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会 祖屋

野狐岭 雪漠 第2页,共2页

我真的信了。

那时节,童养媳是很平常的事。常常是几岁的娃儿娶十八岁的女子。那时节,我们老唱一个口歌儿:“喜鹊喜鹊嘎嘎嘎,明个来个姑妈妈。姑妈姑妈你坐下,给你说个实在话。我的儿子核桃大,你的丫头十七八,求天求地给我吧。”瞧,这便是说媒来了。于是,核桃大的尕球,就娶了十七八的木鱼妹。

那时节,许多儿子跟老子差不多大小,看起来更像是兄弟。那所谓的儿子,其实便是爷爷的种。有人说,女人是块宝地,只要能长出庄稼,就别管是谁下的种。对于那些老被人屠杀的种族,为了防止绝种,这其实也是一个法子,对不?——瞧我,咋替那老贼辩护了?

从此,我就对驴二爷充满了仇恨,但不是阶级仇恨。这只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仇恨。后来,许多人将这仇恨说成是阶级仇恨。我那时哪有阶级的概念呀?他是我的掌柜,我低声下气还来不及呢。以前,我从来不曾恨过他。相反,我倒是感激过他。我前边说过,有一天,我偷了黑豆子——那时我还小,不懂事——去换糖吃,叫他发现了,我以为他会打我骂我。可没有,他只是说想吃糖了拿大米换,豆子喂骆驼哩。他只说了这一句。需要告诉你的是,那时节,所有的豆子都用来喂牲口。据说牲口只有吃豆子才会上膘,吃麦子没劲道。我想说明的是,驴二爷不是个坏掌柜,在伙计们中,有着很好的威信。他老是雇人做一些修桥铺路的事。以前我不恨他,但自从他对木鱼妹起了歹心后,我就恨他了。我说驴二爷呀驴二爷,你个老牲口,你都快六十了,木鱼妹才十几岁,你咋有这歹心?其实,要是我没有爱上木鱼妹,我也不会恨他的。村子里有那么多的爬灰烧白头的,我能恨得过来?

我恨归恨,但没治。想到驴二爷的时候,我有种想到老天爷的感觉。我不能对他咋样。我自小就这样。有时候,听到他的咳嗽声,我的心都会不规则地跳几下。虽然他没有打过我。也许,人家对你越好,你越会这样。

正是因为木鱼妹的事,我才恨起了驴二爷。后来,恨屋及乌,就恨上了跟驴二爷有关的那些东西。

老人说,仇恨入心,要发芽的。

后来发生的事,我以后再告诉你们。

所以,对于得之不易的幸福,我总是很珍惜。后来,只要有机会,我就会扒下木鱼妹的裤子。我们在几乎你能想到的任何地方都做过那事,在河边,在山上,在簇拥的羊群里——那些羊都怪怪地望我们。嘿,只许它们这样,不许我这样?我知道,它们在忌妒我。要知道,木鱼妹是个多么可爱的女人呀。她那双眸子,像宝石猫儿眼一样美。我一碰她,她就叫,一韵三叹,妙意无穷。别说为她掉头,便是被千刀万剐,也值得呀。

嘿,不说了,欢乐总是转瞬即逝。人间的快乐像草上的霜花儿,日头爷一照,就没了。

我只能乐在当下,及时行乐。因为不管我乐与不乐,时光总是水一样溜走了,我当然要乐啦。是不?木鱼妹肚上死,做鬼也风流呀!

5

我跟木鱼妹第一次的见天日,是在她说了驴二爷敲门事的几天之后。驴二爷老是夜里去敲门,木鱼妹总是心惊肉跳。又一次来送饭时,她就把我扯到一个石崖处,说,我们相爱了一场,却成不了枕上人,我先将身子给你。我很紧张。因为那个哑巴老汉也在不远处。我发现他总是神秘地笑,笑一笑,又摇摇头,一脸深不可测的模样。我觉得他肯定在笑我,我能从他的眼里发现一种别人没有的深邃。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守的是禁语戒,我以为他是天生的哑巴。村里人眼里,哑巴人跟哑巴牲口差不了太多。木鱼妹也这样认为。所以,那时的她的心中,是没人的。但我还是将她扯到了更远的一个僻静处,那是一个水冲下的豁口,凉州人管它叫斗坝。斗坝西侧,有一面缓缓的坡。

你不是知道那首民歌吗?“大红衫衫扣门门开,一对对奶奶滚出来。上身身搂了下身身筛,妹妹的东西好,阿哥我解不开。”呵呵,这歌,唱的就是那天的我呀。

她一下下解扣子,我一下下抖。我看到一道道白肉从她身上扑了出来,扎我的眼。

嘿嘿,我当然手忙脚乱,那时节,我还没有见过天日。于是,我说,你来,丫头,你来,我不会。

木鱼妹红了脸,悄声没气地笑道,我也不会。

嘿嘿,她红着脸,先是脱了衣服,铺在那面缓坡上,只剩下一个肚兜儿。然后,她又褪下了裤子。我看到那突出的所在有一丛绒毛,不多,不很黑,但肯定是毛。我想说的是,她不是没有阴毛的白虎星,我们后来的命运跟白虎星无关。因为后来有人老骂她白虎星,说是她害的我。不是,她不是白虎星。她很正常。那儿的毛,也算得上气势汹汹呢。

我记忆中的第一次很仓促。虽然回味无穷,但当时没有多少快感。因为怕,还因为老是看到那哑巴神秘的笑——即便是躲在斗坝里,我仍然能看到那笑。后来才发现,他那笑,早印到我心里去了,时不时地,就会冒出来。这样,我便无法硬起来。同时,我也没有从木鱼妹身上发现相应的湿润,就是说,我们俩的第一次根本不是欲火中烧,失去理智。不是,那其实是一次非常理智的选择。我们是在完成一种仪式。

是的。你们是在完成着一种仪式。你和木鱼妹的那种行为,也是一种仪式。有了这种仪式,你们就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男人和女人无论多么亲密,只要不见天日,便不可能戳破那张纸的。那张纸不破,两人是不可能真正亲密的。因为那是一种仪式。那仪式象征着彼此进入了对方的生命,结成了一种生命的契约。当然,这仪式,对那些及时行乐玩世不恭者意义不大,就像灌顶皈依等诸多佛教仪式对那些佛油子并没有真正的意义一样。

其实,许多时候,形式便是内容,尤其在男女之事上,形式更是内容。没有形式,就没有内容。

你和木鱼妹的那时,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形式,才有了后来真正的生命投入。

6

先生,请别打岔。

那时,我根本不知道啥仪式。我觉得她是我的心头肉。我要吃了她,她也要吃了我。就这样。那样子,像饿死鬼遇到了煮烂的嫩羊肉。我想,那心态,本质上跟吃饭一样,所以,老祖宗说食色性也。

那时我发现,我无法进入她。我不知道,我要去的所在在哪儿。这时你便发现老祖宗的见天日之说很有意思,那情形,真像一个瞎子在见天日。以前,我老是想它的模样,老是想它的位置,老是想它的颜色,就像瞎子想天上的日头爷一样,总是在假想而已。有个瞎子想知道日头的模样,有人告诉他太阳像锣那样圆,像火炉那样热,于是后来他一听锣声就叫太阳响了,一摸火炉就叫太阳热了。不开天日,真是不知道它是啥模样。

但我终于完成了我的仪式。我似乎占据了那个位置,但似乎又没有。后来,我确实感到了一种湿润,但也仅此而已。倒是我的心中有一种巨大的欢乐。我望着身下的木鱼妹,心中荡漾着一股巨大的眩晕。这感觉远比肉体的感觉好。我心中充满的,是真的占有了木鱼妹的那种满足和快乐。就是在那种大乐中,我完成了自己的仪式。

她赤红着脸提上了裤子。她的脸上荡漾着一种光彩。她望我时,就跟平时不一样了,变成了那种深爱丈夫的妇人才有的神色。嘿,这也许便是你说的仪式的作用吧。

我们走出了石崖。我看到天蓝得邪乎。云也贼白贼白,风更是轻悠悠吻我的脸。老兄,你说人咋就这么贱?以前,这些东西都有,我咋就看不到,咋就感受不到?我那玩意儿,只是碰了她那玩意儿几下,这一切就都活了,就都成了我的眼中心中最美的物事。你说,那美的,究竟是它们呢,还是女人的身子?或者是女人的身子磁化了的我的心?记得,自那之后,我可真的要乐了。我一个伙计,能跟木鱼妹这样的女人睡,还有啥不开心的?

对不?

我发现,那哑巴脸上,竟然也炫然着一种光彩。虽然他仍是那样神秘地笑着。他没有望我,他只是望天上的云。但我发现,那神秘里,竟然多了一种陶醉。他定然也知道,我和木鱼妹之间,肯定发生了一些事。

7

我和木鱼妹之间真正的乐,是后来才尝到的。那时,她没有疼,我也没有紧张。她来送饭时,总要多带一点吃的,给那哑巴。那是她偷偷藏的。按驴二爷家的规矩,少奶奶也是要干活的,而且干得不比别人少。主子比别人只是多了一些机会而已。啥机会?吃的机会。比如,她可以在蒸米饭时,偷偷吃一撮,或是在蒸包子时,偷偷抓一两个。哑巴吃东西时,唏唏哩哩,一脸惬意,在那种惬意里,他不再望我。我们便到远一些的沙洼,从容地做我们的事。

那事儿,一从容了,就有乐了。一天,木鱼妹忽然扭曲了脸大叫,上天了,上天了。我吓坏了,以为她要死了。谁知,她却狠劲地搂了我,一脸甜晕。她说,为了这,死也值得。我心里想,这话不吉。人说许多事,是接个口风,说吉则吉,说凶则凶。马在波说是缘分,——别打岔,听我说完。但我想,这也仅仅是说法而已。我不信,我们后来的命运,是木鱼妹这话造成的。

当然,后来的事,其实也有许多变化的可能。也许,是有种不明不白的东西的,我将它称之为命运。

再后来,驴二爷夜里不再去敲门了。他静了下来,不知是啥原因。这样,我才和木鱼妹有了第一次上床的相会。

那天夜里,木鱼妹约我,叫我夜里去她屋里。我当然愿意。我也想整夜地跟她快活。于是,待到夜深人静,我便将那梯子搭上墙头。我上了墙,又顺下梯子,我便进了内院。我做这事时,真的是惊心动魄的。但色迷心窍的人,是胆大包天的。

我便进了木鱼妹的屋里。那屋子,虽然很寻常,但在我眼中赛过天宫。那里有许多我熟悉的气息。我很喜欢那气息。自第一次后的许多天里,那气息时不时就向我袭来。我不知道这是啥原理。但我想,对于你们作家来说,这也是一个细节吧。这细节是编不出来的。当一个女人进入你的生命之后,她的气息也会进入你的生命,成为你生命里离不开的东西。至少,我就有这感觉。

木鱼妹的屋子里,便充满了这样的气息。灯虽然暗着,那气息却亮得炫目。我于是看到了尕球,那个核桃大的丈夫。他老是瞪着眼望我。我想,也许他有种直感吧。我不喜欢他。他迟早会长大的。他迟早会干我跟木鱼妹干的那种事的。一想这,我就受不了。

此刻,他便在黑里的角落里熟睡着。记得那天天很亮,有白孤孤的月亮。也许这仅仅是我的感觉。因为木鱼妹说那天其实没有月亮。有还是没有,我现在也说不清了。我想是应该有月亮的,因为我能看到屋里的一切。我看到了那个我讨厌的娃儿。我更看到了木鱼妹的那双黑眼睛,里面有火,是能烤化了我的那种火。自打那一次她大叫上天了之后,那眼中的火就更炽烈了。那时,我虽然很快乐,但我觉得自己正滑了下去,滑向一个我不知道的所在。

我们就那样相拥了。那是我跟她的所有约会中最快乐的一次。屋里毕竟比斗坝好。她于是大叫。我很怕那叫在夜里很怪,总是用嘴堵了。我多想有个叫她畅快地大叫的所在呀,我多想听听她肆无忌惮地大叫呀,我多想看看她大叫时的那张扭曲的脸呀……我有好多“多想”,但每一个“多想”,在那时的夜里,都是没法实现的梦。我堵了她的嘴,我们只用肢体表达着自己的快乐。我们不知道,那个男孩会在我们一次次的大动中醒来。他大睁了吃惊的眼,望着我们。我不知道他望了多久,忽然,他大叫了。

爹——,爹——,他们在干驴事!

爹——

爹——

他也许看到过车院里的驴这样表演过,也许是听老家的村里人管这事叫驴事。反正他知道不是好事。他的声音很大,吓呆了我们。我的热情一下子没了。我怕我那一吓之后会患阳痿,也确实患了,此后的好多天里,我一直起不了性。

记得,木鱼妹叫他别叫。那娃儿却仍是在乱喊。我急了,取过枕头捂在他嘴上。

就这样。

所有的事,就这样。

我们捂息了那叫声,也捂息了那个生命。

怪的是,那个孩子的突然死亡,并没引起多大的风波。这事,是有点奇怪的。一来,那孩子身上没有伤;二来,驴二爷似乎不爱那个时不时就犯羊羔风的娃儿;三来驴二爷似乎没觉察出木鱼妹的异样。当然,也许还有别的原因,总之,次日早晨,驴二爷见到那个死去的孩子时,虽然也吃惊,也悲痛,也抱了那娃哭,但最后,他也没说啥,只说:“该死的娃娃朝天。烧了吧。”就烧了。我不知道,后来的那血案,是不是跟这娃儿的死有关?

但自从那娃儿死后的很多天,我没有再找木鱼妹。因为娃儿那张脸一直在我眼前晃动。我那曾经气势汹汹的家伙,却总是不听话。我知道它定然阳痿了。我好怕。

幸好,后来它还是忽然冲动了,拯救了我的灵魂。

嘿,瞧我,这么没出息。

我不知道,后来我还会遇上那么多惊险的事。

三、木鱼妹说

1

那件事发生之后,我跟大嘴哥还约会过多次。我们再也不敢在那屋里约会了。一有机会,大嘴哥就带了我,去了堵仙口那儿。在那儿,他只是亲我,我们也没做什么事。很长一段日子里,他做不成事,——嘿嘿,你不用害羞,后来不是好了吗?你们别看他人模狗样,其实也很荒唐呢。那时,我发现,他的嘴真的比常人的大。而且,他的嗓音很好。他低声唱那些凉州贤孝,边唱边解释,我于是认定,它跟木鱼歌其实是一种东西的两个变体。

记得那天没有月亮。草丛里有许多闪光的小虫子。我很喜欢那些虫子。虽然那光不亮,但有了它们,黑就不那么可怕了。当然,跟大嘴哥在一起,本来也没什么害怕的。他的岁数虽然不大,却是年轻把式中武功最厉害的人,我常见他跟人走棍,要不了几个回合,别人不是脱棍,便是趴下。老有些人来跟他玩,但没人玩得过他。我就是见他跟别人走过棍后,心里才生起了一种晕晕的感觉。说真的,那时节,我甚至将他当成了木鱼哥故事里的落难公子。我问过他的身世,他说他是地道的农民。他说他的祖太爷、太爷、爷爷、爹都是农民,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跟一般农民不一样的是,他们是农民中的拳棒手,都会走棍。他们最厉害的,不是长棍,而是短棍,他们叫鞭杆。大嘴哥给我耍过几趟鞭杆,舞到紧处,只见一团棍影。所以,虽然他没有公子哥的潇洒,也没有侠客们的威风,他只有憨厚的笑,和比别人大了许多的嘴,我还是喜欢他。也倒是怪,那时节,我倒不觉得他的嘴大,反倒觉得别人的嘴太小。嘿嘿,也许,这便是缘分了。

那时节,大嘴哥给我带来了一种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神秘感觉。我们开始了夜里的约会。自从那娃儿死后,我不敢一个人住那屋了,就回到了娘家,跟爸妈住在了一起。对这事,驴二爷也没有说啥。这样,我跟大嘴哥的约会就方便了很多。一般情况下,我是在家人熟睡后才溜出去的。我用那些大嘴哥送我的稀罕物件比如葡萄干什么的收买了弟弟,他会在早五更给我偷偷开门。大嘴哥也用同样的方式收买了商号里的一个小伙计。这样,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就会在堵仙口那里相会。

我喜欢堵仙口,是因为那儿有一块十分平整的石头,是一块白石头。我甚至怀疑它是玉石,至少它有一种玉石的润。我们半躺在那白石上,说了很多话。我知道了他的身世,知道了驼队的规矩,知道了许多我没有听过的故事,也知道了马家的过去。那时,我才知道,驴二爷竟然有非常值得骄傲的祖宗。

需要说明的是,那时节,我最怕的,是怀上小孩。要是阿爸知道我做了羞辱先人的事,他定然还会上吊的。他那时的心中,妈已经变坏了——自他知道了那事后,他就不正眼望妈了。他的心里,我成了他最重要的。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他女儿,还因为我是他另一个生命——木鱼歌——的载体。他本来是想干大事的,他眼中的大事,算得上惊天动地的。现在想来,阿爸真是幼稚,一个木鱼歌,即使你做到极致,又能惊啥天动啥地呀?可见,许多时候,我们的好恶,会影响自己的价值判断。

那时,阿爸也犯了这个错,他以前认为,自己是能干大事的。后来认为,我能干大事。而且,他心中的大事,定然是惊天动地的。可事实上,要不是你把我写进书的话,我连个历史天空中的尘埃也算不上。这世界,并没有几个人真正在乎木鱼歌。离了木鱼歌,那些混世者照样混得很好。

但那时节,我也被阿爸的想法传染了。我也将自己当成了能改天换地的人。我虽然喜欢大嘴哥,但喜欢归喜欢,我并没打算嫁给他。虽然我说不清自己该嫁哪类人,但我却知道自己不会嫁一个驼把式。——这不是我看不起你们,这是我那时的想法。只是,我那时还没有定力,我左右不了心中时时涌动的诗意。最早跟他接触的时候,我会说服自己:我不过是想和他聊天,这没什么。就这样,我们一天天聊着,最后抱在了一起,亲起嘴来。再后来,就不可收拾了。

记得那分开后的相思卷向我时,我很害怕。我发现,自己像滚下山的石子,有些左右不了自己了。我真怕自己把持不住,做下叫阿爸上吊的事。于是,我用力挣脱了他的拥抱。我说:“我们再也不能这样了!再也不能这样了!”大嘴哥慌了,他也害怕了。他害怕我再也不理他了。

后来,我们的胆子才越来越大了。

正是在堵仙口那儿,我看到了那场改变我命运的大火。在漆黑的夜里,那火光非常扎眼。

2

我跟大嘴哥赶到时,大火已完全包围了我家。

无论前门后门,都被火围了。那儿有许多柴在燃。那儿本来没有柴的。我于是知道有人想烧死我家人。我拼命前扑,但被大嘴哥扯了回来。后来,我看到屋里也往外喷火。我知道了不妙。我大哭着,死命前扑。我看到了许多来救火的人。他们往那火头上泼水,却阻不住火势。后来,我想,定然是有人加了一些助火的东西。

许久之后,大火终于熄了。

就这样,我的所有亲人都成了焦棍,只有妈还能看出面目。阿爸搂了她,用胸膛挡住了想燎去她美丽的烈火。我想,那时节,阿爸定然原谅了妈。阿爸的行为,让我感动了许多年。我想,那个时候,妈定然是幸福的。阿爸没有去救那些木鱼书,却抱了妈,这让我非常欣慰。那些木鱼书几乎全被烧了,只留下不多的几本。

报官后,官家派人来现场,在整理火中遗物时,发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东西——一个水烟锅,正是这东西,让我觉得,这火定然是驴二爷放的。

我想,他定然想烧了我一家,占去我那祖屋。我甚至认为,他定然知道他那个羊羔风儿子的死因,他也许是在复仇。

大嘴哥当然不信,他仍然认为,驴二爷只是好色,还没有狠毒到做这事的地步。

驴二爷假仁假义地派人来,给我带来了许多东西。来人说,驴二爷希望他叫人帮我们维修那被大火烧了的房屋。

我拒绝了。我想保留那个罪恶的现场。

我除了到官府告状外,还四处寻找跟我们沾亲带故的人。我煽起了他们的愤怒和仇恨。他们都暗暗准备了武器。他们也认定是驴二爷想杀人后夺那祖地,这是傻瓜也能想到的事。你想,那天,要是我没跟大嘴哥去约会,此刻,那祖屋所在,就仅仅是一处没有主人的废墟。驴二爷能轻易地搞到手。

我将那驴二爷的水烟锅当成了重要证据。此外,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任何能证明驴二爷作恶的证据。对于我指控的他对妈的欺负,驴二爷承认了。他承认跟我妈有过故事,但他说那是两厢情愿。他的理由是,他给妈的工钱,比其他人的要多出很多。正是这一点,让我的家人没有饿死。

至于那水烟锅,确实是他的,但在火灾发生之前,那水烟锅就不翼而飞了。他还叫一些伙计帮他寻找。对他的这一说法,有几个伙计作了证。

对于他的解释,官府认可了。我却相信他买通了官府。驴二爷有的是钱,那年代,跟现在一样,只要舍得花钱,没有办不成的事。

我决定告下去。我上了县,上了省,我找了能找的所有人。我递了无数个状子。结果仍跟最初的一样,没有人愿意将驴二爷送往官府。在社会良知和金钱权势面前,许多人只会站在后者一边。

我终于相信,那驴二爷的钱,是真的能打通天庭的。

3

虽然我明白凭我个人的力量,要跟驴二爷较量,等于凡人跟老天较量,但我还是义无反顾。我四处奔波,见衙门就进,见官员就拜,我感动了很多人。他们都愿意帮我,但他们的帮也改变不了事实。没有足够的人证和物证来证明驴二爷是杀人凶手。那间祖屋也成了烫手的山芋,没人敢再要了。这时,即使我要将它送给驴二爷,他也不好意思接受了。

对这件事,大伯一直向着我,时不时地,他就给我一些钱,叫我当盘缠。大伯一向仇恨马家,更仇恨那些客家人,因为爷爷就死在上一辈的土客械斗里。大伯常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叫我们不要忘了那仇恨,他一直在等机会报仇。

每次告状回来,我就住在大伯家。那老屋,被烧得精光,没法住了。听人说,每天夜里,屋里都会传出人的哭声,有人说是女人哭声,有人说是男人哭声,有人说是小孩哭声,总之是有哭声的。那些日子,我当然也听到了哭声。我听到的哭声很清晰,但我并不认为那是真的哭。我觉得那是我的心在哭。我想到阿爸很苦的一生,就忍不住会痛哭。我总是会想到一个文人在命运的无奈中遭受的污辱。我的哭声感动了好多人。有人甚至认为,后来新一轮的土客械斗,就跟我的哭有关。

凡是听过我哭诉那过程的人,没人会怀疑那放火者不是驴二爷。可就是这样一个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实,官家却没人去管。虽然县里也派了人来查过现场,但那只是在做表面文章。我甚至想上京城去告状,但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我没法平安地走完那几千里的路。我也希望大嘴哥能帮帮我,但他并不认为是驴二爷放了火。他说,驴二爷虽然有放火的可能,也可能会是放火的受益者,现场也有他的东西,但他不信驴二爷会那么狠毒。一个好人也可能好色,许多善人也很好色,有些恶人也可能不近女色。驴二爷虽然有些驴,但不是杀人犯。直到我在岭上遇到那个杀手之后,大嘴哥才开始相信驴二爷是凶手了。

在我的印象中,那杀手的到来像暗夜的降临一样。他一身漆黑的皂衣,脸上也蒙了黑布,只露出两个眼睛。他说只要答应一件事,不要再像以前那样到处告状,他就会放过我。他叫我不要再那样死缠烂打糟践驴二爷的名声了。他还说,驴二爷根本没做过那事。杀手的声音是地道的北方话,很像大嘴哥的乡土口音。

我当然拒绝了。我说我不信,一个巴掌能遮得了天。

于是,杀手举起了刀。

那时节,大嘴哥举着鞭杆扑了来。原来,那些日子,他一直暗中跟着我。他怕我自杀或是被人杀,更怕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糟蹋我。于是,他向商号告了假。后来,他说,他告假时,驴二爷笑微微地叫他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后来,他才明白驴二爷说这话的用意。

两人斗在一起,那杀手,装扮虽凶,功夫却远不如大嘴哥。斗了一阵,便被大嘴哥挑翻在地,手中的那把刀也插进了他自己的胸膛。至今,我还不知道那杀手是自杀呢,还是误伤了自己,反正他死了。死前,他说了一句,二爷,我帮不了你。

大嘴哥挑开那人脸上的黑布,我们吃惊地发现,那人是商号的一个伙计。每次我哭诉着揭露驴二爷时,他就会恶狠狠地瞪我,恨不得杀了我。咽气前,他又说,这事,真的跟二爷没关系。

我不知道他说的“这事”,是指追杀还是放火?

但从那天起,连大嘴哥也对驴二爷有了怀疑,以为那人是驴二爷派来灭口的。

大嘴哥有好几个月没回商号,对他来说,这也许是一件幸运的事,因为后来的械斗中,商号的好些伙计死了。要是他还在那儿,以他的性子,不会当缩头乌龟的。而他要是逞强,定然会死于乱民手中。

4

后来,在大嘴哥的保护下,我又跑了好些地方。我仍是见官就拜,见衙就进,但仍是一事无成,没人为一个弱女子撑腰。那时,我真的绝望了。

但我的诉说努力还是有了效果,驴二爷名声大坏,以前,他只是好色,现在,在许多人眼中,他成了杀人凶手。虽然他让许多伙计为自己洗刷——他一直不承认自己做过那事,但他的名声,是真的让我染黑了。

我的弱小和无助,也激起了许多人的愤怒,尤其是我们那些本家和当地的土人,他们开始嚷嚷,说路不平众人铲。这其中,大伯起了关键性的作用。他积蓄多年的仇恨和愤怒,终于有了一个导火索。

本来,家乡的土人就一直对驴二爷不欢喜。因为他一个外来人竟然拥有了那么大的家业,成了人上人,好些当地人心理很不平衡。他们一方面也会为了一点小小的利益巴结驴二爷,另一方面心里的不平衡也慢慢变成了仇恨。他们更眼红驴二爷的财富,一直想找个理由和契机。我家的故事,就成了一个理由。

那天,我被人请进了一个祠堂,里面有很多人,都拿着器械。我不知道他们串联了多久,也不知道当时的组织者是谁,但看到那么多为我而愤怒的人,我很是感动。那时节,我并不知道自己充当的,只是一个导火索。我不知道,自己已被裹进一个历史事件,会有千千万万的人因此而送命。那时节,我只想着两个字:“报仇!”那时,我不知道,仇恨是最可怕的种子,会发芽,会开花,会结出更可怕的果实。

一见我进了祠堂,有人马上喊起口号。其内容,能让好些人热血沸腾。备受官家冷落的我马上哭了。我的泪水是浇在干柴上的火油,许多人真的愤怒了。

愤怒的人们一窝蜂扑了去,砸了商号,打伤了票号的几个伙计,抢光了货物。人们用仇恨和愤怒,换取了他们平时得不到的许多稀罕。那时看来,真显得理所当然呢。

后来,人们又扑向驴二爷的碉楼。那碉楼里,有更多的稀罕。

岭南历史上一次著名的土客械斗,就这样发生了……

接着讲呀。

在场的把式们被木鱼妹的故事吸引了,有人开始催她。

飞卿却说,今天差不多了,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瞧人家,心都冻得哆嗦了。

他对我说,其实,你可以架一堆火的。虽然,在凉州的说法里,火是驱邪的,但我们不是邪。对那些新死者来说,由于习性的原因,他们怕火,但对于一些老鬼——呵呵,我们都是老鬼,火只是一团幻影。你也可以带了那白驼来,也可以带那狗,那黄驼怕我们,就叫它自个儿待着去。

他还说,你也可以睡鞑子炕,那时节,我们要是时间充裕的话,也会睡鞑子炕的。要是你燃了篝火,待我们走后——其实,那走,只是人的想法,我们是无所谓走不走的,我们只有出现或消失——你就将那火籽儿跟烫沙搅混了铺开,睡上去,就会很暖和。

最后,他又说,你只要愿意,还可以往下一站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