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骆驼,起五更,踏步第八省。
风里行,雨里宿,得下了伤寒病。
掌柜的,反骂我,使唤不称心。
你看看,这就是,拉骆驼,
才不是个营生……
——驼户歌
早上起来后,我吃了些肉苁蓉,也给骆驼们掰了些。我不敢一次掰太多,苁蓉长在柴棵上时,它会保存水分,吃起来有甜甜的汁,要是一离开母体,它很快就干了。
肉苁蓉真是好东西,吃了能提神。骆驼吃了几次,形神就不一样了。黄驼一改过去的那种萎靡消沉,时不时地,还会直杠杠叫一声,那情形,似乎是想母驼了。
我吃了一些后,发现自己精神了很多。早五更醒来时,竟然也有了一点生理冲动。
我仔细清点了一下能找到的肉苁蓉,估算一下,大约还能支撑三四天。
早饭后,我四下里转了转,我还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惊喜。在远处的一个柴棵林里,我又找到了一处有肉苁蓉的柴棵,虽然不多,但我还是很开心。
忽然,我发现,那黑狼正躺在一个很大的柴棵下,在阴阴地看着我。我大声说:你可以跟着我,但我不怕你。却又想,这一表白,正好说明了我怕它。要是我真的不怕它,其实是啥都不用说的。我想,幸好我带了狗,不然,狼也许会在夜里偷偷地扑了来,咬断我的喉咙。
黄昏时分,我就开始期待夜里的采访。
我被木鱼妹的故事吸引了,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木鱼妹越来越鲜活了。因为那些骆驼客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在那些遥远的记忆里,木鱼妹仍很鲜活。她是个非常清秀的女子,瘦瘦的,很精干。在那时的西部,定然算得上美人了。我没有在把式的记忆中发现她的乞丐相,留在汉子们记忆深处的,一直是她的清秀形象。也许,人们的记忆有一定的选择性,都愿意留下一些美好的、也曾愉悦了自己的那部分内容。
我也从木鱼妹的记忆中看到了把式们。他们互相的记忆,构成了一座宝库,为我提供着那个时代的讯息。于是,那些汉子就在我心中鲜活了。
其实,对木鱼妹,有一些谜我一直没有解开。比如,前面讲过的她被沙匪抓走之后,经历了怎样的事,我一直没有弄清。她后来也没有讲。因为这可能会牵涉到一些隐私——比如她是否遭遇了强暴之类——我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去揭她的疮疤。还有,她后来何时回到驼队,如何回到驼队,一直很模糊。她的回到驼队,仿佛是在马在波的某次“觉醒”后出现的。
我想,也许,她跟沙眉虎之间,会有一段曲折的故事。在某次采访中,我也这样问过她,她只是含笑不语。
那么,就让这一切,成为一个谜吧。
除了木鱼妹外,我印象最深的,是马在波。在把式们的记忆中,他一直像临风的玉树。
我最希望自己的前世,是马在波。
只是,故事越往前走,我越发现,自己可能是故事里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他们讲的故事,我听了都像是自己的经历,总能在心中激起熟悉的涟渏。这发现,让我产生了一点沮丧。
不过,虽然在把式们的叙述中,马在波有种圣者的光圈,但在故事中,他却没有表现出圣者的特异来。他也有欲望,也有爱情,也有出离心,他的出离心也跟他的爱情纠斗着。唯一能显示他与众不同的,是他的心。比如,在对木鱼妹的解读中,就有着境界的高下:在木鱼妹自己的叙述中,她是以复仇者的形象出现的;大嘴哥眼中的木鱼妹,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而马在波眼中,木鱼妹却成了空行母。马在波眼中的世界,总被一种圣光笼罩着。莫非,正是在这一点上,他显示出了圣心?
我希望能多采访一下他。
境随心转,待得夜幕降临后,我还没诵召请咒,马在波就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那些骆驼客。
只是,他后面讲的木鱼妹的故事,跟木鱼妹自个儿讲的,反差太大,几乎不是一个人。
我一直没有弄清哪个是真的。
一、马在波说
1
在你们被那疯驼搞得热火朝天时,我离开了驼队。
我嫌驼队太闹了,我想稍稍清净些。
出走的前几天,飞卿给了我一把枪,说叫我防个猛兽啥的。我甚至怀疑他知道我的心事。不过,也不一定。
我偷偷告诉他,要是将来有啥事,他可以去胡家磨坊。在那儿,我会留下我的讯息。
我踏上了寻觅之路。我知道,要是我公开提出离开驼队,你们是不会答应的。我只能偷偷地走了。
这一点,有点像那王重阳呢。
想当初,王重阳得到吕洞宾的修炼口诀后,很想清修,无奈家务缠身,脱身不得,他只好装成疯子,见谁咬谁,于是老婆将他关进小屋,每日派人定时送饭给他。他离世清修十二年,才成就了道业。
我当然不能装疯的。我一装疯,就越加出不去了。
我跟王重阳不一样,他是得到了口诀,我是没有得到口诀。我虽然得到了很多灌顶,也拜了师,可我并没有得到我真正需要的口诀。从懂事那天起,我就明白了我的使命,我要找到胡家磨坊,找到木鱼令。
我只能趁乱离开驼队。当然,离开驼队的另一个原因,是我感觉到了那悄然袭来的不祥。我虽不能明确地洞悉那是啥,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危险。
那危险,不仅仅是你们说的那空中飞旋的磨盘或是木鱼。那确实也是危险,但不是我此时说的危险。你们说的是命运,我指的是杀气。那股杀气,时不时就袭向我,阴冷阴冷的,常常能冻醒梦中的我。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在死前,找不到我的寻觅。
我必须寻觅。等我寻到了我该寻的东西,哪怕是死了,我也心甘了。古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确实是这样。
我不能在找到我该找的之前死去。
所以,请原谅我曾给你们造成的麻烦。
下面,我讲一下我对木鱼妹最早的看法。
2
至今,那些地方史上,也跟你们一样,弄错了。他们同样叫无明蒙蔽了双眼,在志书上,提到木鱼妹时,叫她痴女,认为她愚痴。
但我对她最早的看法却是:她是空行母。
你们当然不懂啥是空行母,你们可以理解为女神。不过,这种女神,是出世间的女神。也就是破除了执著、消除了二元对立的女神。啥是二元对立?就是好坏、善恶、成败等等,它很狭隘,会对世上的心物现象打上相应的烙印。于是,人类有了分别心,有了执著,有了贪婪、仇恨、愚痴等。
那种我们叫空行母的女子,就没有这种执著,她们超越了那些标准,她们“黄金与牛粪同值”,她们“手掌与虚空无别”。她们垢净一如,无取无舍。她们行住坐卧,不离明空。她们懒得跟世人计较那些小是小非,于是,人们便叫她们痴女。世人不知道,那大智者总像愚人,那大痴者往往是智者。佛的五智中,有一智便是法界体性智,那才是真正的大痴。
那时节,我眼中的木鱼妹,便是证得了大痴之智的空行母。
那时节,老见她在街头游荡,老见她背了许多破衣破絮破玩意儿,老见她脏了脸。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那些闲人们一闻就逃远了。我那时的眼中,那味道是她的护法。你想,要是她清清俊俊,要是她干干净净,要是她叫你一见就想跟她亲近,她哪有时间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你可能不知道,明朝时有个女人,叫孙不二,以其貌美,远近闻名。后来,她遇到了王重阳祖师,传她女丹功法。她想远离家乡,去千里外的洛阳苦修。她当然也可以待在家里,她的老公是马钰,本是富豪,不愁生机。女人要是闲待着,他也养得起。当然,我的意思是说,要是孙不二在家清修,也不是不行。但孙不二的成道之地,不在当地,而在远方。你想,要是她待在家中,只那应酬,便要耗费许多精力。人生苦短,三混两混,一生就空过了。
于是,孙不二想了个法子。
一天,她将油倒入锅中,烧至沸腾,闭了眼,靠近锅口,浇瓢冷水。一声爆响之后,她的美貌便随浓烟远去了。然后,她成了丑妇,一路行乞,远赴千里之外,居于破窑之中,朝观呼吸,暮守丹田。她身背诸多垃圾,脸如锅铁,周身褴褛,一副乞丐相,谁也不会来打扰她,历经一十二年,方成道业。一天,有人发现了窑中的她,以为是妖精,就在门口堆了柴草,想烧死她,点火之后,却见火中涌出一团红云,上有一美丽女仙,貌若天人,世人才明白她已修成神仙了。她道成之后,回到家中时,见她那夫君,尚被俗事所缠,不曾了道呢。后来,她说服夫君,散尽家财,立志苦修,才有了后来的马丹阳真人。
我讲这个故事,便是想告诉你们:那时节,我眼中的木鱼妹,就是孙不二这类人物。
3
我第一次见到木鱼妹时,是在镇番城里。
那时节,人们叫她木鱼婆。
那时节,木鱼婆疯疯癫癫,一身褴褛,她老是敲着木鱼,哼唱木鱼歌,但没人知道那是木鱼歌。人们总是将智者的吟唱当成疯子的呓语。
因为她老是拿个木鱼,有人就叫她木鱼婆。每日里,木鱼婆流浪街头,像鸡一样觅食,像猪一样歇息,起止无定。没人能听懂她的歌,也没人喜欢她的歌,无论她怎样用足了真心,发出最美的声音,也只能换来一点残羹剩饭。在一本历史籍典中,她被称为痴女。
那时节,我老见木鱼婆被一些凶狠的女人咒骂,我不知道她们为啥骂她。木鱼婆并不曾惹她们。木鱼婆只是唱歌,至多在唱到情浓时再跳几下舞。
那时节,我以为,木鱼婆跳的,定然是一种高深的金刚舞,它定然来自神圣的印度。
要知道,这个世界是不需要真的。古人常说,一担黄铜一担金,挑到世上试人心,黄铜卖尽金还在,世人认假不认真。是的。在假流行的时候,真总是会被那些假挤出世界。你说得对,当世界需要一个假的铜皮时,你不妨在黄金外包上一层铜皮。
某一日,木鱼婆好像突然患了重病,倒在街上的雪中嗷嗷直叫。一群群人围了上来,一群群人又掩鼻而散。没人在乎一个雪中快要冻死的讨吃的惨叫。
这时,我的叔父马四爷出现了。
马四爷将嚎叫的木鱼婆带回家。他发现,木鱼婆褴褛的衣襟下,是个圆鼓鼓的肚子。这时,他才知道,木鱼婆怀了娃儿。
在当时的镇番城里,这无疑是个天大的新闻。没人知道谁让木鱼婆怀了孕。只有我隐隐觉出了一点怪异。某天夜里,我发现土地庙里闪出无尽的光明。那天,我正在经行。其实,那时,我还不知道修行的真正含义。
于是,我走向土地庙。我看到,那光明,是从木鱼婆身上发出来的。只是,我看到的木鱼婆,跟平时我看到的不一样。那天,我才发现,木鱼婆很年轻,很俊美。那无上的光明,正从木鱼婆身上一晕晕荡出。后来我才知道,那时的木鱼婆,正在默诵木鱼歌。
我觉得好奇,将这事告诉奶奶。奶奶却笑道,是尻子没盖严,做了个梦吧。
马四爷请来了城里最好的医生。一检查,也大叫一声,说,嘿,这傻女子,竟有了娃儿。他又说,是谁,这么恶心,竟弄个疯女人。我很想说,其实,你们不知道,她是个俊女子。人们总是被她脸上有意弄出的污垢挡住了视线。
那娃儿,就是这样出生的。
次日早上,待得天光刚刚染白东方时,一声婴儿的号哭传遍了院落。据说,她生下的是个肉蛋。但其实,只是那胞衣包了那娃儿。接生婆有经验,手一撕,牛奶般的白色液体就流了出来。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奶奶后来告诉我,真是牛奶般的液体,不是污血。
后来,胡旮旯说那是佛国的甘露,说是只要饮下一口,便可以增加一百年的寿命,不过,全叫接生婆倒进了村外的污沟,最终流进了一个叫潴野泽的所在。几十年后,那泽里,就有了许多长寿龟。它们老而不死,要不是后来人们宰杀了它们的话,据说它们会寿同日月呢。
我虽然随喜这传说,但我知道,这世上,是不会有永恒的。便真是寿同日月,也会“天长地久有尽时”。果然,不久之后,潴野泽也没水了,那佛国的甘露,也滋润不了人类的贪心。
谁也想不到,那木鱼婆,竟然生下了一个非常福态的女婴。相命的说,那娃儿真是福态,天庭方阔,两耳垂肩,一身富泰。据说,那模样,有种观世音菩萨的神韵。
……丫头,你别得意。我只是重述那时人们的说法。其实,我看来,你倒真是平常,平常眼眸平常身,还有一颗平常心。当然,正是这颗平常心,才让你成了后来的你。
当然,有时候,我也只能看皮皮儿,看不了瓤瓤儿。我根本不知道,有时候,长着菩萨面孔的,也可能有颗杀手的心。
后来,我老见木鱼婆带着女儿在街头玩,像母猪带着猪崽一样。她泥里滚着,风里吹着,雨里淋着,日里晒着。老见妈唱木鱼歌,女儿聆耳。再后来,女儿也会哼唱了。
不过,虽然女儿一天天长大着,那木鱼婆却仍显得有些痴。当然,那所谓的痴,也许是无分别心。是不是,雪漠兄?
但在世人眼中,木鱼婆仍是个痴女,老有人来逗她,或是抱了女儿作势欲抢,或是偷偷藏了。木鱼婆也似浑然不觉,仿佛一切事都不曾发生。她老是傻傻地唱那木鱼歌,好像自家那女儿,跟猪生的一样。只有在她乳房膨胀、奶水汩汩地外流时,她仿佛才会想到女儿。但有时,人们也会将小狗小猪之类,抱给木鱼婆,她也会当成自家女儿进行喂养。但后来,有了一种传说,说那些被木鱼婆喂过的猪狗,都远离了恶趣。世上有许多传说,就是这样来的。
就这样,那女儿渐渐大了。她虽然也像木鱼婆那样脸上有污垢,但眼见是个美人坯子。
后来的事发生得很突然。一天,小城里著名的盐商由于没有子女,打起了歪主意。待得木鱼婆某次在土地庙熟睡时,他们将一个枕头塞进她的怀中,换走了她的女儿。后来,木鱼婆也浑然不觉,抱了那枕头,东游西逛,继续唱木鱼歌。
再一天,河西大旅社的老板想高价从盐商那儿买那娃儿,据说出价极高。这一日,双方正在屋里交涉,忽听屋外院里,有人狂呼。天地仿佛大动,房屋像在暴风雨中,有种梁折屋摧的迹象。盐商出去一看,见木鱼婆抱了院中木柱,正拳打脚踢呢。见到盐商,木鱼婆抡起脑袋,猛砸木柱,嘭嘭之声,如同雷鸣。盐商怕弄出人命,招来大祸,急忙将孩子抱给木鱼婆。木鱼婆得到孩子,不喜反哭,泪如雨倾。
虽然此前木鱼婆撞的是木柱,但不知何时,盐商的脸却肿了,或青或红,肿胀如南瓜,像是快要胀裂了。
这便是流传于凉州的另一个关于木鱼婆的传说。
没人知道,这个木鱼婆是不是那个木鱼妹?
正如没人知道,那志书中的马在波跟我,是不是同一个人?
你们也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我知道,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他自己的马在波。所以,你们别问木鱼婆故事的真假,听就是了。
4
我之所以跟你们进入野狐岭,也源于一个传说。那传说,流传于凉州,千年了,说是只要进了野狐岭,就能进入一个神秘秘境。那秘境的钥匙,就在胡家磨坊里,人们叫它木鱼令。
你别看我跟你们一样,行走在那次旅途中,但你要知道,我一直在寻找。
我是在寻找中长大的。寻找是我的宿命,也是我活着的理由。
那些天,我每天都出去寻找。我一直在找胡家磨坊。以前我以为,它定然坐落在胡杨林里,但后来我发现,那胡杨林,并不是我找的胡家磨坊。
按我自己的意愿,我是想闭关的。我要闭到那真正的胡家磨坊出现之后。按老祖宗的说法,只有行者的业障完全消失之后,木鱼令才会出现。
所以,我一直在寻找,也一直在消除业障。别问我的寻找发生在现实中,还是发生在梦幻中。在我的眼中,它们是一样的。你只要明白,我是在寻找,就够了。
在我的生命中,一切都是梦幻,只有这寻找是真实的。是的。我在寻找胡家磨坊,也在寻找木鱼令。
在我的生命中,她既像是个女子,又像是一首歌,更像是秘境或秘符。
所以,一进野狐岭,我便开始了寻觅。在你们眼中,野狐岭很荒凉。在我眼中,它却是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当然,你也可以说我看到了一个秘境。当然,你可以叫暗物质,或是负宇宙。名相是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跟那个世界的关系。
因心中涌动着激情,我没有觉得累。一路行去,见一河湾,里面有许多树,但树叶干枯了,枝丫东扭西扭的,刺出许多沧桑来。那传说中的胡家磨坊,就在那儿。那是几间孤零零的房子,据说是用胡杨木做的,铆铆相套,就成了一个整体。只是,在无月的深夜里,那磨坊里即使无人,也会听到转磨的声音,驼户们一提它,就会色变,一般的把式,是不敢来的。
我倒是不怕鬼。我眼中,鬼也是母亲。每夜,我都招来万千鬼魂,观想着宰杀了自己,来供养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