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漫漫的长夜里,除了驼铃声,让我最亲切的,就是那马灯。在无月的时候,把式们会点亮一盏盏马灯,虽然它们不很亮,却是那时的夜里最美的景致。远远望去,那串亮光就是我心中的希望。我虽然也时时会想到阿爸,想到阿爸教我的那些木鱼歌。为了排遣寂寞,我也会默诵那些木鱼歌。那时,我还不完全了解一些内容。我默诵的目的,不是为了理解,而是为了排遣孤独,当然,也是为了不忘掉那些阿爸心中最美的歌。阿爸留下的那些木鱼书,烧了大部分,剩下的那些残本,在后来的日子里,多变成了碎片。经历了岁月的折磨和大火的炙烤,那些书页显得很脆,稍一碰,就碎了。我索性就烧了它们,让它们去陪我可怜的阿爸。虽然那时我并不了解木鱼歌的真正价值,但我还是知道,阿爸珍爱它们,就定然有珍爱的理由。我不想让阿爸的珍爱,成为我遗忘的牺牲品。所以,大部分的夜里,我诵几字行一步,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去了。
虽然大嘴哥不让我在路上犯傻去杀驴二爷,但我还是在寻找机会。只要有机会,我绝不会让驴二爷回到他的地盘。因为我不知道,他回家后,我会不会还有接近他的机会。
有好几次,在驼队宿营时,我接近过他们,我发现,那些枪手们真的防备得很紧。行走时,前后左右都有枪手骑了驼,在护卫着驴二爷的驼轿。而且,据说,驴二爷的驼轿也是由一种油浸过的藤条编成的,虽然轻便,但非常坚韧,据说是经得住刀砍枪击的。
只要不在野外宿营,我总是有理由接近驼队的住处。有时,他们会在一些市集上住店,这样,我会以行乞的方式接近他们。那时节,到处是讨饭的,没人会怀疑一个要饭的老乞婆。因为常不洗脸,我自己也认不出自己了。一层一层的垢甲遮住我的本来面目,开始时,我很难受,渐渐也就习惯了。
驴二爷很谨慎,他知道许多土人视他为冤家,恨不得寝皮食肉。在起场之后,有好几次,他差点被飞来的竹矛扎中。所以,途中我很少能见到他。我的短枪中,火药是常备了的。在每次接近宿营的驼队之后,我总是引燃火绳。我时刻准备着,一有机会,我就会点燃火药焾,将枪口对准我的仇家。我还在枪中装了一粒铁珠和十多粒散弹。这也是大嘴哥给我的。他说是让我对付狼和坏人的,但我认定他知道我的心事。我打定主意,只要能打死驴二爷,我甚至愿意被那些枪手打成马蜂窝。
6
我一直忘不了那种在漫漫长夜里漫游的感觉。
前边是无边的黑暗和不知通向何方的路,陪伴我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和远方的驼铃。
还有干渴。
还有饥饿。
我准备的那点干粮很快就吃光了。驼队要是路过有人的集镇和村庄的话,我还能顺便要一点吃食。我当然不敢全部吃完,我会留下干粮,准备在夜行时吃。只是,大多时候,我很难讨到干粮,因为沿途百姓的日子也很难过,能吃干粮的人家不多。我只能讨到一些残汤剩饭。我先是喝了汤,留下相对稠些的,充当夜行时的食物。有好几次,我一吃完剩饭,就拉肚子,拉出一股又一股的清水,拉得我两腿无力。那些日子,我几乎绝望了。后来,我讨到了几瓣大蒜生吃,才渐渐缓过了劲。后来,我有了教训,只要遇到有人的地方,我一定会乞讨大蒜。一次,我用一条讨来的围巾,换了很多大蒜。在没有其他食物时,我也会烧着吃大蒜。不知你们吃没吃过烧大蒜?也许,你们觉得很难吃,但在我眼中,那真是无上的美味。有时,实在找不到别的食物充饥时,我就用烧大蒜来充饥。美中不足的是,烧大蒜吃得多了,鼻孔就实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嘿嘿,这是我独有的生命体验,提供给作家。这细节,不亲身经历,你是编不出来的。
大蒜容易携带,不会腐坏,也有营养,还能解毒,它帮我度过了人生中最为艰难的一段时光。自打吃起大蒜,我吃剩饭后,就不再拉肚子了。要是没有大蒜,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后来的人生。因为,在好几个月里,我吃的都是残汤剩饭。在我的背斗里,除了羊皮水囊外,还有一个瓦罐。瓦罐里盛的,就是我沿途讨来的百家饭。白天,驼队宿营时,我就去讨饭,每次,我要讨满一罐子后,才开始休息。我将那些饭,平均分配在白天和夜里。有时,天一热,饭很快就馊了。后来,只要就着生大蒜,馊饭也成了我眼中的美味。
最难过的,是进入沙漠和戈壁的时候,因为我讨不到食物。那时,多亏了大嘴哥,他总会在驼放尿时,给我留一些吃食,或是烧好的红薯,或是山芋,或是锅盔饼子。好在驼队行进和放尿时,会留下很多踪迹,我总能找到那些食物。后来,大嘴哥告诉我,每到驼放尿时,他都会躲在一旁抽旱烟,然后顺势埋些吃食,再做个记号:有石头时,他会在埋食物处放三块石头;无石头时,他会撒泡尿,只是他撒尿时,会撒成一个“8”字形。所以,我总能找到我想找的东西。
在无人区虽然难熬,但有时,也会有一种诗意的享受。若是大嘴哥吆的那把子驼,走在最后时——这需要他在起驼时故意磨蹭一阵——我就可能趁着夜色接近他,跟他说说话。但这样的机会不多,一是大嘴哥不让我轻易跟他在一起,他说有时候,大把式会巡察的,以防有意外掉队者。我开始信了他的话,后来我怀疑这是他的一种推辞。因为我后来知道,大把式根本用不着巡察就知道后面的驼队是否正常,因为那驼铃声会告诉他一切。我后来想,大嘴哥定然怕别人知道我跟他的关系,怕我日后的行为,会影响他和他的家人。后来,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会有一点不舒服。这成了一粒不愉快的种子,当它慢慢地发芽开花后,就影响了日后我跟他的交往。
7
一天夜里,我忽然看到,身后多了两盏绿灯。开始,我还觉得有趣,但很快,我闻到了一股腥臭味。正是这气味,让我生起了警觉。透过朦胧的夜色,我发现,黑里有一只狗,身架很大,见我望它,它便狠狠地朝我龇了龇牙,发出低哮声。我的头皮一下麻了。我想,这是不是狼呢?记得,大嘴哥说过,狗的尾巴能立起,狼的尾巴总是夹在尻槽里。因为夜黑,加上它正对着我,我看不到它的尾巴。但那股逼人的腥臭,显然是一般狗没有的。狼常年吃肉,又不刷牙,那味道,当然够重的。
记得那时,头皮麻了一阵后,我却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害怕没用。那些日子,我经了很多事,也经了很多死亡。在土客械斗时,我不知见过多少血腥,心就有点木了。虽然那时,我还不到二十岁,但我的感觉中,已活了千年,真没啥害怕的了。我的心中,只有报仇,此外,也放不进别的了。你想,要不是这样,我一个弱女子,怎能走过那几千里的漫漫长路?
那狼低哮一阵,围着我转起来。这时,我才发现,它真的是狼,因为我看到了它黑夜中的尾巴。狗的尾巴能旗子般招摇,狼的不能。我想,我总不是喂狼的命吧?那时我倒真的没多害怕,我只是想,我一死,仇是报不了了。大伯说,我死去的父母弟妹,一直还以冤魂的形式存在于世上,只有在我替他们报仇之后,他们才能投胎转世。大伯说,亲人们的魂灵子都会附在我怀中红布里的神位上,只有用仇家的血祭那神位,他们才能超升。那时,我是信这说法的。因为,我真的能感觉到神位有时会像心脏那样怦怦地跳。在有时的不经意间,我也会听到弟弟们的哭声。在偶现的恍惚里,我还会看到拖着长长的麻雀尾巴的二弟,也时不时会梦到阿爸。他老是阴着脸望我,他的脸上淌着两行浊泪,像浓鼻涕一样扎眼。他什么话都没说,但我觉得他说了很多话。妈倒是很难梦见,只有一次,我在梦中看到了她的背影。我在梦里大叫,妈——,妈——。她一回头,我看到了一张白瘆瘆的脸。我说,妈,我会给你们报仇的。她望着我,惨然而笑。
所以,我认出那真的是狼时,仅仅是想,要是我喂了狼,那些死去的亲人就很难超升了。我有些不甘心。我还想到了藏在我心里的那些古老的木鱼书,还有阿爸写的那些木鱼歌。我想,要是我死了,它们就从世上消失了。
我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两件事。
那狼低哮着,近前来,腥臭味越来越冲人。那臭味,甚至渗入了我的灵魂深处。在此后的许多年里,有时的一个不经意间,我就会闻到那种味道。我知道,凭打,我是打不过狼的,但我也不想伸长脖子让它咬。我用火镰一下下打那火石,我想点燃火绒,要是那狼再逼近我,我就会引燃火枪。虽然枪声可能会引起把式们的注意,或是招来驴二爷的枪手,但我也顾不了太多。我想,有了那副老乞婆的装扮,他们想来是认不出我了。我的头发已结成毡了,上面有许多柴草。那时的途中,我常常在村庄和集镇的柴垛旁栖身。我的头发里,有各地的柴草,我的脸上身上也积攒了各地的灰尘。除了眼睛偶尔——它常常也因为睡眠不足而通红——还会透出我的少女味道外,我完全成了老乞婆模样。更也许,我的眼睛也变苍老了,因为我睡眠不足。便是在熟睡时,我也时时警觉着,以防睡过了头,赶不上驼队。
虽然身上还有好些艾条,但我轻易不点燃它们。只有在走到蚊虫啸卷的地方,我才会点燃艾条,让那些疯狂扑向我的蚊子稍稍远离一些。当然,在能够接近驴二爷的时候,我也会点燃艾条,时刻准备点燃我的复仇之火。遇到狼之后,我就想点亮火绒,引燃艾条,我想,要是那狼不走,我就开枪。
火石在夜里发出耀目的光。那光显然吓了狼一跳,它退了退。嚓——,嚓——,那打火石声在夜空中很是扎耳。要是没有驼铃的话,那些把式们也许会发现我。只是那火光,很是炫目,我的眼睛忽然“瞎”了,我再也看不到狼了。我想,它定然会扑上来。我边打石,边听它的反应。怪的是,那时的我,心却静到了极致。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也许是我实在太疲惫的缘故。
要知道,一路上我都觉得很困。白天,在把式们睡觉的时候,我得花很多时间去乞讨。那乞讨有时顺利,有时不顺利,即使在顺利时,我也没多少时间睡觉。而且,即使有时间睡觉,我也不能像正常人那样深入梦乡。只要那起场的驼铃声一响,我定然会醒来。有时,我也会被大脑印象中的驼铃声惊醒。所以,我学会了在走夜路时打盹。
也许是因为困极了的原因,在许多个瞬间,我甚至将狼的出现当成了梦境。
我终于点燃了火绒,又点燃了艾条。我这时才发现,狼只是退后了一些,它并没有离开。夜幕里的那两盏灯仍在亮着。
只是,它不上扑,我也不想主动开枪,因为我知道,这枪的射程很有限。这时候,你不暴露你的底细时,狼也会怕你。要是我开了枪,却打不中它的话,在我没装好下一枪时,它定然会扑上来,咬断我的喉咙。
我也顾不上管它了,我一边舞着艾条,一边追赶驼队。燃着的艾条成了红线,舞出一个个圆圈。
我一跑,狼也颠颠着追了来。我甚至能听到它沉重的喘息。
在我的印象中,那狼跟了我许久。我想,它也许是在等我倒下去。我的少女之身,在它眼中,当然是一嘴好肉。就像我能闻到它的气味一样,它定然也能闻出我的味道来。
为了排遣我心中的瘆——我不是怕,是瘆——我边跑,边默诵那些木鱼歌。我记得,阿爸讲《西游记》时,说唐僧每遇到危难,就会诵《心经》。那时,阿爸老说,若要好听,唐僧取经;若要好看,武松打店。他甚至将唐僧取经也编成了木鱼歌。后来,他编了一个《观音十劝》。那时,我没记下《心经》,但我记下了《观音十劝》,我想,既然《心经》里有观音,想来其内容,也跟《观音十劝》相似吧。
于是,我就唱起了《观音十劝》,很快,我就融入那旋律里了——
初劝女人去食斋,天公在上有安排。
阳间好丑人知晓,心好为人不用乖。
看破红尘知世界,人间万事难安怀。
第一嫁夫是赌孩,又怕街头打纸牌。
嫁着郎君唔买卖,饮赌吹烟着烂鞋。
衫裙首饰都输净,一世之人好久挨。
麻油青菜随时挨,得上桃园心安怀……
唱了一阵,我发现,那狼,既没有离开,也没有扑来。它只是远远地跟了我。也好,我想,只要你不惹我,我也不惹你。
我边赶路,边唱下去——
二劝女人莫太贪,长斋正好入仙家。
莫在凡间思想退,生男生女驳冤家。
嫁错郎君真难活,一自出门不离家。
夫主唔归生守寡,少年归去乱如麻。
想来万事都系假,半世之时怨恨差。
观音一世都唔嫁,风流快活生莲花。
在世之人听我话,唔看目前黎明霞。
千个修行千个好,得上西天极繁华……
《观音十劝》有种奇怪的力量,我心头的许多硬块没了。小时候,我就爱听这,长大了,也爱唱这。它的语词并没有多雅,比起那《禅院追鸾》差远了,但我总能唱出一份感动来。
天渐渐亮了,我看到,那狼很是肥硕。
我跟狼之间,后来发生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但此刻,我不想随随便便地把它糟蹋了。这故事,以后我单独讲给作家你,你会写出一部很好的小说。
8
关于狼的故事,我按下不表。再讲我那时遇到的另一个难题:我的鞋烂了。我带在身上的几双鞋,都烂成了碎片。脚上磨起了好多血泡。每挪动一步,都钻心地疼。
这时,我才理解了驼户为什么会穿重鞋。那所谓的重鞋,是一层层的驴皮和牛皮蒙成。哪儿破一点,就在哪儿补一点。时间长了,那鞋就很重,除了驼户说的为了练腿功的原因之外,还因为那鞋十分结实,穿了那重鞋,就能走千儿八百里路。我来时准备的几双鞋,走了不到三成的路,就全烂成了碎片。
要是解决不了鞋的问题,我肯定会被驼队甩掉的。那些日子,这是最让我头疼的事。每到驼队歇息的时候,我除了讨饭,还要讨鞋。虽然我也能讨到破鞋,但那鞋子,也用不了多久。而且,由于鞋不合脚,脚上的血泡越来越多,幸好我时时涂那蒜汁,伤口才没有发作。
鞋的问题,困扰了我很久。后来,还是大嘴哥帮我解决了。路过一家集市时,他帮我买了十双麻鞋,一丈白布,我先用白布缠脚,再穿麻鞋,就好多了。你见过麻鞋不?就是用大麻捻的麻绳绾的,比一般鞋结实很多。
大约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我实在走不动了。大嘴哥想了个办法,叫我拽着驼尾,这样就可以接力了。那时节,他总是吆最后一把子驼。一般驼户都愿意走中间,因为好照应,不大喜欢断后的。只要有人愿意垫后,别人当然是求之不得的,正是拽了那驼尾,我才走完了剩下的上千里路。现在一想,头皮还是有点发麻。当然,这只是感觉,嘿嘿,你知道,这时候,我想有头皮,怕也成奢望了。马在波说得对,真是一失人身,万劫不复呢。
自从我开始拽驼尾之后,我的打算就变了。我不想在路上行刺了。一来,我根本见不着驴二爷;二来,我怕被把式们发现,只要被他们发现,那我就再也没机会到西部了。他们只管将我绑在一个地方,只要他们走上两站,我就再也追不上他们了。凭我一人,是不可能走到千里外的。所以,我暗暗打定主意,先到凉州,再慢慢想办法报仇。
在途中,还有许多奇事,等以后有机会时,我慢慢讲给你听。这会儿,瞧他们,都有些不耐烦了。
我就长话短说吧。
经历了千辛万苦之后,我终于到了凉州的镇番。这所在,据说是苏武牧羊的地方。我一见,真的是开眼了。没想到,世上竟有这样苦的地方。那儿多焦黄,少绿色,一抬眼,尽是戈壁黄沙。当地人有个形容,吃饭没醋,歇阴凉没树。那地方,简直不是人能待的。
经历了几千里的奔波,我明白当驼户真是苦。那真是梦魇一样的日子,每天除了走路,还是走路。大多时候,驼户们走的是荒无人烟的戈壁,陪伴自己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到了该歇息的时候,他们又得干更苦的活,每天,他们得将那二百多斤的驮子搬上搬下几十次。但到了凉州时,我终于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要当驼户,因为相较于常年闷在沙旮旯里苦熬的村里人,那些驼户真的是很让人羡慕的。
驼队到达前,大嘴哥就不让我跟他在一起了。虽然拽着驼尾让我借了不少力,但我还是累成一堆泥了。大嘴哥指指远处蜷缩在沙漠皱褶处的一点黄晕说,瞧,那便是我的家乡。
我远远地尾随着驼队。经历了梦魇般的长途跋涉,终于到了目的地,我既觉得兴奋,又有些惶恐。我喜欢你说的那个比喻,像一片落叶被抛入了陌生的大海。是的,真是那样。我的眼前,是完全陌生的一个世界。气候,地理,人,还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大嘴哥的爹妈趁着他远行时,给他找了一个媳妇。有一天,我假装讨饭去过他家,见那女子很瘦,干瘪得像脱了水的胡萝卜。
正在这时,我听到黄驼叫了一声,接着又机关枪那样突突突地吐起了唾沫。虽然它时不时会这样,但这次,有点跟以前不一样。
我跑了过去。我发现了隐在夜里的一盏绿灯。我吓了一跳,不知道是狐子,还是狼。想来是狼,因为除了个别失去常态的狐子外,一般狐子是怕人的,一有个动静,早就溜了。要是狼,事情就复杂了。
我马上取出了火铳,这是我进野狐岭前,那位老驼把式借我的。这是他爷爷留下来的,虽然差不多百年的了,但保管得很好,平日都涂了油,加上西部又干燥,就保存下来了。
火药也是他帮我炒的,用锯末、硫黄和硝,按比例混了,放锅里炒的。他说,这古董,虽抵不了大用,但能壮个胆。遇到野兽啥的,也能唬唬他们。
果然,没等我装好火药,绿灯就远了。
黄驼的喷唾沫声却不停息。莫非,它真的能看到那些幽魂?
回到讲故事的现场,静又压了来。我发现,那所有的故事,也成了静的一种。我已熟悉了那些面孔,他们都渐渐有质感了。木鱼妹脸上的清秀和别一种韵味,会让我的心时不时疼一下。我总是在别人的故事里,疼自己的心。
木鱼妹指指火铳,问,你怎么想到带这个?
我说,壮壮胆。
她笑道,也倒是。我那时,也是。
她又说,不过,你别用它。
为啥?
你不用,狼还怕你。你一用,它就发现,这玩意儿,也是个纸老虎,还不如点一堆火顶用呢。
她说,我那时用的,也跟这差不多。
她朝那绿灯远去的方向扬扬脖子,说,那东西,是你的冤亲债主,会一直跟着你的。你欠过它的债。
啥债?
命债。
你其实不知道,它一直在追着你。只是以前,你没发现而已。
它能如愿吗?
这要看你了。说着,她神秘地笑了。
我明白她说的意思,也笑了。
我说,好了,不提它了,还是讲你的故事吧。却发现,我的四周,除了木鱼妹,并没有其他把式。
我问,他们呢?
木鱼妹指指火铳,被它吓跑了。所以,你还是不要放,你要是一放这,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你为啥没离开?不怕?
人家不是要告诉你这事吗?
我将火铳放回了褡裢,继续听木鱼妹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