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会 小城的拾荒婆

野狐岭 雪漠 第1页,共2页

拉骆驼,起五更,踏步第七省。

遇上个,冒失鬼,没黑又没明。

走得早,睡得晚,腰酸腿又疼。

损了我的身,你看看,

这就是,拉骆驼,才不是个营生……

——驼户歌

1

我就在那个小城里落脚了。

我没有洗去脸上的垢甲,这是大嘴哥的主意。他说,要是我露出本来面目的话,马上就会有人欺负。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知道,那时节,我的外相,定然恶心到连那些色心很重的男人也动不起心思了。

也好。

我跟一些拾荒婆混在一起,她们大多跟我一样,身上背满了破絮般的东西。也许,我比她们更狼狈,我的脚上尽是伤,脸上想来已被风吹日晒得不成样子了。幸好在跟大嘴哥的交流中,我也学会了许多当地话,那是一种硬怪怪的语言,带点儿古风,比如称“他”为“彼”,等等。在拾荒婆们的闲聊中,我知道了驴二爷一家的底细。我这时才知道,那么富有的驴二爷,仅仅是马家很寻常的一个掌柜,人称二掌柜。当地人提到驴二爷时,也是一脸敬意,没人叫他驴二爷,只叫他马二爷。原因是马家老是舍粥,每到初一十五,远远近近吃不饱饭的人,都会到马家粥棚。我也去过那粥棚,张罗粥棚的,是马四爷,显得慈眉善目。那些拾荒婆说,马家的票号遍布全国,已发财一百多年了。岭南的那个,仅仅是其中很小的一处。

我看到了马家的宅院,威焰赫赫的,气势比岭南的碉楼大好多倍,差不多像座小城了。听说,回汉仇杀时,镇番城都被攻破了,死了几千人。马家堡子接纳了几百个难民,乱兵们攻了多日,堡子却固若金汤。

看到那堡子,我忽然有了老虎吃天的感觉。

2

经过几千里的跋涉之后,我发现,心中的仇恨竟淡了很多。在千里途中,我遭遇了很多事,多次挣扎在生死线上。在时间和风霜的磨砺下,我心中的仇恨没以前那么强烈了。我觉得自己看开了很多。

一天夜里,我忽然梦到了阿爸。他仍是那样阴着脸望我,什么话也不说。他的身边是妈和弟弟们。妈忧伤地望我,弟弟们却一脸怒容。他们什么话都没说,但我醒来时,却一身汗水了。我知道,他们在提醒我一件事。

可那事,在我心中竟然淡了。

真可怕。

此后的每天夜里,我都在夜深人静时做一件事:对着祖宗的神位发愿。后来,我还在神位的后面,写了父母弟弟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再用针扎破手指,在神位上滴了血,仍用红布包了,走到哪儿,揣到哪儿。一看到或是摸到它,我就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仇恨。每天早上醒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报仇”默诵一千遍。我一边想着那大火,一边想着火中挣扎的亲人,一边想着死于械斗的那些乡亲们,一边咬牙切齿地诵着我的“真言”——

报仇!

报仇!!

报仇!!!

很快,我的心中又填满了仇恨。

那时节,别说提到驴二爷,只要我听到“马家”,都会恨屋及乌,不共戴天。

我将马家的许多善行都当成了假仁假义。

那时,我才发现,仇恨也是需要修炼的。从到达凉州后的多年里,我就一直修炼着仇恨。每个月,我要将心中已记得滚瓜烂熟的木鱼书默诵一遍。初一到十四日默诵古本木鱼书,十五日到三十日默诵阿爸写的那些木鱼歌。初一和十五日,被称为朔日和望日,是凉州人敬神的日子,我也将阿爸和木鱼歌当成了我的神。虽然诵木鱼歌能带给我很多比仇恨更让我受用的东西,但我却总是用仇恨消解它们。我默诵它们,仅仅是不想忘记那些阿爸眼中的珍宝,这也成了我纪念阿爸的一种方式。每当我默诵它们时,就觉得阿爸又活了,在默默地望着我笑。也幸好,若是我不坚持那种纪念仪式的话,那些木鱼歌定然会从我的生命中消失。要是遗忘战胜了记忆的话,阿爸就真的死了。

3

若是身边没人时,大嘴哥也会来看我。他告诉我父母为他找了媳妇的事。那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有些爱上他了,因为一听到从他口中吐出“媳妇”二字时,胸口竟堵得很难受。要不是仇恨在心,要不是报仇仍占据了我生命的时空,我定然会扔了乞丐装,洗去污垢,还我女儿之身。因为风沙的原因,当地女子的皮肤大多很粗糙,美人不多。我想,要是恢复了女儿身,我甚至算得上美人呢。大嘴哥娶了我,也不算辱没了他。

我差点这样做了。

大嘴哥也希望我这样做。

对父母帮他找的那个女孩,他说没一点感觉,也不想碰她。他说,爹妈希望他这次来能圆房,给媳妇怀个娃儿。因为骆驼客差不多是一年才回一次家。好些人出门时,女人正大着肚子,回家时娃儿已经能跑路了。大嘴哥说自己虽然理解爹妈,但他没答应他们。他也没给他们讲我的故事。他怕这故事会吓着爹妈,更怕他们传出风声,会坏了我的事。因为在爹妈的眼中,马家都是善人,虽然驴二爷好色,但只要有分寸,好色也不是啥大毛病。回汉仇杀时,他爹妈在马家堡子里避过祸,吃过马家几个月的舍粥,滴水之恩,要报以涌泉。他们要是知道有人想刺杀驴二爷,绝不会袖手旁观的。他们的这种思想,甚至也影响了大嘴哥。所以,他也老劝我,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过去的,已过去了。他说,要是我放下仇恨,他会娶我的。只是,他怕我过不了这儿的苦焦日子。

我问,要是我仍然要报仇呢?你帮不帮我?

他迟疑了一下,说帮。他说他也忘不了驴二爷在岭南惹下的血腥。那时节,我还不知道,大嘴哥是哥老会的人。

大嘴哥将一些马家的讯息告诉我。我大致知道了马家堡子的格局。第一个月,我每天都去马家乞讨,每次都能讨到吃食。我相信了人们说的那些话。马家帮助别人的故事到处流传着,甚至在乞丐中也有很多人讲马家的好话。若是在别处没讨到食物时,我就会到马家门口,每次我一敲碗,总会有人送出食物来,或是饭,或是煮山芋之类。听说,马家的掌柜和大汉、伙计们吃同一锅饭,按这说法,我那时吃的,也跟掌柜是同一锅饭了。

我一直没有看到驴二爷。听说,途中过于劳累了,他的身体一直不好,一直在调养,很少外出。我乞求上天:千万别让他死去。我要让他死在我的刀下,用他的血祭我怀中的神位,让那些冤魂早日超升。我多希望自己乞讨时能遇到他,我的怀中揣着一把锋利的刀子,每天深夜,我都会用软羊皮擦它。我擦呀擦,擦呀擦,刀子就总是闪亮着。我想,只要我遇到那老头,我定然能一刀扎透他的脊梁。要是有机会,我还会割下他的脑袋。这画面,老是在我脑中出现,他那山羊胡须上淋漓着鲜血。怪的是,他的眼珠却老是在贼溜溜地转,让我总是瘆得慌。

大嘴哥告诉我,马上要开驼羊会了。那时节,驴二爷定然会闪面的。

4

驼羊会那天,成千上万的羊驼拥了来,苏武山局促了很多。不亲见,你不会想到漠北竟也有这等热闹。苏武山虽无佳木,但那老杨树老柳树们,还是遮出了大片浓荫,毛条梭梭霸王柴棵们也连接成好大的阵势。游人、牧人和商人蚁群般蠕动着,畜类们也兴奋了,把平素里少用的嗓门使唤起来,为苏武山增添了喧嚣和兴奋。

驼羊会真的很热闹,听,有人正在唱呢——

碗盏铺里摞碗盏,毡窝窝铺里真好看,

毡帽老套摞得个满当当。

拉弓的,射箭的,光棍伙里抽烟的,

苏武庙里抽签的,杂碎锅上站班的,

饭馆门上喝汤的,道门闸院里胡喧的。

吆车的,赶牛的,拉猴儿的卖油的,

烧包的,还愿的,戏台底下唱旦的。

锥把子,鞋楦子,锥锥铺里锥鞋的。

葱胡子,蒜辫子,麻绳头上钱串子……

大嘴哥说,这驼羊会起于何时,已不可考,但据说在明清时就有,不是由官家倡导的,全系民间自发而为,每年一届,每一届七天到十一天不等。除凉州府诸县外,青海、宁夏、蒙古也会来很多人,参与皮毛生意。马家很看重这驼羊会,因为除了贸易的原因外,这还是各大户展示自己社会地位的舞台。

大嘴哥说,驴二爷天性喜欢张扬,每年的驼羊会,只要他在老家,他就是当然的会长。驼羊会有好几位会长,每个会长,都要出些钱。他说驼羊会上人多,乱哄哄的,要是驴二爷露面了,倒也是个报仇机会。

我一直忘不了那次的驼羊会。记得,驼羊会上最热闹的是赛驼。那赛驼,分为走驼和跑驼,走驼同走马,竞走而行。这竞走,速度虽不如跑,但能行长路,驼队就用走驼。大嘴哥说,以前,马家也会从驼场选些走驼参赛,年年优胜,优胜者的奖品又是马家的茶,弄成了马家的茶奖马家的驼。后来,马家人决定,自家的驼场不参赛。这一来,一些大户驼场也不参赛。参赛的多是寻常百姓养的驼。只要有驼,都可参赛,一拨一拨,有些好事者,借机赌个输赢,赢些羊酒,凑个热闹,吆五喝六,就给驼羊会增加了无穷乐趣。

这次的驼羊会,大嘴哥也想选一峰好走驼。他原来的驼老了,脚力显得不够了。大嘴哥的驼,和寻常驼不同,一般驼户,每次只走那三四十里一站的路程,大嘴哥不一样,有时掌柜会安排他一些意外的事儿,随时调节行程,事急时,一日行百里数百里,驼的脚力不好,就容易误事。他想在赛驼场上为自己选一峰好驼。

我揣了利刃,等待着机会。

我发现,骆驼虽多,白驼却极少,偶尔才能见到几峰。大嘴哥牵着他的驼,装作参加驼羊会的样子,远远地跟了我。他和我商定,要是我得了手,他就马上吆驼过来,接应我上驼外逃。说真的,就凭这一点,我就愿意嫁给他。虽然我以前埋怨过他胆小怕事,但他驼羊会上的那次承诺,却足以感动我一生。我发现,人的胆量,也像人的本事,只要有机会锻炼,会越来越大的。大嘴哥后来的行径,嘿,真的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山路两旁,有售草药的,有卖皮毛的,有挑货郎担的,都在扯声叫卖。游人们多挤向了赛驼之处。我发现驴二爷也在那儿吆喝着。我后来知道,那吆喝,便是会长的职责之一。驼羊会上的会长,是一种尊称,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权力。只要是管会的,或是出钱出力的,都叫“会长”。驴二爷虽有个好色的名头,但舍得在这号公益事上花钱,而且比马四爷只多不少,明里要压对方一头。马四爷也不去计较,凡事总让对方一头。我发现驴二爷的身边,总是有两个睁了眼四下里扫视的大汉。我知道,只要有他们在身旁,我就成不了事。

一声哨响,走驼们开始竞走,开始尚挤成一团,渐渐拉开了距离。吆喝声四溅开来。见我离驴二爷尚远,大嘴哥就骑了他家那驼,也去凑热闹。那驼瘦,也许是长途劳累没缓过劲来,让另一峰壮驼一挤,就下了山道,好在山道平缓无险,驼只是颠颠着下了沟坎,并没摔倒。众人哄笑了。待得大嘴哥吆驼上来,别的驼们已走出好远,大嘴哥抡鞭一抽,驼就跑起来。有人过来,叫:“犯规了!犯规了!”又一人上来,将那驼拉向一旁。大嘴哥却不懊悔,只龇了白牙笑。

那些走驼扬了脖子,甩开长腿,很是迅急,其中有一骟驼,身高腿长,步履稳健,很快便和其他驼拉开了距离。大嘴哥悄悄扯扯我衣袖,说:“瞧那驼,真是好走驼,我想买。”我还没搭话,旁边人笑了:“你想买,你问人家卖不?那是王条老爷送给他侄子的。”我听出那声音很熟,扭头,见是胡旮旯。他在苏武庙住庙,我讨过几回吃食,人倒很是大方,我每次伸手,都没落空过。胡旮旯长一脸大胡子,看不出具体年岁,好些人就叫他“老胡爷”。胡旮旯身旁有一个驼背瘸子,也牵着驼,那驼实在有些瘦,骨头都立扎了,还有点瘸。驼瘸人也瘸,惹了好些人笑个不停。大嘴哥打趣道:“老哥,你也来赛驼?”没想到,那瘸子竟说:“赛跑驼吧,那走驼,就让给别人。”大嘴哥破口而笑:“你这驼,怕是从地狱里放出来的饿死鬼变的吧。”瘸子淡淡一笑,说:“试试吧。”

一股股声浪卷来,满山的加油声,从山坡上望去,那驼们正近终点。那王家的蒙驼,仍在最前边,与第二名拉开了几十丈的距离。

“真是好驼。”大嘴哥赞道。

5

我见那两个大汉紧跟着驴二爷,知道自己近不了身,就先不急着下手。反正,这次的驼羊会有十一天,总能找到机会的。我想,老虎也会有打盹的时候。我暗暗祈求阿爸的在天之灵帮我,我还祈请我所知道的一切神灵,请他们帮我达成愿望。

走驼赛罢,跑驼安排到了后晌,游人们散了。山道上多小吃,沙米粉、油糕、烧山芋、酿皮子……应有尽有。远处来的,就搭了帐篷,食宿在苏武山上。这山上,最热闹处,是苏泉那儿。大嘴哥说,喝了那泉的水,畜生们易长膘,不得病,说是人喝了也一样。他说,驼队起场时,都要取苏泉的水。苏泉早年水多,近年渐渐干涸,只有石缝间淋漓的一线,游人都举了容器,接了那水,自饮几口,再像观音洒圣水一样,朝羊驼们洒一些,也好沾那苏武的吉。我却想,那苏武当初,都没办法改变命运,他能保佑驼羊吗?不过,按当地人的说法,活着为人,死了为神,想来苏武已成神了。要是他成了神,就会有神力了。于是,我也祈祷苏武帮帮我。不知道后来我在苏武庙里发生的故事,是不是跟这次的祈祷有关。

大嘴哥告诉我,汉朝时,苏武就在这山上放牧十九年,为纪念不辱使命的苏武,百姓用其命名。这驼羊会,最初是为了沾那苏泉的吉,牧人们驱驼前来饮水,后成风俗,渐渐扩延出贸易功能,方圆几省的百姓,都来此处,以货易货,互通有无,也用不着官府倡导,全系民间自发。除贸易功能外,许多节日均有纪念苏武的含意。比如:那赛驼,无论走驼跑驼,均取前十九名;名次虽异,奖品却一样,都是十九块茶砖,以纪念苏武牧羊十九年;那唱皮影戏的、唱贤孝的,唱的也多是苏武牧羊的内容;更有一些妇女,在枕头、头套、鞋垫和娃娃肚兜上绣上了苏武牧羊的图案。

大嘴哥选了几样绣件后,跟胡旮旯到一个僻静处谈事去了。后来,大嘴哥才告诉我,说胡旮旯是哥老会头子。还说,那些日子,县知事已开始动作,已在县里招了几百名壮丁,日夜操练,并在各乡各村安排了眼线,一有动静,即行扑杀。前几日,几个哥老会的兄弟设坛聚会,行事不密,叫官家嗅出了异味,被逮去毒刑拷打。所幸知情者只有那衙役一人,他钢牙铁口,宁死不屈。其余人都是刚刚入会,便是想招供,也不知道底细,都是一问三不知,才没叫扯出一大串来。因为这个事情,哥老会的一些弟兄有些恨马家,因为县里招壮丁的费用,均由各大户承担,马家是第一个响应的,出了五千两银子。胡旮旯说,这事怨不得马四爷,因树大招风,官家的事马家不能不表态。不和官府闹别扭,是马家几辈人遵循的规矩。也正是因了这一点,马家才有了一百多年的富贵。

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声。原来,一群人围了驴二爷,要他唱小调,好些人也在起哄。一个瞎贤用三弦子伴奏一阵,驴二爷扯了嗓门唱起来:

娶了个大老婆,嘴上开豁豁,

打发她去拨灯,倒把那灯吹灭。

世上的那个穷人多,谁像我牧童哥?

众人大笑。大嘴哥介绍说,这曲儿,叫《小放牛》。后来,我也爱听这。那牧童,几乎遭遇了世上所有的不幸,但他仍戏谑人生,不改其乐,那精神,很合我脾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