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不甘心的念头升起时,我便开始怕死了。那时节,达摩的“报冤行”带来的清凉忽然退出了老远。我发现,以前拥有的许多智慧,在我怕死的瞬间,都不再有力量了。这是最让我沮丧的事。在那杀手出现之前,我以为自己已超越了死亡。我仿佛参破了生死,但那一刻发现,我其实还是个俗人。死离我很远时,我是个圣者,因为我自以为真的超越了死亡。当死亡逼近时,我才发现,我的超越,其实是一种想当然的假象。这说明,我以前修成的那种所谓的智慧,它仅仅是一种知识。我只是道理上的明白,它改变不了我的行为。
这样,杀手带来的恐惧,直接击向了我。
在静默的恍惚里,杀手仿佛说了许多话,但我的大脑凝成了一块。除了那凝着的东西,它再也放不下别的。是的,大脑一片空白,但又不仅仅是一片空白。我无法清晰地听对方在说些啥。我明白,对方无论说啥,也仅仅在说某个理由。我还知道,屠杀是不需要理由的。杀手的想杀,便是理由。暴力的理由便是强大的暴力,此外的理由便是欲望。人类有无数的词语,无论哪一种词语,都能炮制出一种理由。
我虽然也很怕死,却嫌他的话多。
我想到了那个在狼口下为自己辩护的小羊。
我抬头望了望天。我发现,日头爷仍在当空叫着,日日日地叫,发出一种波。我很小的时候,日头爷就这样发出日日的波,我长大了,它仍在那样叫。这很熟悉的叫声,让逼近的死,忽然显得淡了。毕竟,还有熟悉的日头爷在陪着我。
杀手看出了我的心事,他不再唠叨。他走向一峰骆驼。我不知道这驼来自哪里,记得方才,我并没有看到有啥驼。它隐在一个凹处,粗看去,像个褐色的土堆。那驼很瘦。其形貌,很像驼队里的叫长脖雁的那个,但长脖雁比它胖多了。当然,要是长脖雁许久不吃草料,或是得了病的话,就会这样瘦了。我很想问,你是不是长脖雁?但我想,这时候,那是不是的,都一样了。
杀手扯过那峰驼。他的力量很大,只见他抠了骆驼的鼻孔一扭,驼便像麦捆子那样被撂倒在地。杀手的力气真大,撂那驼时,很像甩一只精肚儿青蛙。我甚至听到了青蛙肚皮甩到青石板上的那种声响。
那驼急了,朝我死命地吼。那吼声也很怪,有一种锯条的质感,在我的心上划来划去。
我对杀手说,你杀就杀我吧。别杀驼。
那人冷笑了一下。那冷笑,是从鼻孔里发出的。一股寒凉扑面而来。
我又说,你可以杀我,但不可以冷笑我。
我这一说,驼忽然不叫了。它怜悯地望着我。我想,它定然是被我的大悲心感动了。我也被自己的悲心感动了。我想,无论如何,我要救这个骆驼。至于能不能救下,是一回事。我要救的,其实是我的心。这时候,我要是没有救驼的心,我的心就死了。
虽然我不能确定杀手会不会杀驼,但我还是扑向杀手。我很害怕死,但我想,要是我的死,能换回一条命的话,那我还是死吧。
杀手抡来的手有种排山倒海的势头,我像风筝那样飞了出去。我的身体很不争气。我虽然有着吞天吐地的志向,但我的身体没有。没办法,我们的身体总在局限着我们的心。老子说得对,人之大患,在于有身。
在我飞出的身子落地前,杀手的刀子已经插进了骆驼前胸。我看到一股血冒了出来,染红了杀手的脸。正是从他刀法的利索中,我断定他是个很有经验的杀手。只一刀,就戳中了骆驼的心脏。记得以前,杀驼是驼场的一件大事,需要好些人手,得有几人举了杆子,拿了绳子,先桎梏了驼,叫它不能挣扎,才能将刀子插入该去的地方。这杀手,宰这驼,竟有种宰小羊的轻松。他真是一个有经验且有本事的杀手。
杀手开始了剥皮,他剥皮的利索劲儿更让我吃惊。他一手扯皮,一手用力,不多时,便褪下了一张驼皮。只是在翻驼时,他显得吃力了些。他借助了杆子,去撬呀撬呀地翻。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弄到这杆子的。但我也懒得去想,我知道,一个人起了杀心时,总是能找到杀的理由和杀的器具。
杀手两手扯了驼皮,用力一抖,那驼皮飞了起来。那模样,很像大威德金刚扯着那张象皮。那象皮,象征无畏解脱。杀手也有种无畏的神韵,只是他不是为了解脱。驼皮像风中的旗帜那样,呼啸着展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好恐怖!我的脑中已盛满了恐怖,恐怖到极致时,心里就再也容不下恐怖了。我于是木木地望他。这时,日头爷正到了他的背后,那光芒依然很红。所以,虽然后来有人说我其实是在做梦,但我一直不认为那是个梦。我前面说过,真的梦中,是没有色彩的。
杀手背着日头爷,仍在抖那驼皮,那情景很壮观。现在想来,还历历在目呢。我还看到了近处的沙和远处的山。记得,以前的野狐岭,是看不到山的,抬眼便是沙,正像一首诗说的那样,“大漠飞沙迷落日,荒原驻马听悲歌”——你说是好诗,当然是好诗了——现在的视野中,已有了山。我不知道有山的野狐岭,是不是还是野狐岭?胡家磨坊也不知到了哪儿,记得,我曾经得到过它,可后来,我又丢了。我得到时,觉得很轻易地就能进入它,但丢了之后,却再也找不到它。我不知道它在哪个范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到过胡家磨坊。记得我进入胡家磨坊时,并没看到日头爷,也没有发现色彩。我于是怀疑,我上回进了胡家磨坊,其实只是个梦。
但这杀手却很真实。他仍在抖那张带血的驼皮,很像一个屠夫在抖羊皮。他定是在炫耀他的力量。要知道,那驼皮不是羊皮,分量极重,他竟然抖成了风中的旗子。唰——,唰——。记得,我的天,就是在那唰唰声中暗了的。
忽然,日头爷叫一阵腥风卷没了。一个巨大的舌头卷向了我。我似乎倒了,又似乎没有倒。我只是在动。一股腥臭填满了我。我明白杀手用驼皮包了我。我不知道他为啥这样。
只觉得,身子越来越紧。我发现身边有根骨针在进进出出。那骨针上,还有长长的线,我认出,毛线是用驼毛捻的。把式们缝口袋时,老用这种线。这线结实,遇到雨呀啥的,也不坏。随着那骨针的进进出出,那驼皮越加紧紧地抱了我。我的脸上沾满了血和其他黏液。我相信,你们只要一观想那种情景,就会发呕。此刻,我一想,心里还会堵得慌。
随着那皮的越来越紧,我明白杀手想做啥了。我的头顶一阵阵发紧。以前,我家也这样对待过贼。对那些屡教不改的惯贼,我们也用这法子。也是这样剥了驼皮,将贼娃子缝在里面,放在烈日下暴晒。那本来很有弹性的湿皮,会越来越干,也越来越皱。那皮里面,先是有疯狂的蠕动和含糊的呻吟。但随着皮子的越来越干,呻吟会越来越小。最后,疯狂的蠕动就静了,人就被那皱成一团的皮子弄得再也不像人了。记得小时候,大人老这样惩罚恶人。那时,还觉得有趣,我甚至希望时不时能看到这节目。现在,却轮到我了。
我后来才明白,随喜罪恶,也是最大的罪恶。我的那次遭遇,定然也是报应。
开初,我还能闻到腥气和肚粪臭。我一下下呕着。我呕出的东西也污染着我。我成了我的污染源。后来,我再也闻不到啥味道。我只感到热,只感到窒息。我后来想,也许,人在母亲的宫胎中也会这样难受。人真是苦。要是每个人都经历这样一番,就能直观地感受到人生之苦。我想,传说中的阿鼻地狱也不过如此吧?我于是大叫,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但我的声音只是在驼皮里回旋,它即使能传达到外面,杀手也不会心软的。
我只好想,他这样对待我,定然有他的理由。
我不再挣扎。
我觉出,驼皮开始了收缩,一棱棱硬硬的皱褶开始咬我了。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必须用很大的力量。肺里充满了胶质黏液。脑里有个大锣在轰鸣,咣——!咣——!我想我耐不了多长时间了。我很想想一些事,比如我可以在最后时间想想木鱼令啥的,但我的脑袋却浆住了。我啥也想不出。我只有想的念想,却无想的内容。我只是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我很想发出些不甘心的念想,但此刻,我只是被一种情绪笼罩着。
脑中的那面锣还在死命地响,咣——!咣——!
驼皮继续收紧。在烈日暴晒下,驼皮变得很硬了。那一道道的皱褶,成了一把把的刀子。它的力量很大,我觉得几条肋骨好像折了。还有脊梁骨,还有头。头部的痛感最是明显,也许是那儿多扎了几道驼皮。我尝到了孙猴子在唐僧念紧箍咒时的滋味。疼到极致时,我就死命地大叫。因为,记起有人说过,大叫能缓解疼痛。但我的叫,只是心的念想。因为,胸腔里其实连吼叫的气也没了。
就这样,一直闷,一直黑,一直热,一直疼,像螺丝在拧紧。我一次次晕过去,再一次次疼醒来。忽然,一种更大的黑网罩住了我。
我这才感到了一阵轻松。
5
我看到一股亮光透了进来,随那亮光进来的,是清新的空气。
我听到刀割硬皮的声音。我想,我是在哪儿呢?我想呀想,才记起了杀手的事。就想,也许,那杀手改变了主意,他想用刀杀我了。也好,此刻,无论啥命运,我都会接受的。
我狠狠地吸了一阵气,才慢慢睁开了眼。我看到一双眼睛。我发现了一张很熟悉的面孔。我想呀想呀,想了许久,才记起,她是木鱼妹。
对她的出现,我倒没觉出意外。但很快,我就想,她不是叫沙匪劫走了吗?咋会在这儿?我想问,就问了。她说,我逃回来了。
我很想问她逃的过程,但我没有问。你们知道,我不喜欢多嘴,尤其不喜欢在女孩子面前多嘴。
木鱼妹拿着一把小刀,在狠狠地割我身上的驼皮。暴晒在太阳下的那面,差不多已干了。刀割上去,显得很是生涩。
木鱼妹说,你怎么玩这号游戏?瞧你,我再迟点,你就成干肉了。
我爬了许久,才爬出那驼囊。我问:那杀手呢?
木鱼妹说,我可没见什么杀手。
她说,我只是听到有人叫,才赶了来。
我想,那杀手,以为我必死无疑呢。
我觉得很累,就半躺在沙地上,喘息了一阵。木鱼妹却使气似的舞着刀,将驼皮割得七零八落,扔向四方。
经历了这一段惊险,我的脑子木了。
忽听有人问:少掌柜醒来了吗?
这声音很熟。我一看,原来是飞卿。他正和其他驼户们在不远处晒茶叶。这么好的日头爷,正是晒茶叶的好日子。有时,若是淋过雨、受过潮,茶叶容易发霉的。那时节,一遇到好天气,我们就会晒茶。
“你睡了这么多天,真叫人担心。”陆富基说。那些把式都很高兴,也说了一些担心之类的话。
我想,那真是个可怕的梦。
6
想来我睡了很长的时间,我发现,地貌全变了。
在前一个记忆里,我们还行走在沙漠里,此刻,却在大山中。四周是很高的山,山坡是褐黄色的,像那种有褐点的头巾。四下里有风化的石头,时不时地,就见到下落的石头,滚入深涧,许久之后,才听到落水的声音。
走哇。几个汉子吼道。
于是,我们继续前行。
陆富基说,骆驼死了一些,一些驼的掌还没好,就索性换成了骡马和牦牛。他说,我们再不能等了。许多事是不能等的,有时,你等到猴年马月,也不一定能等来你想要的结果。
我说,这当然好。只是,那些骡马驮起东西,显然是不如骆驼的。陆富基说,这野狐岭,忽而山,忽而川,忽而沙漠,忽而大河,尽是些奇奇怪怪的地形。这山路上,骡马要比骆驼好。他说,我们是骡马和骆驼都要,遇到沙漠了,骆驼多劳碌些;遇到山地了,骡马多吃点力。这样互为补充,走路就快一些。
飞卿说,我们先得去驮点盐。一路上,自家能吃,也能顺路给牲口换些草料啥的。再说,叫牲口常吃些盐,毛病会少一些。来时,只带了人吃的盐,没带牲口吃的。上回,喂过几个病驼后,就没盐了。正好,顺路有晒盐的人家。
那就走吧。
我们继续上路。这下,整个阵容有了另一种色彩。驼户们将很多物品驮到牦牛身上。牦牛耐驮,它们可以驮很重的驮子。骡马的力量弱一些。骆驼少了很多,那些行不得远路的,都叫换了。骆驼身架大,肉多,一些屠汉也愿意把用来宰肉的骡马和牛换成骆驼。一想到那些为咱马家立下汗马功劳的驼成了肉驼,我的心里很是难受。我从来不吃驼肉,一来它筋多,得费力嚼,不好吃;二来我不愿意那些老实的动物当我的食物。正是在这一点上,我跟那些驼户区别了开来。我不是圣者,可我也不愿当寻常的驼户。记得那时,我能选择的,也只是这一点了。
7
我听到了河水的轰鸣和咆哮,真像后来的那首歌了,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呵呵,他算写活我的心了。其实,我的心也是这样。有时候,欲望也是个好东西,它可以让人充满活力。像佛陀,没有欲望了,是不是也就活得没意思了?像那孙猴子,当妖精时,千般伶俐,万般可爱,成了斗战胜佛,就觉不出他多可爱了。因为他没了故事,没了故事的人,是不可爱的。
我看到一座连一座的大山,驼队在山间行走着,怪的是又多了些骡马。一问,说是又有些驼掌坏了,驼背上的东西,就得雇骡马驮。当然了,驼是趟沙的,登山当然不行,那驼掌,磨不了几下,定然会血淋淋的。那你们为啥不弄个皮兜儿呢,登山时,用它包了驼掌,不就不坏了?嘿,还真弄了呀?说那掌就是溜进兜儿里的石头弄破的。没治。
不过,我想不通,你们为啥说我得了妄想症呢?我觉得,我说的一切,都真实发生过。可你们,总是说我在妄想。也许是吧,有些事,我也说不清。在我的印象中,后来有了骡马,你们却说没有。我的印象中,后来有了山水,你们也说没有。我有的,你们没有。你们有的,我没有。不过,我还是按我的记忆来讲吧。
骡马在山间走得吃力,它们背上的东西重,那些骡马们都喘着气,呼哧呼哧的。听到那声音,我也感到肺里盛满了胶状的液体。
关于那次旅行,后来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同盟会打发驼队去给俄罗斯送茶叶的,有人说是为了去换军火,还有人说是一次寻常的沙漠之旅。但不管别人咋说,对于我来说,这只是一次复仇之旅。我的目的仅仅是复仇。
哎,我发现我的脑子浑了,我本来是马在波,咋有了杀手的思维?
莫非,那个杀我的杀手,其实是我自己?
这时,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按故事中的走向,此前情节中,木鱼妹已叫沙匪抓走了。此后,虽然她在讲故事,但故事是在追忆进野狐岭之前的事。在野狐岭的场景中,木鱼妹自从叫沙匪瘸驼抓走后,一直没有出现。后来,飞卿和几个把式,还找过她呢。那么,这时,木鱼妹的出现,是真实的显现呢,还是马在波的幻觉?
我提出了这个问题,马在波一脸茫然。他说,哪有这样的事?木鱼妹真叫抓走了吗?
问木鱼妹,她却说,这有啥?我想走时,就走了。想来时,也就来了。
问她的去处,她说,我往去处去。
问她从哪里来,她说,我从来处来。
她这一说,我就不好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