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会 木鱼妹说偷情

野狐岭 雪漠 第1页,共2页

1

马在波真正留意我时,已是一个月以后了。那天,正赶上十五日,来的人多。一个瞎贤抱个三弦子,唱了一段凉州贤孝,那时节,我发现马在波出了小屋。这是很少发生的事。以前,除了吃饭上厕所,他从来不走出那屋子。

好些上香的人,都围了那瞎贤,听他唱《吕祖买药》,我听过这个贤孝,很有意思。但在木鱼歌里,有很多比这更有意思的曲子。那三弦子的声音激活了我许多的感觉,所以,瞎贤唱完《吕祖买药》休息时,我就接过了三弦子,唱起了木鱼歌。

记得那天,我的感觉很浓,因为在庙里休息得好,嗓门就奇异地好。我唱了《禅院追鸾》,这是木鱼歌中很有文采的一个,我是用凉州方言唱的。故事说的是白马乡的李生,婚后与妻子鸾情意绵绵,他的父母怕耽误了儿子的科举,就逼迫儿子离家外读。李生离家之后,婆婆虐待媳妇,媳妇就出家为尼。李生科考落榜后回了家,见人去楼空,很是悲伤。父母逼其再娶,李生却思念妻子,四处寻访,找到了妻出家的尼庵,就在夜间探访,相见之后,各诉衷情。

云剪轻罗暮雨收,梵王宫殿月光浮。

青天嘹呖横鸿雁,碧汉澄清灿斗牛。

露洒禅房花面湿,风回佛院竹声幽。

人在下方闻蟋蟀,树从高处挂猕猴。

满座天花飞历乱,一声清磬韵宜悠。

步月松门留鹤迹,听经池面见鱼游。

奇怪的是,原本该用岭南话唱的木鱼歌,用凉州方言唱来同样朗朗上口,竟有种浑然天成的感觉。凉州瞎贤中很少有女人,我的声音一起,那庙里人就都围了来。我相信,那时节,谁也不会认出,我就是那个以拾荒婆形象游荡了几年的乞丐。

心持半偈花微笑,法说三千石点头。

人道禅机空百劫,如何不解我心忧?

回忆与郎成匹配,羊城风月正当秋。

三径黄花供买笑,一樽绿蚁借消愁。

我看到马在波的眼中放出了奇异的光。我相信他听懂了那歌。他的表情,随了我唱的内容发生着不同的变化。我也进入了角色,唱得泪流满面。在别人的故事里,我流着自己的泪。却又觉得,那故事,其实说的也是我自己。我的命运,一点也不比那女子好。人家还有禅院,还能修行,我有什么?我只有仇恨。正是因了这仇恨,我才有了活着的理由,现在,我觉得那仇恨也像要离我远去了。我的心里空荡荡的。我忽然理解了那个女子。

我看到,马在波也流下了泪。他仿佛不知道自己流了泪,他仍然没有望我,只是默默地流泪。还有许多女子也在流泪。我知道,当地女子的命运,其实比鸾苦多了。鸾还能躲到禅院,她们往哪儿躲?

唱完这木鱼歌后,大伙儿一下子静默了。马在波抹去泪,望着我。我知道这歌打动了他。胡旮旯显然也被打动了。他说:这贤孝怪,从来没听过。我笑了,说这不是贤孝,是木鱼歌。他问,啥是木鱼歌?我就解释了一番。胡旮旯又问,你会唱多少木鱼歌?我说,像这样短的,有几百首吧。那长的,有几十个。他说,以后,每次庙会,就请你唱这木鱼歌好吗?

这便是我在苏武庙唱木鱼歌的缘起。

按当地的规矩,除了那些四月八、观音成道日之类的节日之外,一般人都会在初一和十五来庙上敬香,这是敬神的日子。胡旮旯也许想用木鱼歌引来更多的香客,很是热心此事,也给我加了工钱。我没有拒绝,那些还在邓马营湖的兄弟,也正需要钱呢。

我每月两次的木鱼歌,吸引了很多人。一到那天,整个苏武庙里就挤满了人。我被当地人传说成了一个美女。当然,在瞎贤一行里,很少有女人,便是有,也多是盲人,像我这样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子,抱了三弦子唱歌,这本身就很吸引人。凉州有很好的贤孝土壤。当我用当地方言唱木鱼歌时,许多人将它当成了贤孝。虽然曲调有些差异,但不久之后,我也学会了贤孝曲调。这一来,大家越加将木鱼歌当成贤孝了。

不过,一天的时间,其实唱不了多少内容。一个长些的木鱼歌,要完整地唱完它们,得好几天。于是,有人向胡旮旯提议,由当地的信众凑些钱,给我多加些工钱,只要我的嗓门许可,叫我能多唱几天。就这样,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我唱了很多木鱼歌。

在唱木鱼歌时,马在波就提个小凳,坐在我旁边。开始还不望我,渐渐地,他就会盯着我的嘴。他的眼睛虽然很沉静,但我能看出他的许多情绪,在随着歌的内容而波动。

我刚放下三弦子,马在波说,你的这些好东西,有没有书?

我说,以前有,后来,被一场大火烧了。

可惜了。他长叹了一口气。

拧眉许久,他又问,你能不能叫我记下你唱的这些歌词?

我笑道,那歌词,海了去了,你以为是几句呀。

他说,再多,只要想记,总能记下来。不然,忘了可惜,这可是宝库啊!

胡旮旯笑道,成哩,少掌柜,只要你有兴趣,这事儿,你来做好了。我听了,木鱼歌也是劝人向善的,记下它,也是一份功德呢。

马在波笑了,你又不是人家。你答应了,人家还不知愿不愿意。

胡旮旯说,也就呀,世上有好些人,宁愿那蜡烛长毛,也不叫别人照亮。不过,木鱼妹不是这号人。

自打我在庙里唱木鱼歌,好些人就叫我木鱼妹了。我发现,命运真是有趣,丢了几年的名字,不知不觉间,又回到我身上了。

最早到镇番时,没有三弦子,我唱歌时,也用木鱼打过节奏,人们就叫我木鱼婆,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后来,大嘴哥给我找了把旧三弦子,但人们叫惯了,还是叫我木鱼婆。

人们并不知道,这个“妹”,正是那个“婆”呀。

我对胡旮旯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你们不嫌烦了,我就唱那词,你们抄。

胡旮旯笑道,我没那时间。

我有。马在波说。

2

我终于明白了那个梦。那个梦里,马在波忽然变成了阿爸。我想,这也许不是一个寻常的梦。这里面,定然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次日,我进了那间小屋。小屋很整洁,放了很多线装书。一个靠窗的大桌上,铺了一块毡,想来是马在波练毛笔字的地方。那儿还放着一些抄好的经。一股墨味扑面而来,没闻这味道许久了,它勾起了我的许多回忆。一股潮热涌上心头,我想到了阿爸。阿爸绝不会想到,他的女儿会落到今天这一步。记得当初,我眼中一生的幸福,就是能拥有这样一间书房,能待在阿爸身边,静静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本来是很小的一个需求,但命运之棒,只抡了一下,就打碎了一切。

那股潮热以不可遏制的势头涌了上来,变成了泪。马在波看到我流了泪,慌了。他说,你要是不想做这事,也行的,我又没有硬逼你。我抹去泪,笑道,我愿意做这事,我想到了死去的阿爸。他也跟你一样爱书。

能说说他吗?马在波问。

我深深地吸口气。我想,总有一天,我会讲这故事。我要告诉你,你们马家的手上,沾满了我家人的鲜血。想到这,那股潮热便没了。我的心又冷了。

我机械地背诵着木鱼歌,马在波用那蝇头小楷在写。当地人都喜欢写毛笔字,这已成了凉州的习俗,好多人家的庄门上,都用泥塑了“耕读传家”四个字,好些娃儿都用红土在方砖上写字。不过,马在波的字实在太好,又好又快,他甚至很少发问。除了一些方言他需要确认之外,那些很文的词,他轻易就懂了。我甚至觉得,在他的前世里,一定熟悉木鱼歌。后来,在某个瞬间里,我甚至觉得阿爸的魂定然附在了他的身上。

他每天早上和上午修行,下午抄木鱼歌。他修行的时候,我就去后院练武,我每次至少练一个时辰。我发现,对练武,我已失去了当初的那种狂热和激情。很奇怪,我虽然仍在尽心尽力地练,但心中的某些东西却消失了。那情形,就像蜡烛虽然亮着,却没了火焰。

每天吃过午饭,马在波要稍稍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就开始抄木鱼歌。我发现,我一直在等待两个时刻:一是他要吃饭的中午,一是到他房中抄木鱼歌的下午。那期待,后来成了一种念想,很是让我惶恐。

我们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抄完《花笺记》和《二荷花史》,这是两个最有代表性的木鱼歌,阿爸最喜欢它们。我记下的《花笺记》早不是传统的那个了,它浸透了阿爸的心血,甚至算得上是他的再创作了。当我诵出那些珍珠般优美的歌词时,马在波赞不绝口。他说,这真是伟大的诗篇。他不知道,另一个叫歌德的德国诗人也说过这话。

后来,我们又抄了很多木鱼歌,我最先诵的,是阿爸认为最好的那些。而别的可能以木鱼书的形式保留的那些,我都不急。不过,虽然我在岭南见过一些木鱼书,但不知道几场战火之后,它们是不是还留在世上。所以,我想尽量将我记下的木鱼歌抄下来。幸好,为了排遣寂寞,在栖身土地庙时,或是在沙窝里的无聊时分,我都会在心中默诵一遍。我默诵一遍,大约得一个多月。开始,我在每个季度,都要诵一遍。后来,每半年一次。这次诵时,我发现,我已完全记住了它们。某个瞬间,我忽然明白阿爸当初的用心。那时节,他总是希望我记下它们。那时我想,有了那些书,他为什么还要我记呢?这时我明白了,也许,阿爸在那时,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种我诵他抄的感觉很是美妙。马在波有种轻盈的气息,这是他有别于当地人的最明显的特征。他的笔也显得很轻盈,很流畅。开始时,他还会时不时问我一些方言,到后来,不用我解释,他就能流畅地写下我诵出的歌词了。那间小屋里,只有我的声音,和他的纸笔声。许多时候,我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了。我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经历的许多事。直到有一天,有人带来了大嘴哥的一个口信,他希望我去城里某个地方见他。对这个口信,我忽然有些厌恶了。想到大嘴哥,竟然觉得很陌生了。那天,我第一次没有应他的约。而且,我竟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我跟大嘴哥过去的那些交往,对我来说,也许是一件错事,觉得它脏了我的身子。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我甚至想,要是我没遇到大嘴哥多好。

却又想,要是我遇不到他,也不会到这儿来,也不会到这个小屋里抄经,——你们不要笑。到这时候了,我也不想说啥假话了。有些东西,该说的,还是要说出来。我不说,好些事情就没了。我们经过的许多事,都像烟一样散了。

幸好我遇到了你,我当然要说了。那是我生命里的一段经历。我知道说出来会伤害一些人,也会招来一些人的非议,但我还是想说出来。

我甚至不想当什么空行母了。

我就想当个女人。

你们笑什么?

3

你别问我们是不是发生了关系。

发生了。

你说哪种关系?

哪种都发生了。

事情实质性的变化,是某次胡旮旯跟马在波谈话后不久。我不知道胡旮旯跟马在波说了什么。我想,他定然神化了我,说我是空行母什么的。定然这样。后来,许多人都那样说,就源于胡旮旯对我的神化。

胡旮旯精通时轮历法,老是捧了那类书看。刚到庙里时,我找不到可看的书,就胡乱翻那历法,时间长了,竟看出了一点门道,这让胡旮旯大为吃惊,时不时地,就点拨我几下。

胡旮旯在当地很有威望,有宗教权威。他说我是空行母,在一些人眼中,我就是空行母了。我有那么好的嗓子,我会唱那么多的木鱼歌,那歌中,尽是劝人行善的内容。胡旮旯一说我是空行母,许多人就信了。

马在波也信了。他望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敬。

胡旮旯定然还说了些别的内容,我想跟双修有关吧。因为在某一天,马在波谈到了双修,问我:“是不是跟空行母亲近之后,成就会很快?”

我问,什么是空行母?什么是成就?

我真的不知道这些。那时节,我还不知道密宗。虽然我在木鱼歌中知道了一些佛教知识,但知识只是知识。我根本不知道那些只有进入密乘核心才会知道的内容。我很想问胡旮旯,但我张不开口。

胡旮旯却主动说了。在某次讲时轮历法时,他谈到了时轮金刚的密法,说里面就有双修。

他又说,到时候了。你没忘飞卿安排的事吧。

那一刻,我忽然惊了一下。那感觉,跟我上次听到大嘴哥相约时一样。

我忽然什么都不想做了。我只想待在一个地方,静静地待着,当然,最好也有他,我们一起抄木鱼歌,我也可以唱给他一个人听,想哭了,就哭一阵;想笑了,就笑一阵。

我发现,我竟然爱上了他。

这多可怕。

便是在做饭的时候,我也有点魂不守舍了。我很后悔当初跟大嘴哥发生过那些事。要不是有了那些事,让我觉得有些配不上他,我可能会追求他。是的,这很可怕。

我虽然知道这很可怕,但我的心已经不听话了,它时时会想他。我的耳朵也不听话了,时时在听他房里的动静。我精心做每一道菜,想得到他赞许的微笑。对那些在当地人眼中显得稀奇古怪的客家菜,马在波和胡旮旯都很喜欢。有时候,胡旮旯也会请一些当地的士绅来尝我做的菜。我很害怕驴二爷也会来,但听说他的中风没有好,半个身子仍不听话。

也许从我的讲述中,你们发现了我的变化:以前,我多希望能靠近驴二爷,给他致命的一击。为此,我想了许多办法也没能如愿。现在,我竟然怕他来了。为什么怕他来?怕他认出我。为什么怕他认出我?因为怕他打扰我现有的生活。

我的心,竟然完全背叛了我。

真的好可怕。

一天,我又去那间小屋时,马在波刚刚洗完头。开门时,他还没完全系好扣子,我看到了他的胸部。见到那白肉的那一刻,我忽然产生了想亲亲它的念头。我的脸一下子烧了。我估计脸已经通红了。他也发现了我的失态,马上系上了扣子。两人都很慌乱,像做了什么事一样。这种感觉,在以前,从来没有过。我虽然跟大嘴哥有过那事,但每次,都只是在完成一个过程。觉得该做了,就做了,没滋没味的。我即使见了大嘴哥赤裸的身子,也没有见到马在波胸部的那种感觉。——我说出这事,你不要生气。事实就是这样。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我们俩实质性的进展是当天晚上的事。那天,胡旮旯去人家应事了。当地人死后,都要请他去发丧。那天的庙里,就我们两人。他的兴致很好,想多抄些木鱼歌,我就在夜里去了他房里。那天抄的内容,是公子和小姐的事儿,那词儿很美妙,也很难出口。我说,这些词儿,就不抄了吧。他说,不要轻易地根据自己的好恶来取舍。要是你觉得这不好,删了,他觉得那不好,也删了,要不了几代人,就没好的了。

我说也好,就说了那些词。开始,两人装得很正经,我说,他抄。但渐渐地,那气氛就变了。

你别问谁先打破的僵局。我告诉你,没僵局。那时节,哪有僵局呀?两个的都成了沸腾的锅炉。不知什么原因,两个手碰了一下。两只汗津津的手就迫不及待地握在了一起。接下来,两只嘴唇也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寻找。

我们滚在炕上。记得那天烧了炉炕,屋子里有种暖暖的感觉。外面的风声依然很大,记得那时的夜里总是有风。我们滚在一起。我们身上的衣服也没了,说不清是谁剥谁的衣服,很快地,两个赤裸的身子扭成了一个。

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我诱导着他。我觉得自己堕入了幸福的岩浆里。那岩浆啸卷着,激荡着,我的心成了一片落叶。待到他终于进入我时,我不由自主地大叫了。

你们别笑。

说真的,那是我生命中最深刻的记忆之一。我从来没有感受到那种美妙的性爱。虽然时间很短,他还是个童子呢,进入我不久,就崩溃了。但因为有了爱,那奇妙的一瞬间,却胜过了人间的无数。

他从我身上滑落下来后,悄声问,你真是空行母吗?

我笑道,何止是空行母。

4

从那天起,这节目,我们就常演了。

每天下午,我一进那小屋,两人就相拥了。我们先演完这个保留节目后,再抄木鱼歌。

刚开始时,他还用双修来解释我跟他之间的行为。他按一本书上讲的那样观修,他也学会了忍精不泄,这样,因为时间长了,我们之间的花样也多了。我们总是模仿着唐卡上的那些双身像,使那原本简单的动作复杂了很多。后来,马在波的忍精功夫就很好了,常常能保持到成功。我说的成功,是以我的达到高潮来衡量。当胡旮旯去应事的时候,要是庙上不来人,我们的整个下午时间都用来进行他说的那种双修。即使不小心失败了,他也会按要求舔食他所说的“明点”。他用这种貌似信仰的方式图解着我们的爱情。他显得很是心安。

但渐渐地,我发现一切都变了。他开始着迷于跟我同时达到那幸福的顶点。他很迷恋我那时的叫,我也很迷恋他那时的叫。在那两份合一的迷醉里,我们相融无二,幸福无比。

我常常很遗憾跟大嘴哥有过那种事情,那时节,我以为大嘴哥就是我找的那个人。现在才发现,他不是。这让我非常沮丧,有时甚至很痛苦。虽然马在波不知道我的过去,但我明白,雪一化,尸身子就会出来。好多人,像胡旮旯他们,都知道我跟大嘴哥的事,都知道我跟他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个事实,成了堵在我跟马在波之间绕不过去的铁门槛。我很想嫁给他,要不是有了那档子事,要不是他是驴二爷的儿子的话。

真要命。驴二爷竟然养了这样的儿子。我发现马在波善良到了极致,也单纯到了极致。他没有一点儿歪心机,心像水晶那样透明。跟他在一起,我是生不起真正的恶念的。即使我有意地生起那些应该生起的恶念,那也仅仅是掠过天边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