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骆驼,起五更,踏步第四省。
出长城,过沙漠,遇上了一场风。
黄沙翻,黑浪滚,两眼不能睁。
你看看,这就是,拉骆驼,
才不是个营生……
——驼户歌
因白天很晴,夜里气温很低,霜就落下了。睡下时,睡袋有些湿。虽然带了一顶军用小帐篷,我也懒得支了。在沙漠里,我是喜欢露天睡觉的。星星低极了,总是在哗哗地闪个不停,发出一种水似的声音。黄驼喷了一夜的唾沫,以它的方式在驱鬼。白驼睁了睿智的眼,望着远方黑黝黝的沙洼,像个智者在参禅。狗卧在我旁边,时不时舔舔我的脸。狗真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它很懂事,绝不在我采访的时候发声乱叫,静得像西方油画上的处女。
每次采访结束后,巨大的静默就会挤压了来,有着很强的质感。我甚至能感受到那种黏黏的涩涩的黑,除非我望那星星,每次一望,哗哗声就会响起,我想那定然是天河的水声。只有我闭了眼,那个世界才叫我关到了心外。不过,我不想太早入睡。我总想多品味一下他们的故事,每次回味,沧桑感就会扑面而来。另一个世界里的很多气息,就会扑向我。我想,有多少这样的世界消失了,没留下一点儿影子。
虽然我的目的是采访驼队,但我对木鱼妹的故事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一个岭南妹子,如何加入了西部驼队?如何又进了野狐岭?她经历了怎样的灵魂历练?我很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我对这些问题的好奇,已超过对那个“我前世是谁”的追问。
次日早上,我醒得很早,似乎是被冻醒的。那冻我的,不是低气温,而是一种感觉。我是感觉到了寒冷,而不一定是真的寒冷。
起床后,我架了火,热了些水,烧了几个山芋。虽然我非常喜欢吃烧山芋,但不敢多吃,得省着些,那东西太重,我带不了多少。我带得最多的,还是方便面和压缩饼干。
吃了早饭,我收拾了行李,往下一站走去。那地貌,仍是黑戈壁,仍是叫日头爷烤得发亮的黑石子。我骑着白驼。黄驼驮着东西,它显得有了情绪,视线不跟我对接。我知道这,但我不揭穿它,我想,你闹了闹一下,只要不罢工就可以了。
我打开手工制的一张地图,仔细辨认着路。那是家乡的一位老驼把式给我的,不知传多少代了,用羊皮做的,很实用,上面有很多标记,哪儿有水,哪儿有草,哪儿容易迷路,哪儿是站,都很清晰的。早在进入野狐岭时,这图就在我心中活了,在老把式的讲述中,我用想象力还原了野狐岭。我觉得自己有了相当的把握,但真的进入之后,我还是有一种进了迷宫的感觉。毕竟,过去多年了,那些沙丘总是在流动,倒是这黑戈壁,变化不大,我轻易地就找到了那条驼道。
野狐岭不是一条常用的驼道,不像丝绸之路,也不像茶马古道,虽然是道,但一年半载的,也不一定有人进来,虽然它是前往罗刹的一条捷径,但那时节,真去罗刹的人,并没有多少。当然,它也可以通往边境。那时的边境小镇,也有些类似于现在走私的货摊,其中的一些货物,就是穿越野狐岭运过来的,但也是据说而已。
黑戈壁上的驼道显得比其他地方略低平一点,纷飞的驼蹄也会踢飞一些石头啥的。所以,那道上的黑石头,就比周围显得稀一些。还有些芨芨草之类,也时时有被火烧过的迹象。
虽然时令已到冬天,行在黑戈壁上时,仍会产生行进在烈日下的错觉,这是那些被晒得黑黑的圆石子发出的讯息。那炎热,想来已成了它们的群体记忆,一见到我,它们就将它释放了出来。一看那望不到边的黑戈壁,我就有些头晕目眩。虽然知道,这黑戈壁只有几站的路程,我还是有些沉闷了。
过去驼道的“站”,其真实的意义是“有水的地方”,所以,只要找到那图上标着的水源,就算找到了站。但这时代,气候大变,好些以前有水的地方,都干涸了,好在我带了两个大水拉子和两个羊皮水袋,只要遇到一个水源,我只要灌满那些器具,就能支撑好几天。
我这一次找到的,便是一处早已干涸的水泉。虽然没有补充到水,但水拉子里的水还多,我倒也不急。趁着天还亮,我砍了很多柴棵。我按飞卿的提议那样,一入夜,就燃起了火。火真是好东西,一燃,沙洼里就喧嚣了。
不过,按飞卿的说法,那些老鬼是不怕火的,但我持了召请咒许久,却没有一个前来。
于是,我只好离开篝火,到了远处的一个相对幽静的沙洼,点燃了黄蜡烛,开始持咒召请。
渐渐地,我就听到了期待的声音。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老鬼不怕的,只是阴间的火,对于阳火,他们还是有种无法遏制的怕。即使他们不怕,但因为有分别心存在,每一接近,他们就会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海啸般的力量,一浪浪将他们推离开来,让他们无法接近我。他们感受到的大浪,有点像火焰燃烧时推动的气流。不过,我想,这一切,仍然是执著和分别心在作怪。
在前几夜的采访中,我听到的,都是汉把式的声音。今夜,我非常希望能听听蒙把式的话。我想到了那个自我介绍过的巴特尔,我于是问:巴特尔来了没?有人应了。
在静的极致中,我看到了那个汉子。
我请他接着上一会的情节来讲。
一、巴特尔说
1
我第一次闻到褐狮子伤口上的怪味时,就感到不妙。那是一种死臭。我在某次抬死人时曾闻到过那种味道。那真是一种死臭。我不知道那是死神发出的,还是溃肉所致。但那臭,却叫人永远忘不了。后来,我也从许多驼户身上闻到过那种味道。可以说,所有发出过那种味道的人,后来都死了。即使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那味道却从我们不知道的一个地方溢了出来。
当然,你可以将它当成我的一种错觉,只要别说我骗你就成。要知道,所有骗人者,都有目的。现在……嘿嘿,到了这时候,我骗你又有啥用?
正是从那气味上,我发现许多东西其实是定数。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伤口,似乎也是它命里跳不过去的坎。
当然,这是我现在的观点。那个时候,我却恨那个叫黄煞神的恶驼。要是没有它的犯规撕咬,褐狮子哪有后来的命运?
自那天被黄煞神一脚踢入沙洼之后,我发现褐狮子变了。它总是显得闷闷不乐。我很希望它复仇,但怪的是没有。有好几天,它也懒得亲近俏寡妇。倒是那俏寡妇老是想亲近它,但看到对方的漠然,俏寡妇便讪讪地退了。
凭良心说,俏寡妇也是个有情有义的母驼。它不像其他母驼那样世故多变,它总是远远地望抑郁的褐狮子,像多情的少女望心仪的郎君。
那时,我甚至被它感动了。真的。在我的生命中,还没遇到一个像俏寡妇这样温柔钟情的俏娘们呢。——你不要望我,那开店的拉姆待我是好,可你要知道,她首先瞅中的,是我口袋里叮当作响的那点儿银元。要是我成了穷光蛋,她还会不会那样待我呢?难说。
自那次滚落沙洼后的好几天里,褐狮子都在呻吟。我发现除了伤口被感染外,它的小腹下面肿了,肿得很厉害。我怀疑它是不是叫黄煞神一掌骟了。这一想,我真是如遭雷殛。要知道,我的驼队里,有好些驼都是它下的种。它将那优秀的基因遗传给了我的驼队。苏武庙的道长胡旮旯说,所有生物的命运在精子进入卵子的那个瞬间就决定了。他说那个瞬间,天地之气,日月之精,父精母血,均会进入他生命的密码,最终定格成他的命运。他老是这样说。我虽然不完全信胡旮旯的谬论,但还是相信,好的种子,是成为好驼的首要条件。褐狮子的身板、力量、耐力以及其他的优秀东西,都遗传给了我的驼队的那些头驼。这十把子驼中,有一半头驼是褐狮子下的种。
我于是想,要是黄煞神的那一掌将褐狮子骟了的话,就不仅仅是驼之间的殴斗了,损失是很难弥补的。
真的。
我仔细查看那所在,发现那儿分明有了瘀血。那症候,很像捶羊之后的光景。我们在对付那些公羊时也老是这么做——抡个扁扁石头,将那羊裆间一跑就抖个不停的家伙捶面,也就是说,用外力将那公羊的卵蛋从固体的肉变成液体的血。明白不?我怀疑那黄煞神的一踢,就充当了那扁扁石头的角色。
要真是这样,就糟了。
2
近处的草越来越少了。这所在,本来就不是草场,麻岗里的那些嫩些的当年草,是禁不起这么多的驼啃的。倒是那些陈年沙棘、沙米、骆驼刺啥的很多,还能吃一阵子。被石子们磨破的那许多驼掌还没完全好。这需要时间。
野狐岭也许真是个不吉祥的所在。我发现,一进了野狐岭,这两支驼队就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笼罩了。我说不清是什么力量,反正我有这感觉。我似乎觉得,要走出这神秘和漫长的峡谷,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你别笑。真的。我可不是事后诸葛亮。不信,你问问木鱼妹。在某个黄昏里,我专门问过她。你猜她咋回答?她说:“你那感觉,便是末日情绪。知道不?末日。世界到眼皮底下了。”她的意思是,世界的末日到了。
那时,我当然不信。
嘿嘿,虽然我感觉到一种不吉祥的味道,但我想末日还不至于。我记得,以前,村子里老有那些萨满说啥末日,他们说了不下几十次。每一次,村里人都惶惶不可终日,但每次,人们都安然地度过了所谓的末日。我想,上天造人,总是有他的理由的,不会那么轻易地就灭了人类。至多,会有些灾难而已。但我没想到,那灾难,后来竟然是那样的大。
我看到马在波整天在念经。据说他念的,是一部来自古代印度的经典。据说只要念诵它,那声波所及之处,就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这是马在波的说法。他说,他在念吉祥经时,听到了无数的空行母跟他一起唱。当然,这也是他的说法。因为我听到的,只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好听,一韵三叹,声波悠悠,有种喝米汤的神韵,叫人舒服得昏昏欲睡。倒是木鱼妹说她真的听到了空行母在吟唱。她跟着马在波的曲调,唱着那歌。后来,大嘴也学会了那歌。他老是唱。这歌就是从他的口中,才流向凉州的。但那歌,似乎也没有改变大嘴未来的生命走向。
我发现木鱼妹老是在望马在波,尤其在他唱经的时候。木鱼妹也会祈祷。但怪的是,后来我问她时,她死活不承认这一点。我不明白她为啥会这样?
在太阳还没从东沙丘上升起的时候,马在波的吉祥经就响了。他是用汉音念诵的。据他说用藏音念诵会更好听,但我仍然希望他用汉音念诵,我希望那些汉人听懂内容受一点熏染。对汉人,我一向印象不好,主要是他们太有心机了。那心机,是从毛孔里渗出来的。你只要一接触,就会发现那心机。而我们蒙古人不喜欢心机,我们喜欢肝胆相照。汉人甚至把那心机也传染给了汉驼。瞧,褐狮子就遭了那心机的暗算。
事情越来越向我怀疑的方向发展了。就是说,褐狮子似乎真的出了问题。它总是离群索居,总是闷闷不乐。
我叫马在波给褐狮子念念经,叫它快一点好起来。
二、杀手说
一看到马在波念经,我就想笑。那时节,我根本不相信他那样哼几下,就能改变了命运。当然,表面上,我并不流露出这心思。有时,我甚至会应和几下,让他高兴高兴。
我不相信,马在波的那个上师——那个一走路就吁吁直喘的老喇嘛——能改变老天爷才能改变的命运。我不信。胡旮旯早算定了,马在波会死在这次途中。至于什么死法,他没有算出来。我也算出了这一点。那么我想,就叫他死在我手上吧。
是的。我会时轮历算和八字。而且,我不仅仅是会,而是精通。教我时轮历算的胡旮旯说,我比他所有的弟子都精通时轮法。我算准过很多次的日食和月食。在日食和月食那天,胡旮旯会安排所有的弟子闭关修行,据说那一天修行,长功会很快。当然,这是他们的说法。不过,似乎也不无道理。胡旮旯说,日月食的时候,天地间的磁场会大变,智慧气易入中脉。像月亮的吸引力会影响大海的潮涨潮落一样,那日食和月食也会影响人体气血的运行。说起来,胡旮旯应当算我的师父,我应该视如父母的。不过,虽然我很感激他,但我眼中的他,也仅仅跟值得我尊敬的所有学者一样。仅仅是这样。我热爱他传授的知识——你们不知道,他传授的那些东西虽然十分难懂,但要是你真的能进去的话,那真是奥妙无穷。那时节,天地也成了你的一道掌纹。对修行,我兴趣不大,我甚至对时轮教法的“别时轮”——一种结合时轮历法修行的方法——也不感兴趣,但我对“外时轮”入迷了。虽然我以前修过净土,但一接触时轮历法,还是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自那个夜里,我进入神秘的历算,算出日后某一天的大难之后,我便安然地等那个非来不可的东西。我处理了该处理的一切。——其实,我也没有多少可处理的,我只有老祖宗留下的皮囊,里面装着几本书。还有一个木鱼,一个三弦子,再有些不值钱的零碎,我都送了人。
我一直能看到无数双望我的眼睛,它们都发着一种奇怪的波,都想叫马在波死在我的刀下。
我胸口上用红布包着的那块木头时不时就会怦怦地跳,像一个裸露着的、仍在激昂地跳动的心脏。
三、马在波说
1
我还一直将你当成了空行一样尊重呢,因为你精通时轮法。听说,你能将时轮历法背得滚瓜烂熟。胡旮旯说你精通外时轮。对你的外时轮,我兴趣不大。我一直对别时轮很感兴趣。因为我想成就。听说,那别时轮讲的,便是一个凡人如何修成佛果的所有要诀。
那时,我并不知道你对别时轮不感兴趣。
不过,无论你感不感兴趣,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懂那门学问。你只要将那学问教给我,就可以了。在古代印度,有个大学问家,他爱读书,但懒得修持。后来,他教出了许多阿罗汉弟子。因为只要有了那密法,就会有无数的人修成佛的。所以,有时候,我也想学习一下时轮。
我系统地学过密法,我学的那些密法长于解脱,短于历算。而我,不仅仅想自个儿解脱,还想学习一种能窥破天机的学问。我想真正明白世界的真相,我想找到那现象背后的本质。我想,时轮历法也许是一条途径。
那时,我当然想不到,你对我们马家,竟然有那么深的仇恨。
我要是早一点知道你的心事,我会伸长脖子,挨上你的一刀——要是你愿意,也不妨多来几刀,只要能解了你的仇恨即可,只要能消了你的怨气即可。要知道,那怨气会传染的。老祖宗说,仇恨入心要发芽哩。许多时候,那仇恨会进入你生命的密码,遗传给你的下一代,或是下一世,它总会结果的。但要是你捅我几刀,能消解了你对马家的怨情,我何乐而不为呢?反正是一死,叫你捅了是一死,另外哪种死法也是一死,无论哪种,结果总是一样的。
何况,那时我几乎将你当成了空行。
对空行,我是连性命也愿意供养的。
2
是的。我总在念经。你不要笑。那些寻常的词句,你听了也许好笑,但它们却真的会改变好多东西。一个人的心念会改变一切,你有哪种情绪,便会招来哪种结果。许多人就是用一种良好的心态改变了命运。我诵经时的那种心态,定然也会产生巨大的善的力量。它虽然没有改变整个驼队的共业,不能叫它们避免后来的灾难,但在那时,却也起到了好的作用。有些驼户,就是在那经文的熏染下改变了心的。比如,大嘴叫张无乐时,他老是怨天尤人,老是埋怨自己命运的不公,后来,在驼场里,他老是听我诵经,性子就慢慢变了。他就改名张要乐,整天快乐无忧了,他的心真的是改变了。当我们不能改变命运时,至少能改变我们对命运的态度。是不是?
但我没想到,那时轮历法蕴含的巨大智慧竟然没有消除你的仇恨。可见,人最难对付的,还是自己的心。其实,仇恨是啥?仇恨是一种执著。那执著,是一种能让温柔的心冷却的温度。你的心本来是水,但因为有了执著,就变成了冰。就这样,你的心一天天硬了。但只要你消除了执著,冰就慢慢又会化成水。
现在,你是不是还是像以前那样仇恨我?
你是否发现,你的所有仇恨,其实都没有意义?除了折磨你自己外,你的仇恨,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要知道,仇恨本身就是恶。而所有的恶,最终会招来恶。
世界根本不会因为你的仇恨而改变它的运行轨迹。而你的那些仇恨之火,竟然折磨你那么久,让你遭受了无尽的痛苦。你成了那仇恨的奴隶。
3
对于那场械斗,我也深感痛心。土家客家,本是兄弟,仅仅因为某种利益和文化上的原因,就酿成了那么一场血腥。我还经历了另一场仇杀,那便是回汉仇杀,长达十多年,死伤也有几百万。你要是亲自经历了那场面,也一定会惊心动魄,寝食难安。血染红了大地,河水都成了血水,山丘上横陈着无数的尸体。因为没有人抬埋,尸体们都肿胀了,流着绿水,招来无数的绿头苍蝇。苍蝇们铺天盖地,昼夜下蛆。滚滚白蛆四处流溢,臭气更是摆脱不了的噩梦。再后来,瘟疫就来了。那瘟疫,便是死者的怨气所化,因为仇恨的蒙蔽,它们分不清善恶,就会扑向所有的活物。
我们马家,也有许多人死于这场仇杀。
到了现在,我还会想起那种场景,多么惨痛。
制造这场景的,有汉人,也有回民。你说,他们谁善谁恶?
现在,我心中的仇恨可真的消了。我用啥消的,就是用这经,还有那种承载大善专门用于消除仇恨的密法。自那场仇杀后,我带了几个把式,用三十峰白骆驼驮着马家独有的茶,前往藏地,在一个老喇嘛那儿求到了它。我每天都修这,我超度那些死于仇杀的冤魂,我消除他们的仇恨,我培养一种慈悲,我熏染一种精神。我的目的终于达到了,我不再恨那些杀死过我祖宗的人。我的心也影响了很多人,我们将那场灾祸归罪于历史,归罪于那个腐败的朝廷。我们从来没有期待着要报仇。我们坦然接受了命运。对命运或是历史带给我们的所有礼物,我们都用四个字对待:全然接受。我们从来不想再去杀那些所谓的仇人的子孙。
但我没想到,你竟然将仇恨当成了遗产。
我也没想到,你学了那么多年的时轮法,竟然消除不了仇恨。可见,知识的作用很有限。你与其学那外时轮历法,还不如修那别时轮密法呢。只要你实践那种智慧的修炼,定然会消除你的嗔心,进而改变你的命运。
你固然也能算准一些东西,但要是不能改变那结果,你的算有啥用?你算也那样,不算也那样。
我一生追求的,便是如何改变那结果。
四、巴特尔说
1
那时节,我可没时间管你们的这类屁事。
那时,我的心被褐狮子占满了。
我的担心被证实了:黄煞神那一踢,真的将褐狮子骟了。我发现,从那以后,褐狮子再也没有追过母驼。我将以前它喜欢的那些俊俏母驼拉到它面前,用特殊的口哨诱它起性,可是它竟然无动于衷。那个以前我一发口令就气势汹汹的物事竟然悄无声息,乖得像一根用乏的皮条。
没比这更糟糕的事了。那十把子蒙驼里,还真再找不到像褐狮子这样的种驼。而且,它正当壮年。按惯例,它还能下好几年种,种出许多优秀的褐狮子来。难道这一切,叫黄煞神那样踢了一下,就结束了?
做了无数次的努力之后,我终于失望了。我也认真地检查了那裆部:肿虽然消了,但以前那一跑就跳突突突抖个不停的东西似乎变了模样。我怀疑它的卵蛋也许碎了。若是驼卵碎了,就跟我们用扁扁石头捶面公羊的卵蛋一样,它就再也没有了气势汹汹的生理基础。若仅仅是心理原因导致的障碍,倒不要紧。那时,我还分不清它究竟属于哪一种。我只希望它是后一种,我希望在某一天的一种特殊境况下,能激活它以前的气势汹汹来。
你们别笑我。
是的。对我自己,我确实没有对褐狮子的这种牵挂。
你哪里会理解一个驼把式对自家头驼的钟爱。何况,褐狮子还救过我的命。没有它,就没有我的今天。它是我的阿爸,也是我的儿子,更是我的情人,——你们别笑。对任何女人,我都没有对褐狮子的那份情意。女人是世上最善变的动物,不值得我像对褐狮子那样对待它们。只有在觉得腰胀了的时候,我才会想到女人。
要是你跟你的驼经历过一番生死绝境之后,也一定会像我这样。
2
我老是见褐狮子孤零零待在沙窝里。开始的几天里,它很少吃草,它的峰子很快软了。后来,它开始了吃草,身子骨倒是渐渐好了,但仍显得很忧郁。
那时节,近处的草渐渐少了,连那些沙棘们也稀罕了。我们时不时就挪窝,挪到草多些的地方。因为野狐岭很少有驼队来,那些草们就显得比别处多。我断定这黄沙下面会有水路的,这个谷才成了一条扭动的绿龙。
黄煞神又开始了它的王者生涯。它老是追那些母汉驼,狂撵一阵之后,就扯其后腿,开始下种。我很讨厌它。不仅仅是因为它伤了褐狮子,还因为它有一种叫我看不起的狡黠。我常从汉人身上看到这一特点。汉人有着太多的心机。黄煞神也一样。从它对付褐狮子的许多方式上,就能看出其心术不正。心术不正者下的种,定然也会心术不正。所以,我眼中的汉驼,虽也有憨厚的外形,但总是觉得它掩盖了一种鬼鬼祟祟,而少了一份蒙驼的那种质朴和大气,——你们不用辩解。这只是我的一点感觉。我代表不了你们,你们也可以有你们不同的感觉。各自不同的感觉,才构成了各自不同的世界。你不是说了吗,世界是心的倒影。我的世界,也是我的心造的。我世界中的汉驼,就是这样子。你们心里无论咋嘀咕,我也会这么说。
一见飞扬跋扈的黄煞神,我的心里便泛出一种恶意。我老想也朝它裆里来一脚。我能一脚将一个装满青稞的麻袋踢飞,也一定能踢碎它裆里的那两个圆蛋。你们不用笑。我不是跟驼一般见识,我就是讨厌它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瞧,它不是咬人,就是踢人,尽使阴招,哪是个光明正大的主儿?那阵候,分明跟陆富基一个孬样。
说实话,我同样也看陆富基不顺眼。是的,看起来,你倒是粗豪,但我敢肯定你心里会有许多叽咕。后来,汉蒙两家的殴斗,除了豁子,你的功劳最大,——你不用犟嘴。我知道你狗肚子里有几两酥油。虽然有人封了你一个土地神,我根本就不承认。嘿嘿,啥土地神,不过是一个地理鬼罢了。
我倒是对飞卿印象很好,当然是现在。那时节,我也将他当成了像陆富基一样的货色。我对他的印象好,是因为他后来的行为。那时,我只是听说他仗义,但听说的仗义跟我看到的仗义毕竟不一样。再说,那时我老觉得他也是对付我们蒙驼的厉害主儿。而且,我老是听豁子说他的坏话。人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三人成个虎哩。老听豁子骂他欺兄盗嫂,贪财图利,为富不仁,谋反逆乱,他能给我留个好印象?
瞧我,现在了,一提黄煞神,仍这样气冲斗牛。你可想那时节,我的心里有着怎样的仇恨。我想,即使母亲面对一个骟了自己儿子的凶手,也不会比我有更多的仇恨。
一想褐狮子的痛苦模样,我就会阴阴地看黄煞神。我用了“阴阴地”这个词,是因为陆富基这样说我。那时,我并没有阴阴地,而是光明正大地怒视它。我老是骂它。骂它时,我的心里充满了无穷的仇恨。于是,汉把式便以为我在指鸡骂狗。他们并不知道,我那时骂的,真是黄煞神。我丝毫没有指桑骂槐。不过,我后来真的发现,我将骂黄煞神的所有话用来骂汉人,也十分贴切,难怪他们会生疑。不过,谁叫他们也像黄煞神呢,有那么多心机有啥用?
记得那时的殴斗,先是从口水战开始的。
3
我发现黄煞神开始追蒙驼。这特点人类也有。正像某些汉人嫖客喜欢金发碧眼的洋妞一样,黄煞神也想尝尝蒙驼的滋味了。
这行为,虽有点侵褐狮子的权,但我还是很高兴。我知道汉蒙杂交的驼最好。那时节,我们驮上一驮子青稞,才能换一次优良汉驼的配种。我希望黄煞神能为蒙驼多下些种,多一些杂交良驼。当然,我的这心事,陆富基最清楚,他老是干扰黄煞神,想把它的兴趣从蒙驼引向汉驼。他常常用裹头鞭子打追赶蒙驼的黄煞神。那场景很滑稽,仿佛是陆富基也撵着给驼配种一样,——嘿嘿,你们别笑。
但相对于自然的原始力量,人类的干预,常常是无力的。即便是在裹来的鞭影里,黄煞神依然“性”趣十足,对俊俏母驼穷追不舍,扯倒它们,将那驼鞭探入母驼体内,宣泄出叫陆富基可惜不已的生命能量。
我甚至听出了他的叹息:嘿,肥水不流外人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