说他得了妄想症。不过我想,许多事,还是别下定论为好。有些东西,其实是一言难尽的。

1

夜里,我惊醒了。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被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破屋子里。那屋子没有灯,月色透进了屋子。

满屋幽蓝。

我发现,它很像我小时候住过的房子,但又明明记得,这房子,在很久以前,就被夷为平地了。我摸着那幽蓝,走到我小时候的卧房。我睡过的床还在,一股熟悉扑面而来。只是,那床和屋里所有的东西一样,都铺满了厚厚的灰。那灰,都成黑色硬块了。地上和触手能及之处,到处是这样的黑色硬块,也不知道那硬块有多厚了。奇怪的是,那结满蛛网和厚灰土的床上,却隐约躺出了一个人形,被子乱蓬蓬地掀起了一角,似刚有人睡过。

是谁在这里睡?这念头,挟着一股杀气,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从窗子里望去,屋外更阴森森一片,却能看出,四周荒无人烟。

那杀手,就是在这时出现的。我的眼角偶然扫射到墙旮旯那个晃动的光影——仔细一看,那是一个吊着的“人”,或者,更确切地说,那是一个怪物。他的身体是绿色的,狰狞扭曲的脸异常丑陋,嘴巴很大,獠牙外露,一身绿色的肌肉异常发达,显得上身很大,下身隐在漆黑中。那怪物个子不高,双手腕被两条铁链高高吊在头上。看起来,他似乎一直被吊在这儿,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虽然怪物被锁着,但他身上,却有巨大的能量。我看见他时,就想往外跑,但却感到,有股很大的力,把我往后拽……

2

杀手阴着脸,冷冷地望着我。他脸上蒙了笨布——把式们的褂子,就是这种笨布做的——只露出两个眼睛。那眼中,似乎充满了仇恨。只是,我不知道他为啥仇恨。于是,我问他,你为啥这样待我?

他说,你还不知道吗?

我当然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的罪恶也是罪恶,这也是一种原罪。

他将我拉出了那间小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吊着的那个人。我想应该不是。因为,他们的形象不一样,但又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因为他们有着同样的仇恨之波。我能感受到那种波。那波袭来时,有一种刺痛,重、浊,让我很不舒服。他甚至用不着说为啥恨我,因为那波已告诉我,他是真的恨我。我想,他既然那样恨我,就定然有恨我的理由。说真的,在那波的挤压下,我甚至觉得,自己真罪该万死了,便不再问他。我想,自己定然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也许,在前世吧,他是我宿世的冤亲债主,那么,我还问啥呢?在生生世世的轮回中,我定然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他也许是我有意踩死的蚂蚁,或是我掐断了腰肢的蚊蝇,或是我在某次仇恨的驱使下砍断了双腿的动物……当然,还有许多“或者”,于是我想,认命吧。我想到了达摩祖师的那个法门“报冤行”,我将所有的违缘,都当成了自己必须偿还的债务。

那么,我还问啥呢?

那人将我捞出了小屋。我这才发现,那小屋,其实是我的错觉。它的外形,其实还是帐篷。那帐篷,坐落在戈壁上。灼热的阳光四下里都是,地上腾起了许多雾气,像燃起了大火。除了我和他,我看不到任何人。我不知道驼队去了哪里。怪的是,我甚至觉得本来如此。在我空旷的心里,许多时候是没有驼队的。我老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在独行。虽然我很长一段时间在驼队里,但驼队却一直没有进入我的心。

这是我那时的一种感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陆富基说的妄想症?

我觉得,那杀手在望我。我有了一种老鼠被猫注视时的感觉。我想他定然也有种当猫的感觉。我能想象巴特尔说他追杀猫时,那猫的觉受。在无数的鞭影下,那些猫真的很无助。但猫定然不知道,自己在追杀老鼠时,老鼠也很无助。当后来那大沙暴来临时,巴特尔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老鼠。

是的。我们都是老鼠,我们也都是猫。我想,在日后那一天来临时,我们定然也是一只猫爪下的老鼠。我们定然也会无助地四下里望。那时,同样没有人会救我们。

许多时候,当我们无助地四下里望时,其实并没有能救我们的人。

我那时也一样。

我四下里望了望。我没有看到任何人。我只看到四面的烈火般的阳光。这阳光,在告诉我,我既不是在梦中,又不是在中阴身里。听说,人睡觉时,主宰光和颜色的那部分大脑,正处于休眠状态,所以梦是没有色彩的。那么,看到阳光的我,便不是在做梦。当然,也不是中阴身。因为,人死后,眼根就不起作用了,中阴身便看不到日月之光。那时,我能看到日光,说明我不在中阴身。

但我看不到人,我看不到任何一种我想看的东西。我的驼队呢?我的朋友呢?我的许多属于我的东西呢?我找不到。

我的身边,只有那个杀手。

但我不想看那杀手。

我知道,无论我看不看,杀手总是杀手。杀手不会因为我的看而变成菩萨。那我为啥要看他?

所以,直到今天,在我的感觉里,那杀手,其实更像一团我摆脱不了的气。他发出了一团团想杀我的信息。

我就想,你杀就杀吧。

只是那时,我真的是不甘心。

因为,我还有些事没有做完。

3

是的。我是在找那胡家磨坊,在寻找木鱼令。

可是,你并不知道,进了那胡家磨坊,我仍在找一个东西。啥东西?想改变某种命运的东西。

啥命运?

驼队的命运。

说真话,我也知道这次驼队的命运。我不懂时轮历法,我没有算出啥末日。但我也知道,这次驼队之旅,有着可怕的结局。我能清晰地知道那结局。

那是一个很难改变的结局。

难怪有人认为是世界末日。当然,对于一些人来说,那真是世界末日。

我跟别人不一样的是,他们认为,那末日不可改变,而我认为可以改变。我甚至认为,任何事情,无论到了如何不可救药的地步,其实都是有药可救的。只是,你要找到那药。

按老祖宗传下的说法,那钥匙,就在胡家磨坊里,老祖宗称它为木鱼令。但老祖宗并没有告诉我,那是一个啥东西。是虎符那样的令呢,还是别的啥令?不知道。但我相信,世上定然有那样一种东西,可以改变某种本来改变不了的东西。

我就是来找它的。

我相信,当我找到木鱼令时,许多已经注定的结局,就可以转变过来。

这是多年之前,一位在沙漠中苦修的圣者传下的讯息。据说,那圣者其实已找到了它,但因为人们不信它,他只好将它藏在了胡家磨坊。不知道它究竟在哪个所在,人们只是听说,找到那个木鱼令时,所有的冤结都可以化解,所有的仇杀都可以终止,所有的结局都可以改变。

许多人都认为,这只是一个传说,但我不这样认为。

我们马家的老祖宗也不这样认为。我们家族的每一代中,都会有一个人在担负着寻找木鱼令的任务,他们随着驼队,跑遍了中国,他们找到了许多木鱼令,但似乎都不是那个传说中的木鱼令。检验那木鱼令真假的方式,其实非常简单,就是你忽然没有了仇敌。按那传说中的说法,得到木鱼令,你仿佛就有了一种转轮圣王般的威德。

我的几代祖宗找到的那些木鱼令,并没有改变许多东西。它们甚至没有化解汉驼和蒙驼之间的那类小小的纠纷。至于大的诸如回汉仇杀和土客械斗之类,更是没能化解。

于是,一个个得到了木鱼令的祖宗先是狂喜,然后沮丧,最后郁郁而终。

至今,我家的祠堂里还供着那些木鱼令,有金的、有银的,有紫檀的、有琉璃的,花样繁多,十分丰富,但我还是要寻找那真正的木鱼令。

所以,没找到木鱼令的我,在遭遇杀手的那时,当然是不甘心的。

4

我不想死。

不想死的我,当然怕死。虽然我知道活着是一个梦境,但我还是想活。除了我上面说的不甘心之外,还有另外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当然是我与生俱来的习气。这世上,也许真有不怕死的人,但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