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会 疯驼

野狐岭 雪漠 第2页,共2页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长脖雁才开始偷偷篡黄煞神的权。常常是黄煞神扯倒一个蒙驼的时候,长脖雁也扯倒了一个汉驼。黄煞神无暇他顾,后来,也只好认可了这种格局,给长脖雁留了一份自留地。但我知道,当黄煞神满足了这一段“性福”之后,它和长脖雁之间,定然少不了一场战争。它们定然会争夺那汉驼驼王之位。我发现,长脖雁虽然也是好驼,但凭它的实力,似乎还不能对黄煞神构成威胁。但长脖雁有它的优势,那便是年龄。

我不知道黄煞神为蒙驼下了多少种,这无法计算。要是没有那一场灾难,我也许可以从生下的驼羔中判断出来。我想,那数量,至少在十个以上。就是说,那黄煞神至少为蒙驼下了十驮子青稞才能换来的种。这真是白赚的。

那时,我老是偷偷地笑。这甚至减轻了褐狮子受伤带给我的痛苦。我发现,因为纵欲过度,黄煞神的体能似乎下降了。陆富基对它的干预,也许就是考虑了这一点。嘿,一滴精,是千滴血呀。某一天,我听到陆富基这样嘀咕。

4

褐狮子是黄煞神强奸俏寡妇时发疯的。

此前,它仅仅是显得很忧郁。它努力不看黄煞神,但我知道它定然难受。我没有想到,它会发疯。

那天,黄煞神也许吃腻了蒙“餐”,又开始亲近汉驼了。它和长脖雁之间出现过一次冲突。冲突刚开始,就结束了。我原以为,长脖雁至少会抵抗一阵,没想到,黄煞神刚一扑来,它就扭身逃了。

黄煞神开始追俏寡妇。俏寡妇开始逃。俏寡妇的逃跟一般母驼的逃不一样,一般母驼的逃更像一种姿态,总显得半推半就。而俏寡妇不然,它是真心地逃。有几次,黄煞神扯倒了它,它顺势打个滚,翻身又逃了。边逃,边用后腿踢黄煞神。它发出了愤怒至极的声音。陆富基感到很意外,吼一声,你逃啥,你又不是处女,早能怀羔了。

我说,你急啥,你急了,跳上下种去。驼户们发出兽吼般的笑。

这些日子,心闲无事。驼户们也闲疯了,都像看西洋景一样欣赏那场面。他们边打趣陆富基,边给黄煞神加油。

木鱼妹也在喊加油。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某次,她竟然帮黄煞神将横冲直撞找不着门道的阳物放入母驼的体内,像做针线活一样自然。

黄煞神开始追赶俏寡妇时,褐狮子先是一副与己无关的神色,但随着俏寡妇拼命的挣扎,褐狮子开始有了反应。它先是冷冷地打量黄煞神,以前,它从来不用这样的眼神望别的驼。渐渐地,它的眼珠泛红了,鼻孔里也开始不规则地出气。

黄煞神又追上了俏寡妇,又咬住了它的后腿。黄煞神似乎被俏寡妇的不知趣惹怒了。那一扯,似乎用了大力,只一下,就扯平了俏寡妇的身子。然后,趁着俏寡妇还没来得及挣起,它便疯狂地压了上去。

俏寡妇无助地叫了一声。

黄煞神抖出了驼鞭,开始横冲直撞,但俏寡妇却不扎尾巴。陆富基见事不好,叫一声,你猴急啥。谁都可以看出,俏寡妇要是不扎尾巴,黄煞神很快就会将陆富基眼中那值千滴血的黏物,淋漓得一塌糊涂。

陆富基扑了上去,狠狠扯开俏寡妇的尾巴,刚将那阳物引入正道,就听得一声怪吼,褐狮子旋风般裹来了。它大张着口,面部早扭得不像骆驼了。它的身后,是被它蹬飞的黄沙。

老陆,小心!飞卿吼。

陆富基自幼习武,功夫精熟,才扭头,见褐狮子已到近前。他发现,褐狮子那张着的大口,似乎是为他准备的,就猴跳似的蹿向一旁。他的身形虽快,褐狮子还是撕下了他的一片衣襟。

陆富基灰了脸,窜向远处。褐狮子并不追他,那大口却咬向黄煞神,生生地咬下一块肉来。飞卿叫声不好,我知道他是怕褐狮子这一招,会惊坏黄煞神。有时候,遭了这一惊,公驼就有可能变成阳痿。这情形,跟男人在那种场合突遇惊吓会患阳痿一样。

黄煞神惨叫一声,滚落一旁,才爬起,见褐狮子又张嘴咬了来,才要躲,肩胛上又给撕开一个大口。

飞卿抡起鞭子,鞭影裹向褐狮子。几个把式也举了不同的家伙,扑向褐狮子。我虽然心疼,但我发现,褐狮子似乎有了一点怪异,我怕它的脑子坏了。

果然,褐狮子竟在俏寡妇身上也咬了一口。鞭子和其他物件雨一般落到褐狮子身上,褐狮子只是稍一停顿,便张着那大口,扑向打它的人。

疯了!它疯了!把式们大叫。

陆富基已从窝铺里取来了火枪。他似乎最早发现了褐狮子的发疯。在驼队的规矩里,要是驼真疯了的话,就会变成伤生驼。人们对付伤生驼的办法只有一个,便是杀了它。否则,它会伤害它能伤害到的所有动物。

我却希望褐狮子仅仅是失去了理智,这也是常有的事。欲火中烧或是怒火中烧,都会使人和动物暂时失去理智。待得那火消了后,理智还会回来的。

我于是大吼:老陆,你干啥?

这时,褐狮子根本不顾卷向自己的鞭影和棍棒,它扑向一个把式。那把式,正疯狂抡棒呢,却不料褐狮子会扭身扑向他。他还没来得及躲开,已被褐狮子叼起,抛上半空。待得那黑影落下时,褐狮子又抡头上顶,把式身子像面条一样又被抛向空中。我觉出不妙:这把式的腰会被折断的。

陆富基举枪瞄准了褐狮子。我来不及到他近前了,只好大吼:你驴日的,你要是杀了它,老子发誓也杀了你!

陆富基听了,他知道我说到做到,便将枪口指向天空。

一声炸响,褐狮子惊住了。很快,它一扭身逃向远处,身后踢飞的沙黄雾般弥漫开来。

后来我想,那黄煞神的外号,应该给褐狮子的。

5

夜里,叫褐狮子弄断了腰的汉把式死了,我们弄了些柴,烧了他。大家很难受,毕竟,一个锅里搅过勺子。

这下,就给了汉把式一个杀褐狮子的理由了,但那夜,褐狮子没回来。次日,褐狮子没回来。第三天,褐狮子没回来。

第四天,它回来了,却又在一个汉驼的腿上叼走了一块肉。据目击者说,褐狮子竟然将那块肉大嚼一番后,咽了下去。他说那模样,根本不像骆驼了,分明成了一个吃人的魔王。

第六天,褐狮子又袭击了一个把式。幸好那人逃得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嘿嘿,不过,啥后果?头掉了,也不过碗大个疤。不信躲了那“后果”的,会躲过命去。瞧我们,无论咋个折腾,归宿还不是当个鬼类?

此后的半月间,褐狮子先后袭击了十多次,其手段总是以咬为主。据说,它真的是吞了咬下的肉,眼见是疯了。但奇怪的是,它袭击的对象,却总是汉驼和汉人。正是在这一点上,我认为它没有真疯。它要是疯了,是不管汉驼蒙驼和汉人蒙人的。哪有先分清汉蒙再行施袭击的疯驼?

也正是在这一点上,褐狮子赢得了蒙把式的极大同情和认可。豁子甚至认为,那褐狮子在“替天行道”呢。虽然豁子是汉人,但正因为他是汉人,他就得表现得最恨汉人,以显示他跟汉人的不同。

不知上溯到多少辈祖宗起,我们汉蒙两家的驼队就不睦。从汉代起,那时还不叫“蒙”的祖宗,就老是对大“汉”闹出一些麻烦。此后,辈辈纠纷不断,志书上常有这类记载。

汉人们总是叫我们“北国鞑子”。两家中间的那段沙漠,相对于驼队,几乎构不成任何障碍。当我们的祖先因为天年少雨断了水草时,总是会驱驼越过沙漠,谋些“光阴”回来。两家的小纠纷、大冲突、更大的战争,构成了两家的关系史。只是我们多以口传为主,他们却将那一笔笔所谓的血债记录了下来。他们的一本志书的主要内容,便是记录这种事儿。那时的朝廷命官,在处理这类纠纷时,总是偏刃子斧头砍人。你想,汉人的官,咋能不偏汉人呀?说实话,听到褐狮子袭击汉人汉驼时,连我也觉得它在为咱出气呢。

我当然不认为褐狮子真疯了。

我想,它不过是当了一个杀手而已。嘿嘿,它跟你一样,都是杀手。你别瞪眼,你甚至还不如它呢。别以为你有那么多理由,就比它高贵。告诉你,只要找理由,苍蝇也会有一大堆毁灭人类的理由。这世上,最缺的是高贵,就是不缺理由。理由是啥?理由是骗子们的遮羞布。

所以,我真想唱一句:我们的民族英雄褐狮子哟!

但面子上,我也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我似乎也在为那些受伤者难过。我知道,要是我幸灾乐祸的话,会激怒那群汉人。暂时,我不想激怒他们,——嘿嘿,不想激怒你们。这时候了,我也没必要再跟你们隐瞒啥,我要说出那时的真实想法。当然,现在我早就不像当初那样想了。当我进入另一个世界后,我发现,那蒙呀汉呀,全是扯淡的分法。到了某种时候,许多世人贴的标签就全部消失了。

我还是说出那时的想法吧。

于是,我总是装模作样地跟飞卿和陆富基商量对付——不,挽救——褐狮子的办法。我坚定地否决了陆富基的极端想法。他总是想一枪毙了那所谓的凶手。——不成哟,兄弟。无论从理智上还是感情上,我都不许你这样。

我提出尽量以防范为主。我只承认褐狮子失去了理智,而且,我强调其主要责任还是黄煞神的犯规。我说,要不是它先用那阴招伤了褐狮子的话,它咋会这样冲动?褐狮子能在母驼的子宫里下种,活着才有意思。你想,对于种驼来说,你骟了它,它活着还有啥意思?不信,我骟了你试试?要是你能气定神闲地让我骟了你,那我允许你去杀褐狮子。我想,你肯定也会疯一阵,褐狮子当然也会,它又不是司马迁。便是司马迁也疯过呢,那《报任安书》就是他疯过的证据。我们允许它发泄一下怒气,过一阵,待它气消了,它肯定会接受现实的。那时,它肯定就正常了。

陆富基气哼哼道,你个驴子,莫非你还骟老子不成?

我半真半假地说,要是你拿火枪对付褐狮子,我就拿牛耳朵刀子对付你的老屌。

我发现,他发现了我的半真半假,便又补充道,我以长生天起誓,我真的会这样做。

这一说,他一下子哑了。

他知道,我一起誓,就一定会那样做。

我当然会的。

至今,我仍然不原谅黄煞神的那一掌。我老是想,要是没有它的那一下,事情会不会是另一种样子?

我想,没有那导火索,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爆炸。许多时候,改变大事的,可能仅仅是一个情节,有时,甚至是很小的细节。据说,某个大国的灭亡,就源于国王的坐骑马掌的一个脱落的铁钉,它导致了马掌的脱落,又导致了马的跌倒。国王的马一跌倒,士兵们以为国王死了,于是大乱,溃败,那个王国就这样完了。这两支驼队何尝不是这样呢?黄煞神的犯规,导致了褐狮子的发疯,又导致了后来的一系列事件。没有那前者,也许不会有后来的因果链。

不过,历史是不能假设的。

许多时候,我又想,即使没有这个因,便会有那个因,把一堆干燥的火药放在那儿,不定啥时,总会迸来一个火星。当然,那火药,我指的是两家心中积淀的仇恨。

当然,这见识,是现在的我才有的。过去的我,是另一个我。

我是真正的事后诸葛亮。

但对于那些后来者,我何尝又不是先知呢?

不然,我们在这儿费这么多唾沫干啥?

6

我们在褐狮子常常出没的地方下了绊马索。嘿嘿,名字叫绊马索,当然也能绊骆驼。我们派了好几个驼户,伏在沙窝皱褶处,想在那褐狮子经过时,将埋在沙中的绳索一提,那颠颠着飞奔的褐狮子就会给绊倒。以前,这是暗算骑马将官的常用之法,很是有用。三国时的关老爷就着了这道儿,叫东吴砍了脑袋。也幸好有了这一难,他才会忠魂不散,老是叫“还我头来”,后来才被智者大师招安了,封为佛门的大护法神。我们发现,那褐狮子奔跑时,老是那样尘飞沙扬风驰电掣,速度显然很快,要是它的前掌着了绊马索,肯定会一个跟头栽倒在黄沙之中,被把式们绑成死猪娃儿的。

本来,我想出的法子是用套马杆去套的,但在把式眼中,这法子跟老鼠商量在猫的脖子上戴响铃一样,因为没有人敢拿个套索去靠近褐狮子,且不它说现在已变成了咬人老虎,单说它那身架,只要它将你当成俏寡妇,压你一下,就保管你散了骨架。

不过,你们可以否决我,我至少得表现出我的积极态度。否则,你们会真的用火枪对付它的。

那时节,我还对褐狮子有着十分强烈的期待。我觉得,它发泄一阵后,肯定会好过来的。我当然希望它好过来,再给我的驼队多下些种。在过去的多年里,它虽然辛勤地播种,却一直没种出另一个褐狮子来。不过,它的子孙的身板,总是要比一般的驼要大。优秀的种子毕竟不一样。

那几个把式在褐狮子常常出没的地方下了绊马索。他们备了一床很大的被子,要是真的能绊倒它,就迅速将那床被子罩到它头上。这样,它的尖牙利齿就发挥不了作用。把式们还备了杠子,为的是能压住倒在沙窝里的褐狮子。骆驼的力虽然很大,但那是它站起的时候,要是它卧着或是倒在地上,你只要按住它的脖子,它就不可能站起来。骆驼起身时,先要扬起脖子,要是那脖子叫人桎梏了,它纵然有天大的力量也使不出来。嘿嘿,俗话说打蛇打七寸,那脖子便是骆驼的七寸。你不见,它们角力时,也老是拿脖子按压对方,一方的脖子歪了,它要是再不投降,你只要狠劲压下去,它便会轰然倒地的。听说陆富基能和骆驼摔跤,都说他有神力,嘿嘿,啥神力,力气是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技巧。那技巧说出来很简单,那就是抠了骆驼的鼻孔,将它的脖子翻转过来,它不倒,还能由了它?我对付牛时,也是这样。我老是将那些个头很大的牛拧倒在地,赢得了无数人的喝彩。那方法说穿了,就是抠了它鼻孔,拧它的脖子而已。你只要将它的脑袋扭上一圈,它想不倒地,也由不了它。

但没想到,那几个驼把式候了三天,却连褐狮子的影子也没候来。天知道它到哪儿去了。我想,定然是它嗅到了啥。骆驼的嗅觉极好,顺风可以闻到十里之外有没有水源。它定然闻出了啥。但我又想,要是褐狮子真的能分辨出所谓的危险的话,它还算疯驼吗?

等褐狮子出现的那几天,比它出现时还难熬。我们都希望它从那个它常常出没的沙角子闪出来,着了绊马索的道儿。我们望穿了双眼。其实,我们也可以去找的。沿着那串远去的驼掌印,我们肯定能找到它的。沙洼里的草倒是不少,倒也不用害怕它会饿死。我倒是怕它会进了狼口。都说野狐岭狼多,但我们真的发现狼是后来的事。初到野狐岭的那段日子,我们并没有看到狼。只是在某次转移食场时,我发现了一堆狼粪,早叫风干了,已呈白色,有毛,也有骨渣。不过,凭褐狮子的身架,一两只狼奈何不了它。

驼户们候了三天,眼都望枯了,褐狮子却没有出现。我叫他们回来。然后,叫了几个健壮汉子,骑了驼,去找褐狮子。夜里的风已将它的掌印吹平了。我们四下里找了一阵,也不见它卧在何处。我上了很高的一座沙山,向四面望去,但见沙岭像风中的绸缎,一路路鼓荡远去,但那褐狮子,连个影儿也没有。

陆富基说,也好。只要它从世上消失了,也倒省心,省下一把火药。

我说,放屁。

他耸着脖子,咯咯笑了,像打鸣的瘟鸡。

但我们谁也没想到,褐狮子的事还没完结,长脖雁和黄煞神的决斗又开始了。

五、陆富基说

1

我发现,褐狮子真的疯了。

虽然后来它斗败过几匹狼,但疯了就是疯了。

它的袭击越来越频繁了。好几峰汉驼又叫它咬了,其中一个,还得了破伤风,闷叫了几天,就死了。开始我并没有发现褐狮子只是袭击汉驼,后来,我发现这一点时,我就想,它死定了。

我一定得收拾了它。不然,照它这样闹下去,这十把子汉驼,很快就完蛋了。你想,伤了一峰驼,它驮的那些东西,就会分摊到别的驼身上。这就会给那些驼增加负担。有时候——就是达到某个极限时——多一根稻草,也会压倒一峰骆驼。你想,叫它咬伤十几二十个,整个驼队就垮了。

我当然要收拾它。

虽然巴特尔以长生天起过誓,说是谁杀了它他就杀谁,我还是要杀它。

我叫蔡武和祁禄分别带几个把式在多处设伏,但没用。偌大个沙漠,谁知道那疯驼下一次会在哪儿出没。我决定动用火枪。对杀人驼,用枪是不犯规矩的。

我在火枪里装了钢珠,就是打狼时用的那种。我是偷偷干这事的。我不想叫巴特尔知道。我怕他阻挡。对付这种杀人驼,用啥办法都不过分,就像人类对待那些杀人犯一样。对不?

我也没将这事告诉飞卿。我汉子做事汉子当,不想拖累谁。我不认为后来发生的那一系列的事,跟我的做法有关。虽然有人说一个蚊子的扇翅膀,可能会导致千里外的一场雨,但对这说法,我也可以有许多反驳的理由。要知道,那个时候,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哪个是因,哪个是果,谁也说不清。你们别风刮倒了赖天爷,还要找找其他原因。

那些天,我老是提了枪出去。人问我去干啥,我总是说打个野兔子。这是个好理由。某次,我真的打下了一只野兔,虽然杀鸡用了宰牛刀,用打狼的钢珠打下了一只野兔,但把式们都信了我的话。

我在找褐狮子的栖息地。我也在顺便找黄煞神。自打我排了它一顿牛鞭之后,它就逃走了。不要紧。它自个儿会找吃的。过去在放驼时,我们也是打散了驼,叫它们自个儿吃去。有时,几十天几个月,我们也懒得找它们。它们不会走出很远。它们大多在人的视线范围之内。当你上了一座很高的山时,总是会找到你想找的褐点。

我倒是怕那褐狮子伤了黄煞神。不疯时,褐狮子做事会有分寸,它们互有胜负。疯了之后,就说不准了。一个汉子不疯时只是一个汉子,要是他一疯,十几个人也不一定能降伏他。凉州人的说法是,肯定有凶神恶煞入了疯子的窍,才会这样。那力量,是凶神恶煞注入的。多了外力参与的褐狮子,肯定要比黄煞神厉害。

瞧我,很贱是不是?刚才说恨不得将黄煞神扒皮抽筋,现在又牵挂它了。没办法,驼户就是这样,爱时一团火,恨时是一根长了倒钩的针,只要扎进去,哪怕你拔了,也会提出一团肉来。

开始的好几天,我没有找到褐狮子,也没有找到黄煞神。我上了附近很高的一座沙山,但没有发现它们。我觉得很怪,我不找它时,它老是出没伤人。我一找它,它竟跟我捉起迷藏了。我估计它躲进了魔鬼城。只要它到了里面,一时半时,也没人找得着。

我后来想,也许是我枪中的火药味的原因。我想,它是不是觉察出我要毙了它?

我顺着那印在沙上的足迹找,有时就会找到别的驼留下的印迹。我不会辨踪,飞卿会。他能读懂那印在沙上的印儿提供的信息,明白其公母、胖瘦和高矮,我不能。我眼中的驼掌印差不多,我只能看出大小或是深浅,辨不出别的信息。所以,我要是沿着那驼掌印去找,总是会跑许多冤枉路。

在一座沙山上,我发现了一堆狼粪。

见到它,我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我知道,狼是喜欢群居的动物,发现一匹,就有可能招来一群。

虽然采访现场很热闹,但寒冷却逼我结束了。

望望远处,篝火早就熄了,想来连火籽儿也凉了。在采访中,我怕打断人家的叙述,没去添柴。

在杀手讲述故事时,我一直没有看到那形象,我只是感受到一种杀气。是的,杀气。那杀手没露真容,不知是他不愿显现,还是别有原因。当然,要是我愿意,也不是没有办法,但人家既然不显身,我就得尊重人家的隐私。其他的人,我已能看清真容了。我的采访,唤醒了他们久远的记忆。就是从那记忆中,我读出了他们的相貌。虽然他们也有过别的轮回,我还是看到了他们当驼把式时的形象。对于他们,轮回也罢,存在也罢,仅仅只是记忆。

采访散场后,那一团团光就散去了——不是远去,而是散去。

我重新燃起了篝火。一团温暖扑面而来。火真是好东西。它发出呼呼声,燎光了那些幽魂带来的所有阴森。

隐隐地,传来一阵贤孝声,有点像大嘴哥的牦牛嗓子声——

齐飞卿又把陆富基拉,叫了声陆家哥哥我们放心干,

豁出来叫他把肋巴掰。

齐兄弟,你说放心就放心,四爷的话儿说了个准。

宁叫万古来传名,不叫狗官欺百姓。

一脚踢死宛平县,事情越大越好干。

杨成绪定了这么一个计,谋下的事情可就好得酷。

齐飞卿,陆富基,凉州的两个好汉子。

傢们的骨头就硬得很,傢们的分量就重得很。

傢们的计策就高得很,傢们的主意就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