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会 追杀

野狐岭 雪漠 第1页,共2页

次日早上,一睁眼,我就发现,黄驼不见了。这很是让我吃惊。记得,我把它拴在一棵柴上了,拴得很牢。

到了近前,仔细观察,才发现拴黄驼的那棵柴是腐柴,它死了太久了,根差不多烂了,禁不了大力。驼只要一抡脑袋,就会解脱的。

我胡乱吃了些,去找黄驼。

一转过沙梁,我就看到了黄驼,原来它并没逃走。它正在有苁蓉的黄毛柴旁疯狂地大嚼呢。我抡了鞭子,扑上前去,赶开黄驼,发现那些苁蓉,差不多叫它吞光了。黄驼的肚膈儿都平了,说明它吃饱了。我虽然可惜,但懒得去打它。因怕它负罪而逃,就先拴了它,固定在柴棵上。

真是可惜,它几乎把那些苁蓉糟光了。又去看远处洼里的那些苁蓉,发现也没了,定然是黄驼先吃了它。这黄驼,先吃远处的,后吃近处的,想来是怕它的咀嚼声会惊醒我。这鬼东西。

我清点了一下,除了三根完整的外,只剩下了一些苁蓉残片。黄驼以前定然吃过这玩意儿,有经验,它不但吃光了露在外面的,还吃光了原本埋在沙下的那部分。它用前掌当锨,清开了那些沙,把埋在沙中的那部分也吃了,——不,也糟蹋了。它不可能一下子吸收那么多的苁蓉,那些东西,除了它能吸收的部分外,多余的,只会变成尿和粪便,排出体外。鬼东西。这些苁蓉,要是省着些,我们可以支撑好几天,叫它一糟蹋,全完了。

我顾不上惩罚黄驼,先将它吃时弄下的渣和残余部分收集起来,叫狗和白驼吃了。后来,狗也喜欢吃苁蓉了。我将三根黄驼还没来得及糟蹋的苁蓉包好,吃了它吃剩的半根。明知道苁蓉上有黄驼的唾液,很恶心,但我只是大略地削了削,几口就吞肚里了。

黄驼这一弄,情况就复杂了。

我躺在沙上,大脑一片空白。皮囊中的那点儿水,至多能支撑一天了。

我像挨了一闷棍。进沙漠前,我想了很多方案,预想了许多情景,大多是迷路了怎样办,遇到狼怎么办,水拉子漏了怎么办,等等。无论发生哪种情况,我都有应付之策,但我一点儿也没想到,图上标注的水源竟然会干了。

我万念俱灰了。我想,便是我全部采访完他们,又有什么意义?要是走不出野狐岭,我便是采访成功,也会被岁月的风尘掩埋。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有我这样的因缘,再来一次成功的采访?

不过,沮丧归沮丧,夜幕一降临,我还是去采访了。我想,我做好自己该做的,别的,由天断吧。

一盏绿绿的灯远远地跟着我。夜幕隐去了老狼长大的身子。

一、杀手说

1

少掌柜,在你离开驼队,去找胡家磨坊的次日,我也开始找你。

只是,你走后的一场风,扫平了关于你的所有讯息。我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我不觉得你是什么圣者。我只觉得你是个男人。

在我寻找的那些日子里,并没见过你谈到的那些情形,我看到的,只是沙漠和戈壁,还有胡杨林之类,也见过一些野骆驼。我并没遭遇你讲的那些神奇。

你别生气。我知道你修行好,当然不会生我的气了,你定然不会有嗔恨心吧?我老是见那些所谓放下了执著的人,只要别人亵渎他的信仰,执著倒越加重了。

少掌柜,你可别这样。

人都说你是个圣者,但你要知道,杀手的眼中并无圣者。杀手眼中只有杀人者和被杀者。是的,我有时也信佛,但这一点也不影响我要杀你的心。听说不?当初十字军东征的时候,那些人一边赞美上帝,一边将长矛刺入那些异教婴儿的头颅,还美其名曰圣战呢。

至今,不是还有那么多的人,一边狂热地高呼信仰,一边去当人肉炸弹吗?

我也是。

2

在无数个你不经意的时刻,我都观察着你。

我是窥视你的一双眼睛。当然,还有另一双你躲不过去的眼睛,那便是死神。除了它,我是最留意你的。我并没有发现你是什么圣者。

没有。

倒是我看到了你撒尿、打喷嚏、放屁、打呼噜……还做了别的事。听说,你小时候还偷过人家的萝卜呢。我无法将你跟传说中的圣者联系在一起。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崇祯皇帝也是好人呢,祖宗造下的业,该他承担的,他还得承担。

虽然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我还是要杀你。我需要你的血,来祭那些冤魂。

虽然,在我心中,你只是个好男人,并非圣者,但我从来没对把式们说你的坏话。因为,我发现,那些相信你是圣者的人,后来真的幸福了。无论是活着时,还是在死去后,他们都在微笑着。这就够了。他们不是我的仇家,我不想断他们的慧命。我只是想杀你。

我想,即使你真的不是圣者,也不要紧。

3

那些天,我一直在找你。你像从人间蒸发了似的,连个影儿也没有。

不过,我还是隐隐约约地明白,只要找到胡家磨坊,就会找到你。只是,我也不知道胡家磨坊在哪儿。

有人说,那个胡家磨坊,是进入另一个时空的入口。当然,你也可以说,那儿是进入暗能量暗物质的中转站。

寻找了许久的某一天夜里,我终于发现了一个磨坊。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胡家磨坊,没人告诉我这一点。不过,我没听说野狐岭有别的磨坊,想来,这便是胡家磨坊了。

那天有月亮,不很亮,白孤孤挂在天上。我随身带了一些准备好的用具。我不想仅仅用刀子杀你。在所有的杀人方式中,用刀子是最没想象力的。要是仅仅在你身上戳一刀或几刀,其实是很容易的事。我在思考一种最有想象力的方式。当然,那方式的最后,仍然会用到你的血。

我明白,复仇是我一生里的最后一次表演,也可以说是人生的最后一次谢幕。我希望能很精彩。

一股股腥气在沙洼里旋。那些日子,我老是看到那显得越来越大的磨盘,在空中飞旋着,流了很多血,四溢开来,就成彩霞了。我总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那磨坊,孤零零建在一座山上。那山想来很高,但后来,沙呀尘呀埋呀埋的,就变成沙滩上的一个鼓堆。据说,胡家磨坊是用胡杨木建的,故名。但说不清的。那时节,关于胡家,有许多传说,说是:“包家的君,李家的臣,胡家的丫头耍正宫。”都说,凉州本来能出皇帝,要是出了皇帝,胡家就会出皇后的。但后来,胡家人连个大一些屁也没放出,倒是这磨坊留了下来,还留下了关于“木鱼令”的传说。

在朦胧的月色下,我看到了那个悬空的磨坊,它一半在山上,一半悬在崖上。没想到,野狐岭还有这号建筑。磨坊不很大,在月色下形成怪模怪样的剪影,仿佛它正在攀登山崖。后来,我才发现,磨坊是由十多根橫木支撑的。那橫木,深入山崖上打出的洞中,磨坊就建在山崖上伸出的横木上,半悬在空中,在夜里看来,很是诡秘。我不知道,磨坊主人为什么要这样建磨坊,是不是为了防止被风沙掩埋?

据说,寻常时候,人是不来这儿的。据说,这儿总有种奇怪的声音或图像;又据说,死在野狐岭的驼户的鬼魂都会来这儿。更有人说,这儿跟一个神秘的秘境相通,但是,它由无数的厉鬼或非人守护着。这诸多传说,都流传在驼队中。

对以上说法,我是不信的。

一个由诸多厉鬼守候的秘境,有什么值得向往的?

我上了那个通向磨坊的青石板铺成的路。那石板,已磨出了许多凹坑。这儿,不知走过多少人和驼呢。

推开磨坊门时,我并没有发现灯光。

不过,我倒是真的感到了恐惧。虽然,按老祖宗的说法,杀手的身上煞气重,连鬼都会怕的。但我还是怕了,因为,我听到了一种声音。

你们是不是在敲响的铜钟下面待过?要是你待在一口刚刚敲响的巨大的钟下,你会听到,有一种声音在渐渐远去。那声波,很有质感,它会像游丝一样,袅袅升空,荡向天际。

在进入磨坊的那一刻,我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

我觉得,自己并没有进入磨坊。我进入的,是另一个空间。

借着朦胧的月色,我看到的,是那个巨大的石磨,有很大的磨眼。在那时,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石磨。寻常的毛驴,能拉动的,只是小磨。后来,我才知道,拉这大磨的,是骆驼。

我还发现,那磨盘上,有许多使磨用的器具,像皮绳,像拉杆,像驼脖里夹的那种皮围脖等等。我很熟悉这行当。我发现,那些器具,都很好,只要套上骆驼,磨就能转了。

我进了另一个小些的房间,我看到了箩面用的筛子。

那地面,很是光滑。就在那光滑的地面上,我发现了人住过的迹象。

我还看到了马在波用过的一些东西。

那狂喜,一下冲光了我的所有恐惧。

我暗叫,马在波,你往哪里逃!

4

果然,马在波出现了,仿佛从宣纸上渗出的一点墨迹。

他清清瘦瘦的,一脸淡然。一抹月光映在他白孤孤的脸上,一股阴气笼罩着他……是的,是阴气。我并没有从他身上看到圣光。我那时看到的,是阴气。他那时给我的感觉有些阴,像是快要死了,没有一点儿阳气。他有点像我见过的一个养小鬼的人。那人将一个新死的小孩挖了来,埋在人迹罕至的所在。然后,每天在那儿持咒、供食,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小鬼就会听话办事。养小鬼跟养蛊一样,虽然也能得力,但也容易招来不净。那养小鬼的人,总是显得很阴。当然,这只是感觉。那阴气,就像一种氛围,只可意会,难以言传。马在波给我的,便是这感觉。嘿嘿,在我眼中,他可不是什么圣者。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无论你们如何供养他,他即使有着通天的能为,在我眼中,他仍然不是圣者。

我觉得,马在波也在养小鬼。他常行的“蒙山施食”,说好些是一种布施,说不好些,便是养小鬼。好几个晚上,我都看到他给那些鬼供食。他的身前身后,总是有无数的小鬼。那不是我想象的,我真的能看到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当然,我也老是看到那些哭泣的、血淋淋的祖宗们。他们总是在吼着:“复仇!复仇!”声震天地,令我动容。

马在波先是诵召请咒,他诵咒时,我看到一种幽蓝色的光像蝌蚪那样游向十方,在鬼的眼中,它们便是一张张请柬。我看到,无数的鬼乘兴而来。我看到的鬼是一团团气。业障重的,是灰色的重浊的气;业障轻的,那颜色就会清淡些。那一团团气,有的像人,有的是各种古怪的形状。它们是有能量的,你说得对,它们是一种功能性的存在,当然,你称之为“生物信息”,也行的。

马在波招来的,便是那遍天遍地的灰色气团。它们像一群殴斗的疯狗,发出各种各样的咆哮和撕咬声,喧嚣无比。

马在波又开始诵另一种咒子,咒子发出一晕晕的光,光一渗入那些光团,小鬼们的撕咬声就息了。那是一晕晕祥和的磁波。小鬼们渐渐静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为小鬼们消业障,解冤结,然后变食供养。

马在波的脸在月光下显得青桔桔的,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不知道自己面临着死亡威胁。那些日子,他一直这样。当然,你们也可以说他超越了生死,我眼中,却像是一种麻木。一个精神病患者也可以在悬崖上跳舞,但那不是智慧,而是愚痴。所以,我不认为那时的马在波是圣者。

我像暗中盯鼠的猫那样,在黑暗中,睁着杀气腾腾的眼。我咬着牙,暗暗地发出一声声诅咒。

那时,我想到了好多要马在波命的方法。但我说过,我不想用刀子杀他。用刀子杀人,是愚者所为。对我的想法,那些死去的亲人很是赞许。他们在静默中嚣叫着:对!不能像蠢货那样,要有点想象力。

他们像雾那样席卷,包裹了我,让我成为他们的仇恨的载体。你当然可以理解成一种氛围。这当然是存在的,你只要融入那氛围,就会恶起来。不信,你只要想想“文革”中那些抡皮带的漂亮女红卫兵,就会信我的话。

我发现,我也被那氛围裹挟了。

我于是想,是的,我的复仇,一定要有想象力,要弄得惊天地,泣鬼神。

我听到了自己疯狂的心跳声。那不是害怕的原因,而是狂喜所致。这么幽静的磨坊,真是个上好的复仇之地。马在波成了一块石头,我成了雕刻家,我想怎样雕他,就能怎样雕他。我想剐他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将他变成苍蝇大的肉星儿,洒成满天的肉雨。我可以从他的左脚大拇指剥起,先揭去他的指甲盖,再一点点剔去拇指上的肉。这本是白骨观的修法。听说,马在波在修密乘之前,修过白骨观。那么,我就成全你。我先剥光你脚上的所有筋肉,是的,所有筋肉,只剩下那青白色的骨头。我那时认为,马在波的骨头也一定是青白色的,泛着一股阴气。

沿着那小腿,我剥呀剥,剔呀剔,一点点,一星星,我享受着复仇的快乐。那是啸卷的大乐,一波波荡向天边,荡向永恒。我当然很快乐。我的祖宗们也很快乐。他们狂欢着,他们享受着我刀尖上的肉给予他们的喜悦。他们是喜欢血食的。世间的许多鬼神都喜欢血食,所以,人们祭祀土地神时总是要杀鸡儿,供猪头,更有供牛羊者,因为土地神嗜血。你想,当大地渗满鲜血时,它会是多么肥沃啊。要是大地之神嗜血的话,人间的战争还能平息吗?

我剔光了马少爷左小腿上的肉,把他俊美的小腿变成了死人干爪骨。那玩意儿,真的很难看。要是我需要一个武器的话,我就会选择用一个死人干爪骨,当然是精钢打就的,我专门用来抓人,一抓一把肉,一抓一把肉,定然很过瘾。

我索性弃了刀子,用那精钢打就的钢爪,去抓马家少爷的胸膛,只一下,就抓开了他的胸膛。我见到了一个猩红的肉团在蠕动,忽而大了,忽而小了。我先不去碰那肉团。我不想太便宜他。对于仇家,不要轻易地让他失去生命。让一个人死,是世上最容易的事。我不要他死,我要他不得好死,——嘿嘿,这有点不像我了。

你们不用诅咒我。你们并不知道,残杀和暴力是人类的天性。人只要进入恶的氛围,恶心就会生起。你就会说,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你要是只杀一个人,是杀人犯;要是你杀一百人,是杀人恶魔;杀一万人十万人,就可能成了英雄;要是你杀上几千万人,就可能被人供奉在某个殿堂里,受到世世代代的崇拜和祭祀。不信?你去看看历史。哪个朝代,不是这样?

我抓光了马少爷身上所有的肉,还有筋,还有肉膜什么的。这时的马少爷,只剩下一副骨架了,很像那个尸林双尊。那尸林双尊,据说是两个大菩萨,但只是据说而已;据说他们在度众,度了无数跟他们有缘的人,但也只是据说而已。——是的,就是那两个绞扭在一起的骷髅。不过,马在波跟那尸林双尊不一样的是,他的心在跳动。你想,一副骷髅上,却有颗心在跳动,这是多么有趣的画面。嘿嘿,当然,你可以说我心理变态。不过,要是你的亲人们也遭了那样的血雨腥风,你也许会跟我一样的。是不?要知道,健忘的民族不该算人的,只能算猪。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忘的,比如仇恨。要是你杀了人,别人老是健忘,你就会老是去杀人。是不?要知道,因果率是宇宙法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要是我们都健忘,那恶人,就会肆无忌惮地作恶。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这个杀手,其实也是宇宙因果法则的守护神。我要明确地告诉世人,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血债要用血来偿还。所以,你在作恶的时候,一定要明白,你其实在挖自己的坟墓。

我看到马家少爷的骷髅在跳舞,虽然很像是狂欢,但我相信是疼痛使然。要是他没有疼痛,那我的复仇还有什么意义?我看到空中有无数嗜血的神灵在狂欢,他们翕动着鼻子,吮吸着溢满大地的血腥。我看到你的脑中冒出了一句诗:“血沃中华肥劲草。”呵呵,好诗呀好诗。可见,这世上,不乏嗜血的诗人。

马家少爷狂舞了一阵,仿佛觉察到什么似的,转身而逃。他像兔子那样飞快。我尾随着追了去。我看到他逃向胡家磨坊的后院。

我知道,无论你逃向哪里,你都逃不过命去。

二、马在波说

1

我把飞卿给我的枪藏在了胡家磨坊,他想叫我防猛兽。我想,这世上,还有啥猛兽比自己的欲望更可怕?

我眼中的猛兽,永远是我自己。那枪,又打不碎我的执著,我用不着它。为了藏它,我花了些时间。对于这种凶器,我想尽量藏深一点。

胡家磨坊的后院,有一条小道,通往一道峡谷。峡谷很深,老有云雾缭绕。透过那云雾,我看到,那峡谷里,有三条不同的水流,一条浑黄,一条墨绿,一条清碧。那三色水,从不同的地方流来,汇入了峡谷,——不,你别说这三条河流是象征,象征啥三恶趣,不是。河流就是河流。我的故事里,没有象征。虽然你可以听出无数的象征,但我自个儿,却不愿将它们当成象征。在所有的话语体系里,象征是最无力的词。

那时我想,这水是真的吗?要是沙漠里有这么多水,那沙海,早成绿洲了。却又想,这峡谷太深了,便真是水,也流不到上面的沙漠里。

说真的,我想象中的野狐岭可不是这样的。小时候,老听人说,野狐岭是沙漠里很神秘的一个峡谷。那时我就想,它既然在沙漠,除了沙,还是沙,大不了再多点胡杨啥的。进了野狐岭,才发现,这儿还有各种古怪呢,像这胡家磨坊,就分明是一个古怪。关于它的古怪,我以后还会讲的。

我估计,那峡谷另一侧,定然也是个古怪所在。说不定,也会有我的寻觅呢。

我想,如何才能从这头到那头呢?

正想呢,一道溜索出现了。

你知道溜索不?瞧,一道绳索,从山的这头,扯向山的那头。那绳索上,穿了硬木做的滑筒,人固定在滑筒上,脚一蹬,人便会腾云驾雾一样,从峡谷的这头,滑向峡谷的那头。瞧,就这样。

以前,我玩过这。我熟悉它。我用一道牛毛绳加固了自己,这样,即使我手发软,也不会从滑筒上脱落下来。然后,我望望天。天上有个猩乍乍的日头爷。

真是这样。那时节,我看到的日头爷,真是猩乍乍的。我觉得奇怪。因为,我以前在沙漠里看到的,总是白孤孤的亮盘儿。那猩红,便深深地印在了我的灵魂深处。此刻一闭眼,那猩红,还会从我的心上渗出。

我狠命一蹬,溜索滑向对面。我用湿手巾在前面开道。这样,毛巾上的水,便会让那溜索滑润很多。我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风在耳边死命啸叫。我感到了一种辽阔,是的,是那种“一览众山小”的辽阔。远山成了麻巾上的皱褶,山道成了一条扭动的蛇。

我很想不害怕,但害怕还是浓雾般袭了来。我被深深地笼罩了。我怕自己会掉入那可怕的深渊。那三种颜色的水翻出可怕的浪花。一条条鳄鱼蹿出水面,差点咬住我的脚脖子了。我赶紧闭了眼。虽然我知道闭了眼也改变不了世界。但此时,我只能闭了眼。当我改变不了世界又改变不了自己的心时,我只能选择闭眼。

忽然,我听到溜索发出的摩擦声变刺耳了。那是一种磳牙的感觉,像是我在嚼沙子。我只好睁开眼,发现溜索上的滑筒已裂开了口,也许是风化过久的原因吧。我已将自己固定在滑筒上,要是滑筒从溜索上脱落,我定然也会堕入深渊。我发现,此刻我依赖的东西,其实它自己也不牢靠。我忽然产生了绝望感。这情形,跟我发现我视若佛陀的某个上师原来是个心胸狭窄的凡夫时一样。那时节,天都变灰了。

顺便告诉大家,我不是圣者。我也会害怕。只是,我还知道,在害怕之外,还有个知道自己害怕的东西,它是不害怕的,于是,我便安住在那个不害怕的里面。这样,我眼中的害怕,就梦幻一样了。不过,我此刻说的这些,在我上了溜索的那时,还仅仅是一种想法,还没有成为智慧。我明明知道,世界的本质是梦幻,但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在许多时候,我甚至认假为真,将那诸多的幻象,当成了实有而方寸大乱。

我听到了滑筒损坏的破渣声,那声响像无数条蛇,在疯狂撕咬我的神经。此刻,我已到溜索中端,脚下流水的轰鸣声惊天动地。怪的是,那溜索的声响总能盖住水的轰鸣。水中的鳄鱼开始跃出水面,它们的目标是我的脚脖子。虽然理性上知道,它们应该是够不着我的,但怪的是,我的脚底总是能感受到鳄鱼的吻。那每一触及,总叫我心痒难忍又恐惧万分。我甚至嗅到了那一股股的腥臭。我甚至能分辨出那臭是鳄鱼齿间的腐肉发出的。

最致命的,是我发现,那溜索慢了下来,它仿佛要在缆绳的中端安营扎寨。要是它停滞不前的话,我只有两条路,要么挂在溜索上变成干肉,像藏人晒的干肉那样;要么我掉入水中,成为鳄鱼口中的美食。那个瞬间,我理解了唐东喇嘛,他曾亲眼目睹过有人从溜索上掉入了江中。那个瞬间,他便发愿,尽一生之力,在险峻的江河上造桥。我于是发愿,要是我活下去的话,也会在胡家磨坊后院的峡谷上造一座铁桥。虽然我的这一发愿,是在抄袭别人,但这愿力,还是让我远离了恐惧。

我后来想,也许是我发愿的原因,得到了护法神灵的帮助,我才终于到达了对面。

日头爷不见了,也许是落入了西山,也许是被云雾遮了。天白孤孤的,透出一种青色。

溜索向岸边滑去。我看到了很多树,我都叫不上名字,都显得怪怪的。真是奇怪。峡谷那面,是干焦的黄沙。峡谷这边,是成荫的绿树。

我非常勉强地踩上了一处实地。我的脚踩上大地的那一刻,那滑筒忽然裂成了碎片。它们像柳絮一样随风飘起,飘向未知。

三、陆富基说

1

以前,我一直以为,少掌柜得的,是一种妄想症。

后来,我却理解了他。我相信他是圣者。因为在我被砍了脑袋后的某个瞬间,我见到了他。他的头上有圣光。那时节,我才相信,他是一位真正的圣者。

真正的圣者是出世间的,他是远离了空间、时间等分别的一种伟大存在。

那时,我才会感谢他的那种寻觅。要是没有他在野狐岭的寻觅,就不会有后来的超越,也不会有对我的救赎。

不过,当时,我倒是真以为你去了胡家磨坊里闭关呢。因为你以前老是闭关,我们倒真的放心了。我们没想到,你竟然有过这样一种经历。

那时,你要是真的出了啥事,我们如何向马二爷交代?——不,驴二爷是木鱼妹叫的,我们叫马二爷。

只是,对于你说的那些野狐岭的神异,我倒没啥怀疑。我确实在野狐岭见过一些奇怪的地貌。不过,也有人说,野狐岭四顾沧桑,并无人烟。谁知道呢?

我也不想怀疑你说的那些奇遇。

我记得你说过: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野狐岭。

我不知道,谁看到的野狐岭,才是真正的野狐岭?

少掌柜,你可别生气。

你要知道,侍者眼中是无圣者的。我虽然不是你的侍者,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看着你撒尿、打喷嚏、放屁。我还老是记得你小时候偷过人家一个萝卜的事。我无法将你跟传说中的圣者联系在一起。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想,即使你不是圣者,也不要紧。

你是啥并不要紧。只要看你的人认为你是啥,那么你便是啥了。

同样,我眼中的飞卿也不是民族英雄。他也怕死,也好色。我还同他一起去过河西大旅舍呢。见到那些一笑一嗲的女娃,他也很开心。这一切,跟我心中的民族英雄相去甚远,但你们说他是民族英雄,那他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