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磨坊,我放下了自己的东西。我带了吃食和水。我发现,这磨坊使用的,是畜力。因为,磨盘上还有套绳,是骆驼拉磨用的。那绳,是用驼毛拧的。千万根驼毛拧成了绳,拽上去,很是结实。
我先是清心洁虑,我在祈请。我祈请所有的空行护法。
不过,一直到第三天夜里,我没有听到转磨的声音,倒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哭声。哭声凄厉,为胡杨林平添了许多悲凉。
不久,我还看到了一峰拉磨的驼,它很像褐狮子。
那时,我感到奇怪,褐狮子不是疯了吗?
那时,我也不知道,我的身后,还会有一双杀手的眼睛。
好了,还是叫木鱼妹接着讲她的故事吧。
你们不用期待,她该讲时,自然会讲。
她的故事很吸引人,你们当然爱听。
二、木鱼妹说
1
我还是接着打巡警的故事讲吧。
我说过,打巡警后,我们剩下的那些人,逃到了邓马营湖。那是沙漠深处的一个天然湖泊,祁连山的雪水穿越凉州,流呀流呀,一部分就到了邓马营湖。我们那时节,湖里还有水,还有芦芽,还有很多动物什么的,那是个天生的能养人的地方。当然,现在,那儿早干了,上游一修水库,下游就无水了。
在那儿,我们每天早上,都在练武。
邓马营湖真是个好地方,那时节,这儿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芦苇,到处都是鸟。那儿很大,撒进几千几万人,等于向戈壁上撒了一把芝麻。有时候,刘胡子的马队也会来装模作样地搜寻一番,但谁都可以看出,他们并没有铁了心想剿灭我们,这不是他们能不能剿灭的事,人家就根本没那个心。要是我们没了,他们拿什么理由向那些乡绅们伸手?所以,后来我发现,在不知不觉间,我们被动当了一个托儿,成了刘胡子们发财的一个重要理由。仿佛我们跟刘胡子们商量好了,大家一起演一出戏,我们当贼,他们当巡警,大家一起对付那些乡绅和百姓。
我们“配合”得很成功。为了生存,我们时不时外出打劫一些东西,他们就得时不时地来剿我们。有几次,我们也相遇了,我们折了一个兄弟,是他们用火枪打的。但我们没去报仇,我们打不过他们。在凉州城里打巡警时,我才发现,我们根本不是巡警的对手,说不清为什么,那些平时练得很好的汉子,一跟巡警交手,也会手忙脚乱。凉州人对官家,真有种先天的怕,就像那老鼠,无论多大的个儿,也会在天性上怕猫。那些平时能吞天吐地的拳棒手,常常是架打完了,才记起自己的某个绝招还没有用。
那时,我们还以为是自己艺不高的原因呢。我们就常在邓马营湖里走棍。走棍是凉州拳师们常干的事。两个拳棒手,按了那程序,一趟趟对打,很像古书上说的那种回合。两个拳棒手相向而行,到相遇时,交几下手,人家跳出圈子后,你就不可再追着动手。
在后来跟巡警们交手时,我发现,这种训练害了我们。人家根本没规矩,人家抡了那乱刀,风一样砍来,或是端了枪乱放,或是举了矛子猛扎。人家凭的是胆量和素质。我相信,要是按走棍的标准,他们没一个是我们的对手。可人家不是走棍,人家一出手,就是要你的命。
那时,我们根本不明白这一点。每天,我们在邓马营湖里,都在练那走棍。对于棍法技艺来说,这也是一种方法,但在上阵时,几乎没用。
后来,飞卿从蒙古回来了,他带了好些将来用得着的东西。跟他回来的,是几个蒙把式。无论汉蒙的驼把式曾有怎样的过节,在关键时候,能帮我们的,还是他们。蒙古汉子的眼中,只有朋友和敌人,朝廷官家之类,还没深入他们的心。
在邓马营的几年里,我们吃的许多东西,都是蒙古兄弟送来的。
飞卿一来,我们开始了训练。除了一如既往地走棍,每天早上,我们还在腿上绑了沙袋,沿了那沙脊跑步。飞卿很有煽动力,凉州城的血腥带来的沮丧消失了。我们被一种崇高的感觉笼罩着。除了正常的训练,我们也有修行的功课,它跟所有宗教修炼的目的差不多,是为了增加我们的信心。我们明明知道,我们的对手,是个巨大的没有边际的庞然大物,但我们不怕。因为,我们做的是能造福子孙的大事。没人去追问复了明之后怎么样,没人知道明比清好在什么地方,没人去提朱元璋及其子孙干的那些坏事,没人说清家还有康乾盛世,我们只是说那些“扬州十日”之类的事,我们要为死去的那些祖宗报仇。我们还常常祭祀岳飞,因为他打的金兵,正是我们的仇敌清家的祖宗。
我们被一种狂热的激情笼罩着。
真是激情燃烧的岁月。
2
我再一次回到了镇番城。
苏武庙里修行的马在波需要一个做饭的,飞卿安排我去。他想把马在波拉进哥老会。这目的,我也有。
当然,我恢复了女儿妆。那天,当我洗去脸上身上的污垢,穿上了飞卿精心为我挑选的衣服时,许多人惊呆了。他们说,真想不到,那个满脸垢甲,老背着一堆垃圾破布的拾荒婆,竟会是一个美女。
说真的,我其实不是美女。在岭南,我也只是中上而已。但到了这黄沙缠绕的所在,我就有些鹤立鸡群了。平日里,我总是像当地的妇女那样头上顶个围巾,它除了遮我的女儿容外,还挡去了很多伤害皮肤的东西,像阳光啦,风沙啦,当地人不注意这一点,他们的皮肤就跟牛粪相似了。
你们是不是还记得那个孙不二的故事?我跟她一样,也不一样。她是用水浇沸油烫坏了自己的脸,我是让那污垢遮蔽了我的女儿容。寻常时分,我的身上总是背着很多的破布棉花之类,当然,保暖只是原因之一,此外,它还是我的道具。那时的西部小城里,有许多这样的拾荒婆。她们的身上发出刺鼻的恶臭,这恶臭成了她们最好的保护神。
我也一样。
所以,当我扔了那些拾荒婆的道具,洗净了污垢,穿上女儿装后,许多弟兄们直了眼。我不是花木兰,我没有女扮男装,但我在人们眼中,一向是没有性别的。除了大嘴哥外,他们就叫我木鱼婆。那婆呀婆呀的称呼,让他们产生了错觉。
于是,他们叫,噢呀,好亮活的妹子!那马在波,不害相思,也由不了他。
我笑笑。以前,我可以大声地满嗓门地野笑,但那水洗了污垢的同时,也洗活了我的女儿心。我的一切,都被唤醒了。在飞卿的那面铜镜前——他老是用它反射的光进行篆刻——我看到了久违的自己,我忽然泪流满面。我想起了以前阿爸的那种笑,小时候,他老是把我举过头顶,一边往高处抛,一边叫“木鱼妹”。长大后,他也老是木鱼妹、木鱼妹地叫,仿佛这三个字是他快乐的咒子。一股温暖涌入我的心,我大哭不止。
飞卿误解了我。他说,要说这事,也有些难为你,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好了。
大嘴哥说,就是就是,也没人逼你去。
自打我们商量好那事之后,大嘴哥一直闷闷不乐。他黑着脸。进邓马营湖之前,他爹知道了他跟我的事,媳妇婆家哥哥们也捞着棍棒去他家闹事,威胁他:要是不收心,就羔子皮换几张老羊皮。这是当地人的一个俗语,意思是用一个年轻的生命,换几个年老的命。大嘴哥说挨了他爹的一顿牛鞭。自打进了邓马营湖,他就没再回过家。他老是说,等反了清家后,就娶我。他当然不想让我去侍候马在波。
我抹去泪,说,我的哭,跟这没关系。我想到了阿爸。
飞卿知道我的故事,什么都没说,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想,这会儿,阿爸怕是只剩下骨头了。他知不知道,为了报仇,女儿受了那么多罪?又想,阿爸还是不知道的好,阿爸要是真的在天有灵,他会心疼我的。又想,心疼归心疼,他还是很欣慰的。毕竟,女儿没有忘记他们,我在为他们报仇。
我说,我去了。
大嘴哥就送我出了邓马营湖。
3
苏武山其实不算山。见识了太多的山,那苏武山,在我眼中,只能算个坡。
相传那汉代的苏武,就在这儿放过牧。为了守住那个“节”,他举着那个秃了毛的象征着大汉使臣的杆子,在这儿放了十多年羊。老百姓被感动了,就在这儿给他修了庙。庙不大,庙里有几个道人。以前是个道姑做饭,后来,那道姑去武当山了,胡旮旯就想再找个做饭的。飞卿觉得这是个机会,就叫我来了。后来,我才知道,那胡旮旯,也是哥老会的。
胡旮旯很高,很胖,头顶个道冠,身穿儒服——这是当地儒家师父穿的一种袍子——足踩的,却是和尚鞋。他老是看那类算命的书。他说,当他看人的八字时,就觉得那人的命运开了个天窗。从那“天窗”里,他就能看出对方的一切。这话是他后来说的。我刚到时,他只是叫我炒菜。当地菜我会的不多,我会客家菜,就炒了几个,没想到,他大加赞赏。后来,马在波也大加赞赏。当地人的饮食很粗,多炒一大锅,客家菜虽然好吃,也很麻烦。不过,来之前,飞卿告诉我,征服男人的第一个妙法,就是先征服他的胃。这话我信,阿爸娶了妈,就是因为爱上了她炒的菜。她会的菜,我差不多都会。
马在波在一个小屋里诵经。我不知道他诵的什么经。那嗡嗡的诵经声,时不时地,就会从木格的窗口里传出,很好听。我问胡旮旯,胡旮旯说他也不知道。后来,我才知道,马在波诵的,不是经,是一种仪轨。马在波在修密宗的一种法门。
胡旮旯介绍说,马在波是一个活佛转世,这是蒙古的几位喇嘛认定的。马在波很小的时候,喇嘛们来寻过他,一见他,就认定他是他们寺里的一位活佛转世。这话,好多人都信,就驴二爷不信。驴二爷从来不信那些神呀佛呀的东西,他信的,多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他绝不叫那几个喇嘛带走儿子。为此,他甚至动用了官府的力量。他的理由很充足,说那些蒙古喇嘛,是来寻仇的。在多年的蒙汉较量中,马家出力最多,要人出人,要钱出钱。驴二爷说,蒙人定然是想将他的儿子弄了去,然后,再找个理由,害死他。他说这话时,中气十足,官府于是派了人,将那几位喇嘛赶回了蒙古。
沿了那黄沙一路东行,约八十里,就可以到蒙古。明朝时,蒙古骑兵时不时就卷了来,裹些人呀羊呀的过去,人当苦力放牧,羊就变成了粪便。有时,马家也会招些人马,去抢那蒙古人的盐池,两家若是相遇了,就大打一场,头打烂箍个草腰子再打。上百年了。
马在波虽没去当蒙人庙里的活佛,但天性喜静,老说要出家。后来,驴二爷答应叫他修行,但条件是要他当个居士。为了拴住马在波的心,驴二爷专程到甘南的拉卜楞寺请了个活佛,灌了顶,那活佛让马在波别出家,说因为修到一定时候,他得受用明妃。一出家,就不能用实体的明妃了。活佛说,他的因缘,必须用实体明妃,不然,今生是很难成就的。在密宗中,上师高于一切,于是,马在波只好打消了出家念头。为了清修,他叫胡旮旯给他弄了间房子。马家是苏武庙的大施主,其一年的开销,全凭马家供养,这点儿小事,还不尽力子办?
以上内容,都是胡旮旯告诉我的。也许是因为香火不旺的原因吧,胡旮旯显得有些寂寞,一见我,就瓦罐里倒核桃似的,说了很多话。他也想给我教时轮历法,据说它非常艰深,但怪的是,我一学就入门了。胡旮旯说我定然在前世里学过它。我才不管前世的事呢。倒是那时轮历法很让我入迷,一学它,就觉得天地间开了个洞。透过那洞,就能发现很多大自然的秘密。
4
只有在吃午饭时,我才能见到马在波。
他瘦瘦的身子,高挑个子,有种玉树临风的感觉。他很少望人,不多说话,总是一脸沉静或是淡然。一见他,我就信了那些喇嘛们的说法:他定然是个再来人。他的身上,由内到外,渗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会让我的心变柔软。我只能一次次提醒自己,这是仇人!这是仇人!这是驴二爷的爱子!在我一次次的自我暗示下,我才觉得自己有点“恨”他了。当然,那恨,只是我作意的恨。就是说,我觉得自己应该恨,就恨了。
马在波不望我,也不望胡旮旯。我没见他真正望过什么人,有时,你觉得他望你了,但其实,只要你认真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一直没离开他自己的世界。他的眸子是个很深的湖泊,不显一点波浪,也看不到湖底。每次看到那眸子,我就觉得自己不该算计他。
以前,在每天早上起床后,我都会诵自己编的一段话,我用了木鱼歌的形式,记录了那场大火。我对每一个亲人说着同样的话,内容当然是报仇。我一边观想那场烧死亲人的大火,一边诵那段文字。我每天至少要诵二十一遍。这样,我就能在每天的最早时刻里,提醒自己活着的理由。到了苏武庙,我增加了念诵时间,我一天诵一百零八遍,得花一个时辰。其他时间,除了做饭,我就到庙后的空地上练武。我的鞭杆已经出神入化了,能随意打下任何一个飞蝇或蜜蜂。但我仍不敢偷懒,因为在凉州城里打巡警时,我发现自己忽然就忘了武功。面对那风一样卷来的马队,我根本生不起任何斗志。虽然我有了武林高手的技艺,却只有颗弱女子的心。一看到那些凶恶的汉子,我的心就跳个不停,即使我知道自己稍一动那棍头,就会拨灭他们的“灯”——这是会中弟兄对眼睛的称谓——但我仍是生不起斗志。
在苏武山上,我主要炼的,就是心。我想让自己生起恶念,让自己有颗恶人那样的恶心,但木鱼歌熏染的善,时不时就会将我拽出那恶境。你想,明知道,一切早过去了,死的已死了,他们的死,只是一会会的痛苦,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甚至认为,父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因为,阿爸要是真有在天之灵,他一定会托梦给我,但在我到凉州后的这些年里,他一次也没托梦给我。有时,我甚至也不信其他神灵了。因为,我老是将神放在那场烧死了亲人的大火前拷问。这种拷问,有许多人也进行过。比如,在恶人烧我亲人的那个时候,神能不能救?若是能救而不救,他就是罪恶的,不值得我信他;若是他想救而救不了,他就是无能的,也不值得我信他;要是他不知道我家的这事,他就是无知的,更不值得我信他。进行这种拷问后,我就有些不信神了。
阿爸倒是信神,但阿爸的信神,也没有改变他被烧死的命运。
我倒是真的想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要是没有十多年木鱼歌的熏染,我想这不难。但那些刻在心里的木鱼歌的内容,老是在跟我打架。很多木鱼歌里,有道家的内容,像《韩湘子修道》《林英女上香》什么的;有佛家的内容,像《观音十劝》什么的;有传统文化的内容,像《花笺记》们,它们早渗入我的心了。我无论如何诵那个复仇辞,也抹不去早年种在心里的那些善。
在见到马在波的一刹那,我发现,心头竟然涌上了一种久违的柔软和温暖。他身上那种离群索居的孤独感,一下子击穿了我的心。那天夜里,我脑中出现的,就是他那张充满着说不清的孤独意味的脸。
更奇怪的是,那张脸竟然入了我的梦。
那双亮亮的柔柔的满是悲悯的眸子望着我,仿佛有许多话要说,但什么话也没有说。那目光很像月光,向我心头洒来,我有了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
渐渐地,我发现,长着这眸子的人,竟然是我的阿爸。
醒来时,我泪流满面。
5
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风呜呜地叫个不停,我仍沉浸在梦里的感觉中,我不想睡去,也不想起来。我没有一点儿诵那复仇辞的欲望。那时候,任何别的行为都会破坏那种柔软的美。自打到了凉州,我变粗糙了。以前,我是很细腻的。我能在唱木鱼歌的时候,感受到歌中人物的心,我随了他们或喜或悲,或歌或哭。我的哭笑苦乐,也总能引来听者的哭笑苦乐。我的心中,时时有种柔软的情感在荡漾,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理解阿爸灵魂深处的那份疼痛。
后来,我的身上背了许多东西,心上也裹了许多东西。除了复仇的念想,我很少想其他事,时间一长,心也就木了。也许,在扔那些破布烂棉花时,也扔去了心里的许多东西。在洗去身上的垢甲时,也洗去了心里的许多东西。我那柔软的女儿心,就这样凸现了出来。
现在,我有些分不清了,那梦中出现的,究竟是马在波,还是阿爸。
那时,一想到我的那种叫马在波去革命造反、招致满门抄斩的想法,心里有了一种不安。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恶心了。但很快,那场大火又出现在脑中,不安就像火中的霜花儿那样被蒸发了。
我摸黑起了床。我没点那盏羊油灯,摸黑出了屋。一出屋,我就看到了那个亮灯的屋子,还依稀听到了那共鸣很好的男中音。除了那屋子外,四下里仍黑成了一片。风很利,星星也很多。只是,那风太凉了,刮在脸上,有一种针扎的质感。那四面的黑,向我挤了来,也有着很明显的质感,觉得自己给挤小了,挤没了。一种被消解的怯涌了来。以前,从没有这种感觉。我发现,心灵的自由,许多时候也取决于身体的自由。当你的身上裹满了垃圾时,心里是不可能轻松的。以前,无论栖身在土地庙,还是栖身在邓马营湖的窝铺里,心里总是满满的。从没感觉到黑的挤压,从没有怯或是被消解的感觉。这种新鲜的感觉,让我有些惶恐呢。
那窗口的亮光一晕晕荡了来,很是柔和,有种甜晕的感觉。真是奇怪。虽然那被挤压的感觉仍在,但那模样,有点像吃了止疼药,疼痛渐渐散去时的感觉了。另一种东西水一样涌上来,把我被挤压和消解的惶恐淹没了。这是从不曾有过的事。
我立在门前,站了许久,让自己的心放飞在被那灯光熏出的祥和里。在一段时间里,我甚至没有听到风声。
那天早上,我没有练武,我一点儿也没有练武的欲望。以前的早上,练武是必需的事。一天不练武,就觉得对不住死去的阿爸。一想到仇人还好好地活在世上,我就受不了,真有种不共戴天的感觉。但在苏武庙的第一个早上,我竟然没有练武,也没有诵那个复仇辞。我发现,一种奇怪的变化正在发生,这很是让我恐惧。
我做了早饭。这儿的早饭很简单,一般都是山芋米拌面,半锅水,几把米,几个山芋,滚上半个时辰,再打点面水倒入,就好了。用这泡锅盔吃,就是庙上的早饭。
马在波没有来。胡旮旯说,他不吃早饭,也不吃晚饭,只吃午饭。这是他的习惯。他日中一食。
我想,怪不得他那么瘦。心里又涌起一股怜惜来。
忽然想到,他可是驴二爷的血脉呀。那驴二爷,怎能生出这样一个人物?真是莫名其妙。
一想到他是驴二爷的儿子,我心中的那种怜惜就消失了。
6
我开始一如既往地修我的复仇仪轨。每天早上,我就咬牙切齿地进行我坚持了多年的念诵。我跟马在波几乎同一时间起床。大约在四更时分,他的那间屋子就会亮起灯来,奇怪的是,那个时候,我也会醒来。以前,我没有那么早地醒过。自打上了苏武山,我觉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轻松,除了洗澡的原因,还因为在苏武山远离了邓马营湖的那种喧闹。我有些爱这地方了。
只是,我那咬牙切齿的念诵,带给我的仇恨感觉,不再像以前那么浓了。早些年时,一念诵它,我就会泪流满面,现在,那切骨的恨淡了。我不想这样,我不希望心中的仇恨消失。仇恨一旦消失,我就失去了在这荒凉的地方待下去的理由,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但没办法,苏武庙有一种很怪的磁场,它奇怪地磁化了我。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从做梦那天的中午开始的。马在波出了他的那间小屋,懒懒散散、一脸淡然地来到客堂,他仍是谁都没望,他静静地吃完了我端去的饭。他吃得很慢,似漫不经心,又似在慢慢地品味。那天,我有意做了几个客家菜。我仔细观察他的反应,我发现,他竟然没有觉出异样。倒是胡旮旯大加赞赏,听了胡旮旯的话,马在波才认真地品了品菜,他望望我,露出了一丝笑,点了点头。
新来的?他问。
是的。那道姑去武当山了。胡旮旯说,试试口味,合适了,就留下。
很好了,很好了。马在波说。说完,他朝我点点头,笑了笑,离开了饭堂。
我发现,他的笑很有一种穿透力,我的心一下子软了。我快快地收拾了碗筷,快快地洗,快快地收拾了其他的家什,回到了我住的小屋。
我倒在炕上,捂住胸口。我深深地吸着气,想赶走那种柔软,但我发现自己真有些力不从心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风在窗外呜呜地叫着。这儿风多,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寻常时分,小风是常有的。苏武山地势高,没遮挡,很少有没风的时候。
我发现,马在波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说不清是一种什么力量,但我是真的感觉到了。你只要到他身边,心就会不由自主地柔软,就是这。
此后的一个月里,我只在中午时分才见到他。他仍是那样散散淡淡地来,静静地吃完,又散散淡淡地回到小屋。有时,也会听到他那浑厚的念诵声,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静默。怪的是,从那种静默里,我仍然会感受到一种能让我柔软的力量。
胡旮旯告诉我了一些事,他说驴二爷——他当然叫他马二爷——最怕的,是马在波的修行。他很怕马在波忽然到了蒙古,去那个寺院坐床当活佛。驴二爷希望胡旮旯做一些能让自己儿子分心的事,做什么都行,或是练武,或是教他算命,或是教他时轮历法,或是让他恋爱,什么都行,只要能把他拽出那种状态就行。驴二爷说,那种状态像吸食鸦片一样,会越来越上瘾的。他甚至希望马在波去逛逛窑子,去尝尝女人的味道,然后给他娶一房婆姨,养个儿,引个孙。但对这,马在波一概不感兴趣。
刚开始的时候,马在波对练武有了一点兴趣,学过鞭杆和地趟拳,很快就似模似样了。后来,他又对算命术有了兴趣,也认真地学过一段时间。他天分很高,很快就能算出一个人的祸福寿夭了。后来,他发现,有些事情,算也那样,不算也那样,重要的,其实不是算,而是改变。后来,他就不再对算命感兴趣了。他希望自己学会的,是造命,而不是算命。
胡旮旯说,驴二爷说,哪怕叫马在波当个嫖客,也不能叫他出家。嫖客还能养儿引孙,一出家,他说他就断子绝孙了。你说,还有这号当爹的。难道我们修行人还不如嫖客吗?
把式们都笑了。那阵阵笑的波晕传向四方。
我忽然发现,这次来听的,有好些我不熟悉。这才知道,我忘了结界。要是我用传统的仪轨结了界,非邀请者是进不来的。但我想,只要你们不打岔,听听也没啥,只是我觉得身边阴气有些重。不知是幽魂太多还是天气太冷,我的骨头都像被冻僵了。
这一会结束后,我就架了火。暖融融的火一舔向夜空,我就马上觉得暖了很多。一个人待在冬夜的沙漠里,火就成了一种依靠,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我带了狗,也是因为我想要个伴儿。只是在采访时,狗身上有一种幽灵们不喜欢的东西,我不知道是杀气还是气味,反正狗一到,那种场就变了。——对了,那采访的场面非常像一个奇怪的场,所有讯息都在一个特殊的场中交流着。狗一到,味道就不对了。所以,每次采访时,我都不带狗来。采访一毕,一到住处,狗就摇了尾巴,欢喜地迎了上来。一种温暖就立马扑上心头。
这样的采访搞久了,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有些变了。我不知道哪儿变了,但我能隐隐感受到那种变。以前,有位警察朋友养了个小鬼,能帮他破案,但时间长了,大家就从他脸上发现了很重的阴气。我的这种采访,也许会这样。毕竟,我白天想的,夜里听的,都是跟幽魂有关的事,久久熏染,定然会染上阴气。有时候,接近黄驼时,它会像以前见了鬼那样朝我喷唾沫。在把式们眼中,这等于动物在向你挑衅。凉州习俗中,朝人吐唾沫是对他最大的污辱,但我还是没跟黄驼计较。人家毕竟是动物,我咋能跟它一般见识?但我的心中,总有种发丝般的不快在游来荡去。
另一种变化是我完全能看清讲述者了——除了那个杀手。由于修行的原因,我很小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长大后,只要愿意,我一入定观察,也总是能如愿地看到想看的东西。这次采访,我就是从讲述者的记忆中,读到许多东西的。但渐渐地,讲述者开始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是从别人的记忆中看到他的,而是我真的看到了他。
你说,这是不是一种幻觉?
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看到的狼,绝不是一种幻觉。顺风时,时不时地,我还能闻到它的气味。那是食肉动物独有的一种恶臭。
好在有狗,我倒也不怕它会偷偷地扑了来。我带的狗是老山狗,是一位藏族老阿卡养的,身坯很大,以前在山里时,它就咬死过几匹狼。有它在,想来那狼也不敢撒野。怪的是,我明明能看到狼,狗却对它无动于衷。也许,那狼,还真的入不了它的眼。它甚至没朝狼叫过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