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会 祖屋

野狐岭 雪漠 第1页,共2页

次日起床后,我胡乱吃些东西,就沿着过去驼队行走的路线,往前赶了一站。那是一段黑戈壁,四下里望去,尽是黑黝黝的石子。虽然岁月过去了百年,但我还是能发现那儿曾是驼道,时不时地,还能看到骆驼骨架。最扎眼的,是驼的头骨,那几个黑洞洞的大洞,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阴森。狗定然也觉得这样,时不时吠叫几声。黄驼显然很忌惮那头骨,脖子一扬一扬的,想挣脱缰绳。我知道它不想进野狐岭。几天中,我发现黄驼很懒,没有一般驼的那种厚道。要不是它鼻中的木栓儿扯得它眼泪直冒的话,我还真有些降不住它。

白骆驼倒有种见怪不怪的淡定。骆驼客都说白驼珍奇,看来,不仅仅是颜色的原因。那驼毛的白,定然也反映了某种基因的优秀。

野狐岭又名殇驼谷,数百年来,死在里面的驼很多,故名。在我考察的这两支驼队失踪之前,据说还死过很多驼,大多是探险家的。在传说中,野狐岭有宝藏,就招来了很多探险家,大多有去无回,死因不明。后来,一个外国探险家侥幸活着出去了,写了一本书,书中就谈到了殇驼谷。

看这地貌,倒也没显出多少凶险,但怪的是,里面总会有一些怪事发生。这类故事流传极广,一本专门记录骆驼客生活的书里有过记载。只是这书没公开出版,还停留在手抄本阶段,知者很少。

我到达第二站时,差不多到下午了。我选个相对避风的地方,扎了帐篷,胡乱吃了些,记下了前一夜访谈的要点。

一入夜,我就边持召请咒,边点燃了那个黄蜡烛。

不一会,我就听到了嘈杂声,——不,那嘈杂声,似乎不是听到的,是我感受到的。它不是由声带发出的,它只是一种功能性的能量。我能读懂它。我知道朋友们如约而来了。我最先听到的,还是马嘶声,接下来,那股浓浓的旱烟味扑面而来。很奇怪,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咋能闻到这么浓的旱烟味?

黄驼忽然吐起了唾沫。这是驼见鬼后惯用的一招。据说,鬼最怕的,是人的唾沫,想来也怕驼的唾沫。黄驼的喷唾沫声像打枪,突突突很是响亮。我怕这声响会影响我的采访,就将它拉到远处。一路上,黄驼愤怒地挣扎着,一边扬脖,一边抗议似的大叫,仿佛在提醒我:这里有鬼!我想,我还不知道他们是鬼吗,还用你提醒?

我几乎扯断了黄驼的鼻圈,才将它拴在远处的胡杨树根上。离开它回来时,我还时时能听到它机关枪似的喷唾沫声。

我感受到了黄驼对我的敌意,真是莫名其妙。我想,它不该是前世的黄煞神吧?若它是,也许我就是褐狮子。这想法虽然荒诞,但很是有趣。怪的是,若我的前世真是褐狮子,我也不觉得有啥遗憾。

这一晚,有好些人想讲自己的故事,但我却想听听木鱼妹后来的故事。我怕太多人的叙述,会打乱我的采访节奏。我必须在三九天来临之前离开野狐岭。听说,三九天的野狐岭,是滴水成冰的。

于是,我对木鱼妹说,请接着讲你的故事。

一、木鱼妹说

1

虽然想到它,我总是心痛如绞,但我还是愿意讲完它。

在很多人看来,那场大祸的起因,是我家的那个祖屋。

听大嘴哥说,驴二爷一直想着我家的那个祖屋。驴二爷啥都不缺,就想叫儿子考个功名。他原有两个儿子,我嫁的那个,是驴二爷的偏房生的,脑子不很灵光,驴二爷一向不上心。后来他死了,驴二爷明里也没有多伤心。

听说,他的大儿子马在波的学问很好,但考了几次,却连秀才也考不上,不知是他不上心,还是没考运。几年之后,马在波才告诉我,对那些儒家的学问,他根本就不感兴趣。那学问教他如何入世,而他自己,却想出世。一见那些词语,他的头就晕了。他还说,他最怕进考场,也最怕考上功名,更怕当官。这是没办法的事,有些人爱当官,有些人怕当官,马在波属于后者。他说,别说叫他当官,一听那个“官”字,他就厌恶。

但驴二爷哪知道马在波的心思,他问了许多高人——天知道那些高人高在何处——都说他那碉楼聚财,但妨碍功名。于是,驴二爷请了一个风水大师,踏遍了沟壑山洼,没想到,他独独瞅中的,是我家的祖屋,说是那所在,是文昌帝君吻过的地方。

我当然怀疑这说法。

虽然我家祖上出了几个文人,他们留下了一些文章,其中也有些可能会不朽的好文章,但可能不朽,并不是一定不朽。祖上留下的文章虽多,但多是木鱼书之类,由于祖上才子们的参与,那些木鱼书确实很有文采,但它们不是科考要求的那种文体,所以,近五代的祖宗们中,只有两个人考取了功名,其他人只留下一些很有文采的木鱼书和其他一些方志性书籍。

没想到,驴二爷没看到这些。他竟然真的相信,只要拥有了我家的那个祖屋,在上面盖上祠堂和书房,他的子孙们就会考取功名。由于心中有了这个打算,驴二爷一直想跟阿爸搞好关系。后来,趁着有了点酒意,他也说过要买我家的祖屋,但阿爸钢牙铁口,就是不卖。

我想给你们介绍一下我家的祖屋。那所在,其实并不大。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见过排屋?其样式,有点像汉字的“非”字,中有道,房子盖在道的两边。那房子,窄长,小窗户,只一个门进去。为了防盗,那屋子没有大窗户,里面显得很黑、很潮湿。阿爸为了保护那些他购来的木鱼书,在屋子里又用木头搭了一层。那时节,每到梅雨季节,就会有大水漫进村子,我家也会浸泡在大水中。好在祖屋修得坚固,倒也没有泡坏。那时节,国内还没有水泥,得从国外进口,人称黄毛泥。阿爸说,我家的那屋,一点也不比黄毛泥修的差。那是爷爷用蔗糖水、糯米汤和了泥巴、石灰、贝壳灰夯筑成的。即使屋里进了水,也一点影响不了它的坚固。发大水时,我们只管将家里重要的东西移上木楼,就万事大吉了。

我理解阿爸的心,那祖屋,其实已成了他最后的心灵家园,他是不想失去的。他的地卖了,要是没了祖屋,这岭南,就没我家的立锥之地了。

那时,驴二爷出了很高的价,他也愿意为我家另选地方,再修个更好的,阿爸差一点答应了——要不是大嘴哥说了一些也许不该说的话。大嘴哥说,一天,他看到驴二爷在摸妈的奶子。他还说,驴二爷老是叫妈去他屋里,每次出来,妈的脸都“红不朗灿”的。

阿爸愤怒了。他认为,驴二爷举了一瓢稀屎往他头上浇。士可杀不可辱。但阿爸能做的,只是把气往妈的身上撒。他不许妈再去驴二爷家了。他狠狠地揍了妈几次,妈也不强辩,只是捂了嘴,呜呜地哭。

一天夜里,山上又发大水了。这次大水发得格外凶,差不多把全村都淹了。那时,妈刚生下了妹妹。这个妹妹只活了三天。那三天里,我们一家人躲在家里的木楼上。没有吃的,妹妹开始还有哭声,后来便悄声没气了。对这个妹妹的死,阿爸没有一点儿悲伤的模样。因为,他心里,其实已将妹妹当成了驴二爷的种。

三天里,一家人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我们下不了木楼,屋里的水很深,我们都不会水。我有三个弟弟,加上我和阿爸阿妈,和那个新生的妹妹,有七个人。

我永远忘不了那场面,一种绝望的情绪笼罩着我。阿爸和妈都不说话。自打大嘴哥给阿爸说了那通话后,他们两个就形同陌路,即使不得已需要沟通,也是通过我来传话。在最绝望的时候,阿爸给我说了很多话。他最放不下的,还是那些木鱼书。他说,那些古本,是多少代老祖宗的心血。那些新的,也是他的心血。他不想它们就这样在大水中消失。他希望我能带了它们出去,他说我的身子轻,坐在那个木桶里,就可以出去。

后来,我便出去了。

我没有带那些木鱼书。因为那木桶盛不了多少东西,我一坐入,吃水就差不多了。我告诉阿爸,我不带那些书了,我已经记下了它们。阿爸笑了,他说我是他的阿难。那时,我还不知道谁是阿难,后来我才知道,阿难是佛的侍者,他记忆力超群,记下了释迦佛讲过的所有经典。正是从这比喻上,我看到了阿爸自视甚高,他甚至把自己当成了佛陀似的人物。

我慢慢划水,那木桶慢慢移着。我终于出了家门,出了那巷子。那巷子里,就我家的地势最低,以前,正是这一点,被风水先生称为聚宝盆。他说这地聚灵气。

这一点我信。因为就是在这儿,我阿爸写了很多木鱼书。写的时候,阿爸犹如魔鬼附体,癫狂了似的。也正是在这儿,我记下了阿爸搜集到的所有木鱼歌。我并没有着意地记,我是在半玩耍状态下记的。我相信,我家真的能聚灵气。所以,虽然水时不时会困了那所在,我也舍不得将它卖给别人。别说驴二爷,天王老子也不行。

巷子里没看到多少人,也许是逃难去了。因为好些人家的房屋是经不起水泡的,有些已倒了,有些可能会在日后的某一天倒掉。但我家的不会倒,听阿爸说,掺上贝壳灰之后,浸泡多少年也不倒的。后来,他的说法,得到了印证。几十年后,我家这儿修了水库,那房子——我离开岭南后,本家们修复了它——泡了半个世纪,却仍然坚固,号称是岭南最坚固的房子。

我下了木桶,想了一阵我该去的地方,终于想到了去商号。这商号,建在山坡上,显得威焰赫赫。我不知道那地方的风水是不是真的好,但那儿不怕水倒是真的。驴二爷的碉楼骑着那座大山。按阿爸的说法,那地方,是不该住人的,那儿只能建寺院。人住在那儿,等于骑到了山神爷的头上。要是没有德行的话,家迟早要败的。阿爸这话,显然有道理,但驴二爷家已经发了五代的财。开始,他们的碉楼在山洼,后来到了山坡,再后来就骑到了山脊上。当然,你去采访的那时,驴二爷家的人都搬走了。你只是看到了那些仍骑在山脊上的破旧院落。驴二爷一家败落之后,再也没人敢在山头上建私房了。

我想去商号的原因,是我想到了大嘴哥。我只能想到他。说真的,那时,阿爸打妈时,我也对大嘴哥充满了仇恨。我不喜欢他对阿爸说的那些话。我不管那事是不是真的,我看到的,只是它对阿爸的伤害。退一步说,即使是真的,又怎么样?当然,那时节,我心里也觉得妈做出了天大的坏事,也有些看不起她,但我更心疼阿爸。自大嘴哥告诉阿爸那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找过他。

但在我逃出大水那天,我最先想到的,仍是大嘴哥。而且,想到他时,我竟然没有一点点恨意了。可见,恨这东西,也会时时变化的。我知道,那时节,能真心帮我的,只有大嘴哥了。

那时,天仍在下着雨,水沟沟里仍有很多水,水仍在向下流着。我知道,照这样子,下洼处的积水仍会上涨。这样,要不了多久,我家的木楼也会进水。所以,一到商号门口,我就直了声喊:“大嘴!大嘴!”我不知道他叫啥名字,平时说话,也总是省了称呼。此刻,我不知道该叫他啥,只能喊大嘴了。

他应声出来了。他显得很高兴。那次,他没有随驼队远行,据说是痢疾的原因。他手里拿个烟锅儿。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他这一点,但他说,他抽烟,是为了防长虫。他说,一天晚上醒来,他发现被窝里有好几条蛇。他吓坏了。后来,老驼户叫他抽烟,说是蛇一闻烟味,就逃远了。他就是这样学会抽烟的。他身上的烟味很浓,而且是最呛人的那种旱烟味。

听到我喊他大嘴,他倒没见怪,只说“大嘴”是别人给他起的绰号。他说你要是喜欢,叫大嘴哥也成。此后,我真的就叫他大嘴哥。

那次,大嘴哥救了我家。他会水,他在木桶里放了很多食物,送到了我家。我以为阿爸不会吃的,因为他老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但阿爸还是吃了。

大嘴哥怕那水继续上淹,就想叫阿爸搬到商号里去住,阿爸只叫他们带了我的弟弟们出来。他自己,则死也不离开那儿。在他的坚持下,妈也没有下那木楼。

好在三天之后,天就晴了。

2

后来,大嘴哥说,那次的大水有些奇怪,因为他发现,有人在山坡上开了道,把好些水都引向我家了,我家就成了一个小型水库。最可怕的,是有人堵住了那个可以下水的山口。百十年后修水库时,也是用钢筋水泥堵了这水口。那个水口,被阿爸称为堵仙口。听说,堵仙口那儿,有个神水牛守着,有了它,没人能堵了它,但我家遭水淹的那次,还是有人堵了那口子。

我怀疑是驴二爷做的。

大嘴哥说不会,他说驴二爷只是好色,并不坏。他可以举出许多例子来证明这一点。一天,他馋了,偷了豆子去铺子里换糖吃,被驴二爷碰到了。他以为驴二爷会揍他,哪知,驴二爷只是说,那豆子,要留下给骆驼追膘,以后馋了,用大米去换。还有好些这类故事,他一直讲了好几件。他眼中的驴二爷真的不坏,他只是看不惯驴二爷见到俊女人时的馋样。

大嘴哥说,驴二爷好色归好色,他做不出那号伤天害理的事。

他还说,送往我家的那些食物,也是驴二爷叫厨房准备的。要不是驴二爷发话,他也做不了这个主。

他这一说,我也觉得自己不该冤枉一个帮过自己的人。

但阿爸却认定是驴二爷。阿爸说,他想淹死咱一家,想图那祖屋。

阿爸的说法,后来一直没有得到证实。

再后来的一场大火,让我相信了阿爸的说法。

不过,人算总是不如天算的。

我没想到,我跟大嘴哥竟然做了一件我们想也不敢想的事。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丧天良。虽然那事发生了,但我们其实是迫不得已的。

对这件事,我一直很是歉疚。无论我们有着怎样的理由,驴二爷的那个孩子总是死在我们手里的。

关于这个故事,还是由大嘴哥来讲吧。

二、大嘴哥说

大嘴哥讲话时,我也能闻到一股旱烟味。在我的感觉中,他跟大烟客很像。在野狐岭的故事中,他们似乎是两个人,但在我的感觉中,他们很像是一个人,虽然故事中他们的年岁,相差了三四十岁。我想,大烟客年轻时,就是大嘴哥;大嘴哥老了后,也会成大烟客。在把式中,有许多人会这样。这一点,那首叫《北国之春》的歌中也唱了:“家兄酷似老父亲。”

大嘴哥讲话时慢悠悠的,像喝绿米汤。所谓绿米汤,就是只下小米,不下别的,那汤就有些绿。小时候,妈常做绿米汤,喝起来绵绵的,淡淡的。只是刚出锅的绿米汤很烫,所以,你先要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吸气,这样,一线汤汁,就会被你吸入的气流引了来,慢慢地滑进你的嘴,散在舌蕾上,一晕晕化开。那感觉,是非常惬意的。

听大嘴哥讲话时,我就有这感觉。

1

跟木鱼妹的接触,是我一生中的第一件大事。

这时候了,我也不想隐瞒啥了。

在我的印象中,那当然是大事。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哪有比第一次见天日更大的事呢?我的家乡,管跟女人做爱叫见天日。那天日,是指天上的太阳,这里形容女人的生殖器。你想,将那玩意儿,当成天上的太阳,可见其地位有多尊崇。在我们那儿,没见过天日的人,是不算男人的,没资格睡棺材,只能拉到河湾里烧了。人们管这种死者叫大死娃娃。七八十岁的男人,只要没见过天日,便是大死娃娃。

我便是在木鱼妹那儿见天日的。

当然,对于一个见过天日的人,见一次和见百次,没有太大的区别。

2

在那次前往罗刹的旅途中,我赶的是羊队。那是一次特殊的历程,除了驼队,还有羊队。驼是用来驮货的,羊是用来驮驼料的。我的羊背上驮的是豆子、青盐、还有青稞之类,而那些驮东西的羊们,又成了驼户们后来的吃食。当驼队行进一段时间,需要补充能量时,驼户们就会杀了羊。走一段,杀几只,到目的地时,也就差不多杀光了。

你可别小看这些羊,表面看来,它们的力量确实不大,驮不了多少东西,但老祖宗说蚂蚁围倒太行山哩,那数以百计的羊驮的,加起来,就能压死好几峰骆驼。

要是宿营的时间很长,我就会从驮羊身上卸下驮子,给它们相对的自由。在一般情况下,驮羊身上的驮子是不卸的。那是它们的宿命。它们跟我们劳累一生的父母一样,驮那驮子是它们的宿命,就像你爹常说的那样,“老牛不死,稀屎不断”。平日起场之后,由于时间关系,驮羊是不卸驮子的。那些不老实的驮子总是会压着它们的背,这样日久天长,就磨光了毛,磨烂了背,磨呀磨呀,焐呀焐呀,肉就臭了。所以,驮羊是不好吃的,即使是剜了那臭肉,也剜不了那臭味。

到了野狐岭后,我给羊卸了驮子。虽然那驮子装起来很麻烦——你想,几百只羊,都得我一一去装,还要系带子啥的,但我想,叫它们松活一阵是一阵。我是能真正体会到驮羊之苦的,这便是我为啥叫“张要乐”了。比起那些不会说话的畜生,我真的是进入天堂了。别看我也是个受苦人,可我会说,会跳,还会唱花儿,更能望着木鱼妹这样的心上人甜晕。它们能吗?不能。所以,我为啥不乐?人苦也一辈子,乐也一辈子,哭也一辈子,笑也一辈子,我为啥不笑?

在木鱼妹故事里讲的那时,我也是一样。我的笑,是真笑。只有在看到尕球时,我才不笑了。为啥?因为他是木鱼妹的丈夫。我不是。他只有七岁,就当丈夫了。我十八了,却没人愿意当我的女人,——不,木鱼妹愿意,可她早成了别人的女人。只有在想到这一点时,我才乐不起来。可见,我的乐,也是相对的。

下面说说尕球。他是驴二爷的小儿子。虽然他脑子不很清干,时不时流口水,但他迟早是掌柜。我无论力气多大,无论棍术多好,总是他的伙计。驴二爷富得流油。那次,我们去罗刹时赶的羊,便是他家的。那些羊,其实是叫驼队买了的。有时候,一些货主人会将整个驼队买了。去罗刹那次,货主人是买了整个驼队的。为啥?因为据说路上很凶险。我也不知为啥凶险,在早期,我甚至也没有觉出啥凶险。当然,后来我才发现,那境况,不是“凶险”二字能概括了的。

瞧我,扯远了。我这人,老是这样。难怪人叫我大嘴,我的嘴上,总是没有把门的。

在进了野狐岭后,我发现一时半时的,还走不了,就将卸了驮子的羊赶去放。羊很多,成一片云了。木鱼妹也去。那么一群羊,一个人是管不了的。放大群羊,最少得两个人,一个前边压阵,一个后边驱赶,不然,前边的漫跑一气,后边的掉出老远,羊能成群吗?

我跟木鱼妹认识较早,我第一次随驼队到岭南时,她还是个小丫头,老来票号里玩。按那些念书人的说法,我们是青梅竹马的,嘿,飞卿老是说,“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对,就是那味道。

那时节,票号里的伙计就老给我们起绰号,这绰号,跟《水浒》中人物叫黑旋风啥的相似,只不过,村里娃儿起的绰号,大多有两种,一种是叫你爹妈的绰号和名姓,一种是把你和某个女孩儿连在一起。我是后一种。我的外号便是大嘴娃,有的伙计一见我便叫:“木鱼妹大嘴娃,两个公婆沟里爬!”至于爬到沟里做啥,就不用我说了。

于是,伙计们一叫,我就怒了。开始的时候,我是真怒。因为那时,我们并没在沟里爬过。后来,我便偷偷地乐,因为我喜欢木鱼妹,他们把我跟木鱼妹连在一起,我咋能不乐?再后来,另一个也喜欢木鱼妹的伙计,偏要将我跟当地的另一个女孩连在一起。我知道他狗肚子里的酥油,他一说,我就怒,便拣了土块砸他的屁股——我不敢砸他脑袋,怕砸出他的脑浆——砸过几次后,他就再也不敢乱叫了。

就是在伙计们的那些叫声中,木鱼妹老是偷偷望我。再后来,她就长大了。一天,驴二爷找到她阿爸,给了他一些银子,将木鱼妹换了过去,给他七岁的儿子当童养媳。这事其实也怨不得她阿爸,那时节,他实在穷怕了,老是揭不开锅。他还要找那些木鱼书啥的,他也得糊口。听说,木鱼妹也愿意帮阿爸。表面看来,她倒是真的没有任何怨言。

那天,我正在山上割青草。听说这事后,那镰刀便疯了,一下一下乱飞,后来,它咬了我小腿一口。嘿,血流了好多呢。

不说了,不堪回首的岁月呀。

3

我还是说说我第一次见天日的事吧。

这种事,总是最难忘的。你说生命里的许多事,本质上仅仅是记忆。这是真的。我们留不住一切,一切终究会成为记忆。许多记忆也终究会消失。这便是人生的本质。你这说法,跟少掌柜的观点一样。

我真的发现,过去的经历,无论如何惊天动地,无论如何刻骨铭心,终究都会变成记忆。记忆是不能永恒的。我不信任何教,但我信这句话。那么,我为啥不乐呢?我乐在当下便是了。别的东西,我控制不了,任何人任何神也控制不了。

就这样,我一天天长大着。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在长大着。只是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起着变化,该大的地方大了,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冲动,尤其在早五更醒来的时候,那是我最想木鱼妹的时候。那时节,驴二爷已不叫木鱼妹放羊了,跟我一起放羊的是个哑巴老汉。岭南人家很少养羊,但驴二爷爱吃羊肉,他就自家养了一些羊。木鱼妹小时候,也给驴二爷家放过羊,工钱是每顿有一罐子饭。在最困难的日子里,正是这一天三罐子饭,养活了木鱼妹一大家人。她虽也会唱木鱼歌,但人们还不习惯请她唱,也就挣不到啥养家钱了。

木鱼妹成了驴二爷家的童养媳之后,她就不放羊了。票号里不很忙时,我就会跟那个哑巴老汉赶了羊上山。哑巴老汉老是冲我神秘地笑。我不知道他笑什么。他竟然将他的这种神秘的笑一直保持到了临终。多年之后的某个清晨,人们发现他那样神秘地笑着走了。他的心口部位一直热着,热了整整七天。又是十年之后,因为一次偶然的迁坟,人们掘开了他的墓,竟然发现他仍是那样笑着,他的肉体一点也没坏。村里人觉得不吉,怕他成精,给了他一顿乱铁锨,将他剁成了一堆肉泥。据说,竟然还有猩红的血呢。

在我的生命里有一段时间,就是这样一个哑巴老汉陪着我。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总是哑了,觉得很安详。开始,我还有点儿烦躁,后来竟然乐了起来。我觉得自己的乐是那老汉传染的。我不同意马在波说的那人是大成就师的判断。我从来没有见他念过啥经,或是持过啥咒。他仅仅是在乐,有时候他望着天空乐,有时候他望着大地乐。仅仅是这样。我不知道他成就了啥。

我们两人将羊赶到离村庄很远的山上,那儿草多,羊们就在那山上啃个不停。羊们啃呀啃呀,就啃老了自己,把自己啃成了驴二爷和伙计把式们碗中的菜。就在它们老的过程中,我也长大了,从小伙计,长成了驼把式。还是在当小伙计的时候,我就跟那些常来送货的把式学拳走棍,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结实,后来长成了能当把式的汉子。

一天,木鱼妹来给我们送饭——需要说明的是,中午我们是不回家吃饭的。一来远,二来想叫羊多吃些草,所以,每到上午,掌柜就会打发一个傻丫头来送饭。那丫头后来竟进入了历史,志书上有篇文章,讲的就是她的故事。关于她的故事,我以后再讲。

每天中午时分,那傻丫头就提个罐子,来山上送饭。有时是煮番薯,有时是别的,总之是送来啥,我们就吃啥,我们没挑食的习惯。那时,我们跟掌柜吃的一样。掌柜从来不吃独食,也不像后来书中写的那样凶恶。他跟我们是一样的人,也想有个好名声,也好色。

那天,傻丫头忽然生了娃儿,不能来送饭了。关于她生娃娃的事,当时是个谜,后来仍然是个谜。她没人娶,又丑得跟猪八戒的舅母一样,可竟然怀了孕,当然是个谜了。

望着那呕吐不已的傻丫头,驴二爷只好叫木鱼妹来了。

于是,我看到天的尽头走来了袅袅婷婷的木鱼妹。我的木鱼妹,现在想到你,心里仍有种骚烘烘的感觉呢。那时节,我也会像诗人那样抒情。时不时地,我就会在心里叫:木鱼妹,我的木鱼妹,我生命中最亲最亲的肉肉。

你别笑。我这,可不是无病呻吟呀。

4

你们别笑,也别往歪处想。

我的见天日,并不是从那次送饭开始的。那时节,和一个女人的故事,跟你们这时不一样。你这时候,只要有了钱,叫女人脱裤子是很容易的事。当然,那时也是。那时节,凉州城里也有河西大旅舍,住着许多俏姐儿,可我没钱。没钱的男子想女人,是隔着一座山的。我跟木鱼妹之间,其实也隔着一座山。在她成了少奶奶之前,也许只隔着一张纸,可我那时没有戳破。现在,那纸就一天天厚了,变成山了。

所以,那天,我们只是说了几句话。记得,说这话时,木鱼妹将我带到静处,说,那老牲口,起坏心了。我问啥坏心?她说,他接茶碗时,偷偷捏我的手哩。

后来,我从凉州杂调《当皮袄》中听到了相似的情节,一个男人爱上了某个女人,就在接茶时捏了她的手。这性质,跟西门庆捏潘金莲的脚很相似。在凉州,那是一种明显的包含挑逗意味的行为,等于说:“我勾引你,你愿意吗?”要是女人也那样捏捏你,就等于说:“这还用说吗?咱俩谁跟谁呀。”

所以,木鱼妹说,那老牲口,起坏心了。

木鱼妹说,夜里,他来推过门,我顶了杠子。

我发现那哑巴朝我神秘地笑。奇怪,他离我很远,我竟然发现了他那么清晰的笑。我觉得,他脸上的每一道皱褶都在向我说一种话。虽然我不明白那话的内容,但我知道那是一种话。你们猜,究竟是啥话哩?

我慌张了。我说,你别想歹了人家,说不准人家是无意的。

木鱼妹顿足道,这号事,还能无意吗?

说完,她就走了。

果然,夜里,我真的发现,那老贼颠手颠脚地摸向木鱼妹的小屋,推了一阵,没推开,就灰溜溜回去了。

但我怀疑那是一个梦。

因为我住在碉楼外面的票号里,是不可能看到木鱼妹的小屋的。驴二爷家的房子有多处,他自己,住在碉楼里。另外一处是票号伙计住的,还有一处是客房,我们按凉州的规矩叫车院。车院里,住着把式们。车院跟碉楼之间,有一道大门。门很厚,上有泡钉,便是土匪们攻了来,用磙子砸那门,也坏不了的。那车院,很像古代城池的瓮城,土匪们即使进了那儿,想攻入内院,也是要花很大力气的。

你想,我咋能从车院看到里面的事?

但次日,木鱼妹送饭时,她说的事,竟跟我看到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