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个羊皮袄,虮子虱子多,
揣了个黑馍馍,虮虱垫了窝。
世上的那个穷人多,谁像我牧童哥?
大嘴哥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我上前扯扯他,悄声说:“我要动手了,你可别忘了正事儿。”大嘴哥压低声音说:“不急不急。父老们好容易遇个节日,都乐呵呵的。你先缓一缓,不然,你一闹,整个驼羊会就败兴了。能不能等到会结束时,再下手?那时,他的性子也疲了,更容易行事。散会那天,他肯定会来颁奖的。”我一想,也有道理,就点点头。再说,我发现,虽然我能接近驴二爷,但那两个大汉却仍是一前一后,眼珠子四下里乱滚着。
驴二爷眯缝了眼,唱得越加起劲―—
养了一头牛,长个盘盘角,
吆了它去犁地,倒把那铧掰折。
世上的那个穷人多,谁像我牧童哥……
6
忽听一人喊:“赛跑驼了——”人们又一窝蜂围向赛驼场。我被人流裹了去,见那百十峰跑驼,已候在起跑线上听令。驼背瘸老汉那瘦猴似的瘸驼也可怜兮兮地跟在后面。诸跑驼都高大强壮,仿佛狮子,把那瘸驼衬得越加滑稽。有人喊:“哎,瘸子哥,你是不是拉错了,把毛驴当骆驼拉来了?”另一人应道:“就是,就是,这可是羊驼会,不是羊驴会。”又一人接口道:“你赢了也不算,没听说给癞皮狗发奖的。”笑声哄然,那瘸子也淡然了脸,不显一点难堪。
哨声一响,诸驼飞奔,尘土轰然溢向天空,那瘸驼被疯窜的驼们挤向一旁。那些骆驼,是天生稳重的性子,也不慌乱,只一步步行了去,很是大气;若是快行,也不失威风,唯独在跑时,显得有些滑稽。那慌里慌张奔窜的模样,跟稳重的形象相比,总显轻佻了些。但百驼齐奔,阵势却惊人,尤其那尘土,跟着驼阵,溅出满天的喧闹来。
跑了一阵,骆驼们就不再成一团,渐成一条线了,腿快者,腿慢者,立马显出差异来。这时,见瘸子那瘸驼,忽然摇尾前跃,那样子虽滑稽,步子却大得夸张,身子也似在风中飘,没等众人发出惊叹,它已蹿过诸驼,风驰电掣般,把身后诸驼衬托得蠢笨异常。
“哎呀,黄煞神下凡了。”有人夸张地叫。
我也翘舌不语。我以前见过不少驼,从没见过骆驼还会那样奔驰。驼身笨重,再快的驼也不显轻捷模样。这瘸驼却神了,有驼的步履,无驼的蠢笨,还有一种夸张的变形味道。那形神不像驼,倒像扑扇着翅膀大步流星的鸵鸟,眨眼之间,已到终点。众人都惊叫着,语气中有不甘心的成分。显然,羊驼会跑驼的第一名,便是这瘦驼了,大家都有些不太服气。
我却觉出,那瘸驼和同赛的诸驼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看那速度,比好马也弱不了多少。想到大嘴哥想买坐骑,就给他提了个醒。
另一处,瞎贤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来——
那山珍海味我吃它干啥?喝米汤不怕塞了牙巴;
那绫罗绸缎我穿它干啥?穿丝丝挂缕缕风流潇洒;
那白玉牙床我睡它干啥?打地铺不怕摔坏娃娃;
那高楼大厦我住它干啥?卧草棚不怕地震打瓦;
那高头大马我骑它干啥?一根打狗棍拄遍千家;
那朝代我改它干啥?赶走了一个乌龟,又来了一个王八……
大嘴哥叹道:“那瞎贤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人呀,知足了,才常乐。”我虽也羡慕瞎贤唱词中的逍遥,嘴里却说:“路不平,众人铲,你也不干啥,他也不干啥,由了恶人作恶,那天下人还有活路吗?”
7
按大嘴哥的策划,我打算在“选三等”后动手。
“选三等”是驼羊会的重要内容。
所谓“选三等”,就是从所有上山参赛的驼羊中,选出最大的、最肥的、最俊的。前二者,争议不大,谁最大最肥,有目共睹。那最俊者,却有争议,你以为俊的,我觉得丑;你觉得丑的,我反而认为是天下第一美,因而争议不休。游人也参与其中,争嚷着,起哄声一堆堆啸卷。这争议最大的,倒成了最热闹的节日了。
终于定下了得奖的“三等”,开始发奖了。我揣了利刃,挤上前去。许多人都怕我的脏,我一靠近,都远远躲了,我很快接近了那颁奖的主席台。马四爷和驴二爷都坐在台上,正准备给本次驼羊会的胜家颁奖。
奖是由马家提供的,是名扬天下的马家茶砖,上印“大引商人马合盛”,是茶砖中的上品。走驼跑驼及三等的优胜者均得到十九块茶砖,这数字,是纪念苏武牧羊十九年的。别人获奖,没引起大的震动,唯独瘸子那瘦骨嶙峋的瘸驼,居然是跑驼第一名,真叫人大惑不解。驴二爷问瘸子有啥诀窍,瘸子只是微笑不语。
颁奖真是个好机会,驴二爷的保镖都放松了警惕看热闹。我暗自高兴,我只要挤到驴二爷身边,揪了他的辫子,朝他后心里捅一刀,就万事大吉了。
正要动手时,忽听到一声枪响。不知何时,高台上已多了几个骑马的人,都平端了枪。我认出那枪是自制的火枪,内装铁弹,若是散弹,射不太远。若是独子儿,也能射个百十米。有人惊叫:“沙匪!沙匪!”台上的那些会长们也纷纷滚下台去,趴在人群里。
我想这沙匪也真是胆大,竟敢来抢羊驼会。要是百姓们都齐了心,振臂一喝,只唾沫,就能淹死他们,但这话说来容易,那枪才响,人已乱了,大惊小怪,四散而跑。
又响一枪,一人高喊:“谁再跑,先敲碎谁的脑袋。抱了头,蹲下!”听到这喊声者,百姓大多抱头蹲了。没听到的,仍在跑,谁知路上也有骑马持枪的人,又放一枪,跑的那些人立马吓呆了。“蹲下!抱了头。”那人又喝了一声。这下,好些人都抱头下蹲了,山洼里密密麻麻的。远处的牧人,早跑散了。我也蹲下身,四面瞅去,见那沙匪,有几十人,多骑着马。大嘴哥抱头蹲在我身边,他悄声说,这帮人,想来是沙眉虎的人。沙眉虎纵横沙漠,专抢大户,但居无定所,来去无踪。府里派马队去剿过,还没找到对手,就折了不少人马,那坡里洼里,柴里草里,不定哪儿,就会飞出子弹,要人的命,官家只好收兵了。好在沙眉虎不扰平常百姓,只抢为富不仁的大户,县里也睁只眼,闭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汉子上前,用脚碰碰俯身抱头的驴二爷,问:“你可是马二爷?”驴二爷大羞,想来是脸红自己的抱头缩身,于是起立,应道:“正是。”
那人笑道:“我观察两天了。”想是沙匪们先以百姓装束,混入羊驼会,到抢劫时,才又换了自家装束。驴二爷问:“你哪位?是沙眉虎?”那人道:“我就是。”此人很是精瘦,相貌也无奇特之处。
“该过冬了,弄些盘缠。”沙眉虎说,“不过,这一回,我只抢鞑靼家。”一汉子喊:“只抢鞑靼家!”许多人应:“只抢鞑靼家!”想来他们已弄清了商家底细,十多人过去,专进蒙古人店铺,很快,皮毛、银两、布匹、茶叶,都分别堆在一起,又过来了几个人,打起了驮子。
沙眉虎道:“我恨鞑靼家,为啥?因为他们和清家穿一条裤子。”我心念一动,正想问他为啥恨清家,却见马四爷上了主席台。大嘴哥不由发急了,我知道他怕沙匪知道了马四爷的身份,劫了做人质。他起身想要去劝阻,马四爷已报了身份:“我是马家四掌柜。”
沙眉虎朗声笑道:“知道知道,马四爷,我逛过五次驼羊会了,能不知道你?你知道我为啥没抢过你?虽然你们跟官府太亲密,我很不随喜,但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再说,马家行善积德,仁义取利,马家的财是天给的,我抢不得。”马四爷笑笑,说:“天不天的不说,马家不挣昧心钱,倒是真的。”他长叹一声,说:“你不该劫驼羊会的,百姓苦了一年,好容易有个散心取乐处,叫你搅了。”沙眉虎说:“这话对,可今年不同,那官家都招兵买马了,我总得有个应对。再说,我百十号人马,也不能扎了喉咙。”
马四爷又说:“我快六十了,活了些年成,叫人杀了,也没啥,可这驼羊会的名头,败不得。去年有人打劫未成,今年要是再出事,驼羊会就办不下去了,知道不?没有这会,好些人就扎喉咙了,这皮毛,积成山,也是皮毛,换不了粮,变不成钱,叫百姓咋活?”
沙眉虎说:“我只抢鞑靼家的。”
“一样,谁家的也是抢。这样吧,我给你五千两银子,你看在我的薄面上,饶过这驼羊会,给百姓留条路。要是你抢了鞑靼家的,明年,谁还敢来?”说着,马四爷递过几张银票。
沙眉虎拧着眉头,正在迟疑。一汉子上前,接过银票,仔细地瞧。沙眉虎斥道:“瞅啥?马家啥时候骗过人?”
那人听了这话,问道:“也倒是,掌柜的,要不要给四爷一个面子?”
沙眉虎叹道:“四爷,我本不想拿你的银票,可是,兄弟们得吃饭,我发现了一个金矿,还想弄些鞑靼人去当沙娃呢,看在四爷面上,算了,撤!”说完上马,一夹腿,蹄声嘚嘚,窜下山去。其他人倒不急,蛇蜕皮似的,渐次撤下。
马四爷擦擦额头的汗,叹道:“盗亦有道呀。”
听了马四爷对沙匪说的那番话,我也不想在驼羊会上刺杀驴二爷了。虽然我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但我想,百姓好不容易有个开心的机会,我不想败了他们的兴。
听了我的话,大嘴哥很高兴,夸我很懂事。
8
我得继续往前走。
我成了下山的石子,在命运的惯性下,只能继续前行。
白天,我继续乞讨。夜里,我住在土地庙里。那里有许多讨饭的女人,也好有个照应。但大嘴哥在马家驼场干活,一有闲暇,就会来找我。说真的,自打在那个夜里受了惊吓之后,我好像有了病,对男女之事兴趣不大。他一亲热,我就想到了死在我们手里的那个“丈夫”。他的眉眼老在我眼前晃。我时时想说服自己,我一次次对自己说:他那是命里该死。平日里,他睡得像死猪,为啥偏偏那天他惊醒得很,一睁眼,就知道我们在干“驴事”?我觉得这是命。那时,我们只是想捂断他的呼叫声,不想他就死了。有时,想到他时,我也会想,我们家后来的火灾也许跟这有关。要是驴二爷真的有了觉察的话,他制造那火灾,也许便是为了报复。
我就这样想呀想呀,将脑子弄成一团糨糊。
我仍在寻找刺杀驴二爷的机会。
我常去马家堡子里讨饭。那儿讨饭容易。每次去,我都没空手回过。听说,他们家每顿都会多做饭,是专门为那些上门的乞丐准备的。以前,我不信他们会这样。对马家,我的心绪很复杂,时而有好感,时而有恶感。但后来,我真的发现,那些上门的乞丐总是能讨到饭。所以,我常上那儿。当然,我既是在讨饭,也是在寻找机会。
我想,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我不信你个老驴,栽不到我手里。
那时节,乞丐讨饭有多种方式,有唱莲花落的,有求爷爷告奶奶的,有卖唱的。我是后一种,开始,我老是带个木鱼,唱木鱼歌——那木鱼是大嘴哥的护身宝,却给了我伴奏用——虽然没人听得懂木鱼歌,但我却喜欢唱。它不仅仅是一种乞讨手段,更成了一种温习。要是没有那一遍遍的温习,我也许早就忘了那么多的木鱼歌。后来,只要一敲木鱼唱歌,大家都愿意给我吃食。再后来,大嘴哥给我弄了把旧三弦子伴奏,乞讨就更容易了。
为了报仇,我开始偷偷练武。土地庙前,有一个沙枣林,胡旮旯常常带几个人来练武。胡旮旯教弟子时,我也留意地看。他们走后,我就偷着练。他们的练,也许是为了锻炼身体,我的练却是为了报仇。所以,虽然我跟他们练一样的拳,但我花的时间却是他们的好多倍。我吃饱饭后,常去那没人的沙洼。开始,我不习惯那种大体力运动,渐渐地,也就习惯了。后来,我叫大嘴哥也教我一些把式们常练的功夫。他们的练,跟胡旮旯不太一样。驼把式的功夫,不花哨,但非常实用,一招一式,都能致命。因为他们在路上面对的,是土匪,要没有实际本领,是很难活命的。大嘴哥教了我一套鞭杆,非常实用。所谓鞭杆,是短棍的别称,长约四尺。我乞讨时,手中拿的用来防狗的木棍,就非常适合那鞭杆拳。你可别小看它,它看似不长,使熟了,能对付几个壮汉。
待得我将那鞭杆使得称心如意时,大嘴哥就教我走棍。走棍是驼户们常干的事,意思是两人用鞭杆或棍子对打。这是练实打实的功夫,玩不得任何花样。开始时,无论我如何小心,一跟大嘴哥走棍,我的棍就会飞上半空。我越加对他刮目相看了。他真是把式中的使棍高手,能跟他走上几回合的人很少。
就是在跟大嘴哥的走棍中,才重新燃起我们之间的那种感情。于是,在一个月夜里,我们一起滚在沙窝里,这才有了志书上写的那个故事。不过,志书上写的,是作者心中的故事,不一定是我自己的故事。谁都有他自己的世界,也有他自己对世界的解读。
后来,大嘴哥想跟他的爹妈挑明我们的事,我没有答应。那时,不是我不愿嫁他,而是我知道,我要是丢不掉报仇之念的话,我的小命就是天上的风筝,不定什么时候,它就不属于我了。无论我报仇成功,还是失败,我只要嫁了大嘴哥,我做的事就跟他脱不了干系,我不想拖累他。
我一直想报仇,驴二爷却很少露面。他定然闻到了啥味道,就待在他认为安全的地方。但这世上,哪有真正安全的地方,无论是马家堡子,还是他在岭南的碉楼。虽然驴二爷建的碉楼很安全,但也保不了他的命。百十年后,你到了那个地方,发现那所在,虽成了当地的文物,但已经住不了人,墙皮已剥落,岁月和岭南特有的潮湿,已将那碉楼腐蚀得破烂不堪。那高大的院墙也成了对坚固的另一种讽刺。是的,无论你建多结实的碉楼,也躲不过死神。
这类故事,你们以后会知道,我不想在这里讲述。
我这里向前进行的,是我的报仇故事。
木鱼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风吹过胡杨的树梢。
不知何时,其他骆驼客也围了来。他们听得入迷了。虽然在百年前的某一段时光里,他们一起共过事,但显然,他们也没听过木鱼妹的故事。
这一夜,显得很长。因为我将睡袋裹在身上,又披了羊皮袄,倒是比前几夜耐冷些。
这时,东方已有了一晕白色,骆驼客们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梦里,我梦到一双狼的眼睛,在远远地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