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涌如诗
——写在泉水复涌六周年
黄山看云,华山看险,济南看泉。
大凡世间景物,一经众口相传,其知名度和认同度便无可置疑了。泉,泉水,泉城!的确,自从济南的先人们傍泉而居、缘泉而兴,把济南变成一座融古通今、勾连中原与海洋的都市,济南的泉和泉水,便成为足以与黄山的云、华山的险相媲美的一大奇观了。
黄山的云中有梦,华山的险中有情,济南的泉中有诗。
时光退回三十几年,当我还是一位身着戎装的热血青年,济南就是以那如诗喷涌的泉水打动我、征服我的。你看,豹突腾空,平地卷出三尺雪;黑虎震吼,一河清涛一河银;珍珠袅袅,串串层层万朵云;更有五龙潭里、剪子巷边,那石板上汩汩涌流,浸湿了孩子们红嫩的小脚丫的泉水,护城河里只有上帝心中才有的绿色——水藻,大明湖上绿叶田田、香风四溢的荷花:济南实在是诗中也无处寻觅的仙境啊!泉水呢?泉水是那样晶莹、清澈,那样甘冽、甜美,那样冬暖夏凉、四时如饴……古来都说诗如泉涌,济南实在是泉涌如诗,一泉一诗,遍地是诗啊!
有人告诉我,世界上的泉水无可计数,但像济南这样身居闹市、百泉群涌、经世不衰的景象非但中国绝无仅有,找遍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的。
身处这样的济南,面对这样的泉和泉水,让人不欣欣然飘飘然是不可能的。在随后的日子里,每逢家人、友人、客人来济,我总是义不容辞,一遍一遍地陪着去看,去介绍,去夸耀,不把家人、友人、客人灌得满眼清碧、满心甜香就不肯罢休。那如诗喷涌的泉水,那把济南变成江南和仙境的泉水,那“岁旱不愁东海枯”的泉水,在我和众多济南人的心目里,是如同威尼斯的水城和格陵兰岛的冰雪一样,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倾倒的。
欣欣然飘飘然带来的是昏昏然莽莽然。这在我和一般百姓说来,顶多也就是用起水来大手大脚、随心所欲,而在某些大权在握的人那儿,就要豪气得多气魄得多了。济南是个盆地,海拔低水位高,特别老城区,泉眼星罗水脉纵横,可防空洞照挖,遇到泉眼就堵,碰上水脉就截。城市建设,楼房越盖越高地基越挖越深,珍珠泉旁一个工地,四台水泵日夜不停地抽了两月,最后还是把两吨水泥一咕咚投进去,才把水眼压住了的;而一经压住,喷涌了几千年的鸭子池便成了滴水不沾的鸭子窝。城市无限制膨胀,工厂无限制兴建,地下水的开采量成十几倍几十倍地增加……但这些,在我和众多济南人耳朵里不过是轶闻趣谈,顶多印证的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够再平常的理念:济南的地下水确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呢!
这样过了几年,当1972年春天到来的时候,半天空里忽然传来了泉水停喷的消息:不仅趵突泉停止了喷涌,黑虎泉、珍珠泉、五龙潭和遍布老城区的数不清多少名泉、无名泉一齐停止了喷涌。消息是那样惊人,以至于一刹那间,我和众多济南人满脑满肚子里的欣欣然飘飘然,全变成了愕愕然和茫茫然:怎么可能呢?济南的泉水是远古就有的,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也不下几千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然而愕愕然茫茫然还是变成了愤愤然凄凄然:站在干涸的趵突泉边,站在无语的护城河畔,我欲哭无泪,众多济南人欲哭无泪。
好在那情景没有持续多久,当盛夏到来,一连几场大雨到来,济南的泉和泉水便如同迷路的孩子,回到我和众多泉城人面前了。
天旱!是老天爷故意找济南的麻烦!尽管报上出现了几篇指证地下水开采过量的文章,我和众多济南人,还是毫不犹豫地把泉水停喷的原因归结到老天爷身上,认定那不过是特殊年景里的特殊现象,只要那个“特殊”消失,济南的泉水,那诗一般动人也诗一般激越的泉水,便会一如既往和永不疲倦地“动人”和“激越”下去的。
然而进入1978年之后,泉水停喷就成了家常便饭。不仅天旱、老天爷为难时停喷,老天爷不为难,降雨量超过正常年景时照样停喷;停喷的间隔从八个月降到七个月、五个月、三个月,停喷的时间则由一百多天、三百多天延续到五百多天、七百多天、九百多天……
失去了泉水的泉城,失去了泉水的济南人,面临的是怎样一种尴尬和悲怆啊!
泉水喷涌时,趵突泉里游人如织、笑脸如花,大明湖上水碧莲白、画舫如梭;泉水停喷后,泉池裸了底儿,湖水绿了、臭了,不仅国内游人一步三摇头,许多看过《老残游记》的台湾游客、东南亚游客也大呼上当,说让老残给骗了。
泉水喷涌时,老济南们或者提壶担桶,把接水的队伍排出老长,或者一壶泉水二两茶,坐在欢声四溢的泉池旁,置身于五龙潭畔、护城河岸,听泉水呢喃看柳丝缠绵,完全是一种神仙般的境界;泉水停喷后,泉池失去了本来面目,五龙潭、护城河成了死水坑、臭水沟,水无可接队无可排,茶没了味儿人也没了神儿,老济南们的笑脸被锁住,心灵被掏空了。
泉水喷涌时,千佛山倒映如画,鹊山、华山、英雄山、燕翅山等葱笼无限,绿色满城花香满城;泉水停喷后千佛山没了影儿,鹊山、华山、英雄山、燕翅山等萧瑟凋萎,树不绿花不香,空气里飘动的都是苦涩和沮丧。
泉水喷涌时,说起济南,我和众多济南人满心都是惬意;泉水停喷后,逢有家人、友人、客人来济,陪同成了最窘迫最无奈的苦差,介绍和夸耀——对往昔盛况的介绍和夸耀,每每就变成了伤感和悲叹……
原先说泉水是济南的魂儿,我和众多济南人总觉得有点夸张,失去了泉水的泉城和济南人,却实在跟魂儿被人偷走了没有什么两样:花容失尽,灵性无存,心苗枯萎,满眼晦暝……
泉,泉水,泉城,泉城人,那实在是一个血脉相联、命运悠关、息息相通的生命本体啊!
还我泉水!还我泉城!成了我和众多济南人心灵的呼喊。还我泉水!还我泉城!成了上到总书记、国家主席,下到城市管理者和普通百姓夙夜为谋、矢志不二的目标和行动。
大环境绿化,方圆数百平方公里的南部山区,数十几万人一干就是十几年;引黄入济,几个大型水库水厂相继建成,城市生活用水和工业用水得到了替补;封井保泉,市区内三百多眼大型水井、一千五百多眼小型水井相继关闭;城建执法,任何截断地下水脉堵塞地下泉眼的行为都要受到严惩;开发替补水源,西郊地下水勘测成功,确保泉水先观赏后利用的设想破茧而出;回灌补源,几千万立方的地表水被注入地下;爱泉护泉,从不满三岁的呀呀童子到九十几岁的耄耋老人,闻风而动、细致入微……
济南人的真诚、执着、顽强打动了天公地母,2003年9月6日凌晨,泉水终于又一次喷涌了,济南的魂、济南的诗,终于又一次回来了!
趵突泉水欢鱼跃笑脸如云。大明湖画舫如梭藕白花红。五龙潭的“清泉石上流”又一次浸湿了孩子们红嫩的小脚丫。护城河里又飘荡起只有上帝心中才有的绿色。千佛山、鹊山、华山、英雄山、燕翅山等风尘洗尽神彩飞扬。老济南们提壶担桶,又一次把接水的队伍排出老长,“一壶泉水二两茶”,也再次成为人们陶然于其中的神仙般的境地。成千上万的海外华人和蓝眼睛、棕眼睛的游客,摩肩接踵纷至沓来……
欣欣然飘飘然是无可避免的,昏昏然莽莽然则绝尘而去。岁月淘尽了浮燥、无知、狂妄、浅薄,沉淀的是清醒、真诚、成熟、坦荡、科学。经历了干渴、困厄、无望和艰辛的济南人,已经读懂了人世间最深奥也最通俗的一部大书。那部大书说不出多长多厚,上面却清清楚楚,写满了“泉、泉水、泉城、泉城人”几个如斗的大字。
黄山看云,华山看险,济南看泉。济南的泉喷涌如诗,诗意无限。爱泉又爱诗的济南人,离诗境和人间仙境是越来越近了。
最令人感动的是水
在美国,几乎每天,好心的主人都要问起我们的感想和兴趣。这实在并不是一件容易说清楚的事儿。这个当今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给予我们这些初次光临的人们的感想、兴趣实在太多了。但我最终还是回答了主人的提问。我说:“来美国,最使我感动了的是水。”
水?而且是“感动”?
的确,美国的水给予我的印象是太深了,是真正地打动了我的心的。
还是在为出访做推备时,有人告诉我说,美国人一年四季喝的都是生水,到那儿是找不到开水的。那使我好不疑惑:人人都说美国高度发达、高度文明,这水怎么倒会……不过既然是事实,就不能不有所推备。我与生水绝缘已经足有二十几年,去了美国每天要喝那玩儿,肚子不出毛病、不热闹上一阵子才是怪事!那天,我特意去了一趟医院,要回了一瓶痢特灵,小心奕奕地放进随身携带的一只小箱里。
尽管做了最坏的准备,一路上心里还是嘀咕不止:看来美国的发达文明也不过如此!看来这次肚子是要好好经受一番“考验”了!
到美国第一站是洛杉矶,住在一家台湾人开的酒店里。说是酒店,实际是不上档次的汽车旅馆,但空调、卫生间一应设施还是有的。进屋后四下里一搭眼,果然没有暖瓶、茶杯一类国内旅宾馆必备的东西,只在一角多出一个水盆和一个水龙头。我心想,这一定就是供客人饮水解渴的地方了。入乡随俗,生水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了,加之一路颠波,嗓子确是有点干了,我便找出杯子,扭开水龙头先是接了一点,见没有杂质异味,又品了品不觉苦涩,这才小心地喝了几口。喝过心里依然不痛快,与同屋的山西省作协主席焦祖尧,很是发了一通愤懑。
第二天,陪同的杨先生告诉我们说,美国人没有喝茶的习惯,喜欢喝咖啡,因此饭店旅馆里虽然没有暖瓶茶杯,咖啡壶却是少不下的;咖啡之外,喝生水便算是一种习惯了。“习惯,习惯了嘛!”杨先生说得音满腔圆、理直气壮。
的确,习惯,人家就是那么一个习惯你有什么办法?看来我们也只有随着“习惯”一条路了。外出时,看到公共厕所特设的水龙头,看到好多人张着嘴把一股股上喷的自来水吞进肚里,也不得不凑上前去添一份热闹。尽管这样,心里免不了还是别别扭扭,不明白美国人怎么会养成这么一种习惯,不明白美国人常年喝生水怎么会不得痢疾、不得传染病,更不明白自己二十几年不沾生水,为什么到了美国一连喝了几天,竟然会没有闹出什么症候麻烦来。
那天,在蒙特贝娄图书馆外的花园里,我把自己的“不明白”说给了杨先生。
没想杨先生倒乐了,连连拍着手掌说:“你看你看,这都怪我没说清楚。美国的自来水都是经过处理的高纯净水,喝得再多也不会出毛病的。你就放心好啦!”
吁——原来是这么回事!想起随身携带的痢特灵和几天里满肚子的嘀嘀咕咕,我脸上不觉有些尴尬起来。可那完全是有理由的呢,国内哪一家自来水不含有大量的杂质、细菌?不少大城市的自来水甚至于超标十几倍几十倍。“喝生水不卫生”,“喝生水要肚子痛”,“水一定要烧开了才能喝”,这已经成了常识,成了从三岁童子到八旬老翁无人不知的生活准则。自来水,尤其是美国这样一个大国的自来水,竟然全部经过了处理,全部达到了饮用标准,实在是想也没处想去的事情啊!
我感到了自己的无知,也感到了一种心灵的震撼:文明毕竟不是一块招牌,水,美国的、可以尽情喝的、不需要担心痢疾和肚子痛的自来水,不正是文明发展到特有程度的产物吗?
也许因为有了新的感想的缘故,一路上我对美国的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从清新秀丽的哈瓦苏湖到穿山越谷的客拉勒多河,从浩浩荡荡的东河、赫德森河到曲婉,伸展的德拉华河,从气势磅礴的尼亚加拉河到数不清的大的小的、有名的无名的湖泊河流,美国大地上可谓水网密布纵横交错。这些河流湖泊无一例外,全是清波银浪、激越豪迈,闻不到污染的臭气,看不到干涸的迹象。而与此相关联的则是望不尽的绿树葱笼,看不完的绿野千里;从纽约到华盛顿,从华盛顿到水牛城、尼亚加拉,从尼亚加拉到纽约,整整五天的旅程,我两眼瞪瞪,竟然没有发现哪怕是一座没有绿色的秃岭,哪怕是一片失去青翠的荒原!
惊讶是不必说的。振奋是不必说的。感慨是不必说的。那使我想起了二十几年前的中国,想起了奔腾不息的黄河,清波如轮的趵突泉,平静安祥的大运河、白洋淀,也使我想起了如今的中国,想起了日渐枯萎的黄河、时而干涸的趵突泉、恶臭熏天的大运河和白洋淀,以及数不尽的荒山秃岭和干渴的土地。
我的原本不平静的心,便越发地不平静起来。
水是文明的摇篮,人类的文明从一开始便是与水联系在一起的。水是文明的象征,人类的今天和明天是越发地与水密不可分了。我们的水,我们的江河湖泊、山岭原野,什么时候也能够让人感动起来呢?
两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到美国,第一个给我们开了玩笑的是时间。
离开北京是二十四号上午。六点起床,七点上路,八点到达机场,九点稍多,东方航空公司的国际班机便呼啸着把我们送上了天空。
一行九人,据说是五年来以中国作家协会名义派出的第一个访美代表团。团长原定由中国作协副主席、著名小说家陆文夫担任,他临行告病,浩然的那个副团长未曾上任便先自得到了提升,山西省作协主席焦祖尧也便趁机捞了一个副团长的“肥缺”。团员中如从维熙、吉狄马加、李玲修、赵大年等,也个个算得上是知名人士。
班机是大名鼎鼎的美国麦道。机体很大,一应设施都是第一流的。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坐在位子上,通过电视屏幕便可以随时知道飞机的高度、速度,航行的方向、方位,机舱内外的温度以及起飞地、到达地的时间等等。国际航班安全系数很高,即使这样,在北京起飞时翻译汪小组还是双手合什默默地做了好一通祈祷。
祈祷什么呢?旅途安全还是出访成功?
从北京经上海到洛杉矶,全程一万二千多公里。眼前是望不尽的银山飞絮,脚下是踏不平的太平洋波涛,空中飞行长达十几个小时。没有想到的是,在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旅行之后,到达洛杉矶时,时间竟然还是二十四号上午。不同的只是离开北京时太阳还娇滴滴地斜挂东方,而洛杉矶迎接我们的则是傍近午时的炎炎赤日。四十几小时以内过了两个二十四号,时差给我们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第二个玩笑就要算是记者会上的提问了。
记者招待会在一家华人餐馆举行。到场的都是华文报纸、电台、电视台的记者,唯一例外的美国之音,派来的也是一位华裔青年。主人,南加州华人写作协会会长杨华莎女士把我们逐一介绍过一番,我们也逐一地致过几句答词之后,提问便开始了。
隔着一个无边无际的太平洋,分属于不同的社会团体、政治派别的记者们最关心的是什么,我们心里一点也不托底。开头几个问题只是泛泛而谈,比如怎样看待大陆作家的使命感,怎样看待《废都》、《骚土》一类作品的走红等等。接下我们担心要接触到敏感的政治问题了,却没想提问一下子集中到电视剧《一个北京人在纽约》上了。
那时《一个北京人在纽约》在国内播过不久,在美国正红。
《天天日报》记者王小姐问:据说《一个北京人在纽约》在大陆引起了轰动,这种轰动是政治因素多呢还是艺术因素多?
《世界日报》记者孙先生问:据说这部电视剧在中国大陆走红主要是因为拍得真实,但在美国许多人的看法拾好相反,认为是精心编造的,一点也不真实。请问中国大陆所说的“真实”的涵义是什么?
《星岛日报》记者方小姐问:电视剧把小说的结尾改成让男主人公破产后重新回到北京,这是不是一种政治宣传和政治的需要?
作为补充意见,北美电视台的鲁安先生——他原籍济南,是地地道的山东老乡——举出了两上例子,一个是电视剧中写主人公一来纽约就四处打工,而在美国随便打工是违法的,想打也没人敢要你;另一个是,他原先每月都给在济南的父母寄钱,电视剧播过以后,父母打来电话说以后不要再寄钱了,知道你们在那儿很不容易,而实际情况远不象电视剧中写的和父母想象的那样,等等。
问题多是提给团长的。浩然是北京市作协主席,以小说《艳阳天》《金光大道》等红极一时。这位以写农村生活为己任的老作家也长年生活在农村,《一个北京人在纽约》的小说只听过名字,电视剧压根儿没有搭过眼。其他人也大多专著于纸笔,对电视剧缺少研究,因此讨论才没有能够持续和深入下去。
第二个大家共同关心的问题就更奇了:文字改革——汉字几千年来一直是中华民族通用的语言,为什么要简化?汉字简化使海外的几千万华人成了文盲、半文盲,这是利大还是弊大?汉字简化为什么不事先征求海外同胞的意见?汉字简化以后会不会把中华民族共有的那个“根”破坏了?汉字简化是两岸统一的一大障碍,若干年以后,汉字会不会恢复原先的面貌等等,等等。
这个问题同样出乎我们意外,但想想,对于海外华人确乎是一个必须正视的问题;而且随着改革开放和双向交流的增多,越来越显示出紧迫性和重要性来了。
可惜的倒是问错了人,正式、标准的答案只有国家文字委员会才能提供。
想不到的是,几天后在蒙提贝娄图书馆与几位华人女士座谈时,这些美国生美国长、连汉语也要想一想才能开口的人们,一致提出的又是一个汉字简化问题。汉字,作为中国文化的细胞和基本组成部分,确是小视不得的。如果有一天文字改革能够得到全世界华人的一致赞同就好了。
好莱坞的娱人小姐
原本以为好莱坞与我们的电影制片厂差不去多少,无非是大一些、好看一些罢了。及至游览过一番才知道,那实在不是一个“厂”字包容了的;那是一座城,一座绝无仅有的,为电影而兴、为兴电影而存在的真正的城市。
游览好莱坞是不会感到寂寞的,你可以亲眼目睹警匪大战的拍摄现场,可以实地领略西部牛仔的旷放豪达,可以漫游太空之后再乘兴到摩西的红海中去横渡一遭,也可以伸出自己的手脚与大名鼎鼎的明星们比一比粗细大小,还可以享受与已经成为“经典”的电影人物握手言欢,甚至于有拍上一两张温情脉脉的彩照的幸运……
那“幸运”的第一个对象好象是米老鼠。那是在看过一场墨西哥湾的警匪大战出来,同行的几位有的盯上电脑画像,有的进了路边的商店,我见前面一伙人搂着一个嘴巴尖尖、脑袋大大、四肢和身子肥肥的童话人物在拍照,便好奇地走过去也照了一张。照过才得知,为了增加游人的兴致,好莱坞中每天都有不少影剧“人物”伴随游人一起活动。扮演影剧“人物”的娱人小姐、娱人先生多数是电影演员,有的还是大名鼎鼎的影星。这个主意确乎不错,游人远道面来,一睹影城风貌的同时还可与影剧“人物”和影星们交流结识一番,实在是一件难得的雅事、趣事。但影城太大,参观游览的项目太多,我们的时间又限得很紧,一路风风火火,把那雅事、趣事无形中竟然给埋没了。直到游览结束临到出门时,意外地,才与一位娱人小姐不期而遇。
那是一位年轻擦亮的公主,头上戴一顶插着鸟翎的软帽,身上着一袭绣着黑色图案的紫裙,丰姿韵秀丽影绰约,很象是美国南北战争时的那位尽人皆知的“乱世佳人”。看着她在街心花坛前同一伙阿拉伯游人拍过照,我和钮保国当即喊着浩然向那边去。
钮保国是中国作协美大处的负贵人,几年前就来过好莱坞,对娱人小姐早已知情。
浩然见那边是一个公主,又听说要去跟人家照相,一边走一边问:“这行吗?这行吗?”
尽管文革期间浩然一度红透半边天,成为八亿人口的大国中仅有的一名“作家”,人却是公认的老诚人。因为两年前心血管出现过一次麻烦,这次出来又挂着一个团长的衔儿,越发小心得让人发笑。我故意逗他,揽着他的胳膊只顾向前走,钮保国也只是笑谈迷地说了两声:“没事,没事。”
来到花坛前,浩然越发没了主意,一股劲儿地嘟哝:“你们两个、你们两个,这能行吗?能行吗?……”
“行,当然行,人家这是……”
见浩然认了真,我们正要解释,娱人小姐却迎上前来,跟我们打起了招呼:“你好!”
她说的是汉语,音正腔圆,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甜蜜感。那使我们好不惊讶兴奋。好莱坞接待的是五洲宾朋,每天不知有多少游客、说着不知多少种语言。娱人小姐凭着我们的几句私语便认定我们是中国人,并且用汉语跟我们打起招呼,实在是一件出乎想象的事儿。这使我和钮保国受到了鼓舞,也使浩然满肚子的疑虑打消了一半。
“很好,很好。”听说要照相,娱人小姐坐到花坛上,搂着我和钮保国的肩膀,留下了几张亲热温馨的倩影。
接下轮到浩然了。不知因为疑虑未消还是因为单独与这样一位年轻漂亮的外国“公主”合影,浩然还是一副忐忑不安手忙脚乱的样子。“公主”却笑着,一边搂着浩然的肩膀让他坐到身旁,一边吐出了三个惊心动魄的字:“我、爱、你!”
浩然的脸刷地成了一块红绸子,我和钮保国却乐得大笑起来。好莱坞真是一个让人忘情的地方啊!
赵王爷我要啦
论年龄,北京作家赵大年是访问团中的老大。一次闲聊,说起他是旗人,祖上属于正黄旗一脉,很有一点身世地位,我就随口送了一个“赵王爷”的雅号给他。
没想得到了认同,于是一路上大家就赵王爷赵王爷地叫开了。
赵王爷六十三岁,一头银灰色的秀发,一副魁梧的身材,再穿起一件花色短杉,确是另有一番气度风范。但无论赵王爷本人还是我们大家谁也没有想到,他竟成了访问团中的“白马王子”,成了美国女性眼里的“热点人物”。
美国女性与中国女性的不同,我是从一位老乡身上体会到的。到达美国的第二天,北加州华人写作协会为我们举行了一次晚餐会,会上一位女性跟我攀起了老乡。她叫张金翼,祖籍山东,早年跟随父母去的台湾,而后由台湾来到美国,成了美国公民。异国述乡情,双方自然亲近了不少。餐会结束,在送我们回住处的路上,她提出能不能送一本我的“大作”给她欣赏欣赏,我就答应了。送书总得签名,签什么好呢?想想她五十几岁,年龄比我大,而且有一个同乡的亲情在里面,使随手写了“金翼大姐赐教”几个字。没想这一来出了麻烦,一连几天,她见了我睬也不睬。想想,才知道麻烦出在“大姐”两个字上了,于是赶忙改嘴叫起“张小组”。而那也果然灵验,张小组立时也便笑脸相向了。
张小姐是个极有个性的人,据说读过《白鹿原》后一次见到陈忠实,她满心想的就是上去搂住人家亲几口,只可惜没能如愿。这次见到老作家从维熙,她又是佩服得不行,硬是与另一位王小姐一起,搂着从维熙在人家脸上亲了几口。而那确乎让从维熙“美”了好一阵子。
朝夕相处总断不了要议论点什么,赵王爷经赏便成为议论的话题。一次一位女导游眼巴巴的望着赵王爷,对我说:“你们那位赵先生好风度喔!”另一次,一位年轻娇小的女诗人当着大家的面儿对赵王爷说:“你好性感啊!”一位年轻女性说出这种话,难免会使人尴尬。好在大家都装做没听见,赵王爷也只是嘴角闪过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便放过了。
没有想到的是,张小姐对赵王爷同样怀着一腔“真情”。
好象是去usc即加州私立大学访问的路上,不知怎么说起要不要留在美国的事儿来,有人盯住翻译小汪,说小汪可以留下,她是女孩子,年轻,英语又好。小汪说别别,那我成什么人了?又有人说××可以留下。××说美国可没有养白痴的,我留下连饭也没处吃去。又有人说××应该留下!××说你才应该留下呢!
如此等等乱成一糟。后来轮到了我,因为一路上我与赵王爷经常以打嘴仗为乐,便说:“别人都是假的,只有赵王爷留下才是正路。”
赵王爷自然不领这个情,反驳说:“我这么大岁数没人要了,要是你吗……”
没等他把话说完,一直埋头开车的张小姐忽然回过头,把手一扬道:“赵王爷我要啦!赵王爷我要啦!”
迪斯尼之夜的迷茫
美国中国,写起来是四个字,说起来是分居地球东西的两个大国,但两者之间的差异,实在不是用距离和数字说明的了的。
洛杉矶之被称为世界文化城市,首先是好莱坞,其次就是迪斯尼乐园了。在迪斯尼乐园,你可以乘坐海盗船亲身感受惊心动魄的海战,可以进入魔鬼城目睹群魔乱舞的情景,也可以进入幻想世界,与众多童话人物起舞高歌……惊险、刺激、过瘾,但无论形式还是内容,你面对的都是一个绝对陌生的世界,绝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世界。
迪斯尼乐园的化妆游行每隔两小时进行一次,很受游人欢迎,而晚上的焰火游行据说更加美妙绝伦。因此那天参观游览过一通之后,我们吃了一点东西,便专心等待着夜晚的来临。
游行是在中心大道上进行的。当夜幕降临,天空中升起过几簇焰火,远远地驶来了一支车队。说车队是因为在运动,车的影子是压根儿看不出一点来的。车上展示和表演的全是一个个经过精心妆点的“故事”。那些“故事”不用说都是人们熟知的,有的来自于民间传说,有的来自于童话,有的来自于文学作品。“故事”的主人公由此也五光十色,有公主、小丑,有英雄、侠客,有唐老鸭、米老鼠,也有魔鬼、小丑等等。他们一律扮做“故事”中的模样,车上车下惟妙惟肖地做着表演。乐声交替,灯火辉映,连起一条绵延不绝的彩色河流。围观的人很多,一个“故事”开过来,响起一片欢呼;又一个“故事”开过来,又响起一片欢呼。尤其是那些孩子们,更是雷鸣雀跃、如醉如痴。
然而我们,我们这些来自于大洋彼岸的人们却跟瞎眼骡子似的,除了满眼的花红柳绿、热热闹闹,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看不出来。
的确,我们知道我们的孙猴子、猪八戒,知道哪吒、小红孩,知道贾宝玉、林黛玉,哪里知道这些西方世界中的故事和人物?而这些故事和人物,是自孩童时代便进入人们的生活和心灵中的,一代一代的人们也正是吮吸着这些人物和故事所给予的营养——智慧、好恶、美丑……长大成人和走向生活的呢!
文化!那一刻,我明白了东西方真正的差异在哪儿,明白了中国人与美国人的差异有多大。
山顶上的日本酒楼
据说美国人最恨的一是日本人一是台湾人。台湾人是近年新出现的角色,恨归恨,还没有达到太深的地步。日本人则不同,那是被恨了多年,入了心入了骨的。
那原因并不在于偷袭珍珠港时几乎毁了人家的太平洋舰队,二次大战中双方进行了几百上千次你死我活的拼杀,而是日本人仗着手里有钱,大包小包搜刮和席卷入家的东西不说,还把手伸进人家国门,肆无忌惮地买工厂、买大楼、买地皮……只差没有把人家的白宫和五角大楼买走了。事情似乎也确乎如此,迪斯尼乐园是美国人的骄傲,如今相当大的一部分产权却落到日本人手里。洛克菲勒中心是当今世界上唯一可以跟联合国一样挂多国国旗的地方,也成了日本人的囊中之物。这也就怪不得美国人的那个“恨”了。
但恨是藏在心里的,嘴上说起来则是另外一番道理:“地方反正是美国的,买走了也带不走。把日本人的钱拿过来干点别的不更好吗?”
话是这么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恨还当不了恨:这些日本人可真是!哼!
这些日本人可真是……
那次为了观赏洛杉矶的夜景,主人把我们送上洛杉矶市内的一座山顶。洛杉矶是地震区,高楼少市区大,市区内的小山也有几座,但这一座据介绍是置高点,是可以俯瞰全城的。果然,汽车盘旋而上,来到雄居山巅的酒楼下时,整个洛杉矶市区便尽收眼底了。
酒楼很大,龙檐鳞角一派东方气韵,更加一溜几十层宽平舒展的石阶排铺直上,很有点琼楼入云、仙阁凌霄的味道。把酒楼建在这种地方,可说是把地利天时占尽了,生意也就可想而知。
“好地方!好气派!”大家一阵赞叹感慨。
赏着夜景,无意中我发现酒楼中进进出出的日本人特别多,一问才知道,老板竟然又是日本人,竟然又是凭着大把的票子从美国人手里生生夺过去重建的;不单挣了大钱,如今还成了洛杉矶的日本人和来洛杉矶的日本人欢庆聚会的场所。
作为美国的第二大城市和西海岸的第一大城市,洛杉矶的置高点,洛杉矶最为风光的地方竟然握在日本人手里。不要说美国人,连我们这些“第三者”,心里也隐隐地生出一丝辛辣和苦涩来了。
洛杉矶的华人作家
既然是作家访问团,总断不了要访问作家。因为主人是南加州华人写作协会的诸位先生女士,与加州尤其是洛杉矶的华人作家交流接触,便成了必不可少的一项活动。
洛杉矶的华人作家主要由两部分人组成,一部分是五六十年代从台湾、香港等海外地区去的,另一部分是改革开放以后从中国大陆去的。中国大陆去的原本档次比较高,但时间短,脚跟没有站稳,眼下大多忙于生计。用洛杉矶总领事馆官员的话说,就是“在国内时除了创作什么都不干,到美国后是除了创作什么都干”。也许由于原本同生一片故土的缘故,从大陆来的作家对于我们的到来仍然报着更多的热情。一位在餐馆打工的青年诗人利用休息时间,开着一辆破得不能再破的汽车陪同我们参观了汉亭顿图书馆。一次座谈会后,一位女作家连夜打电话告诫我们需要注意的一些情况……何晓鲁是南京军区的女作家,一部《元帅外交家》使其红极一时,曾经作为中央电视台的特邀记者,专程到美国采访了当时的国务卿基辛格。她来美国已经几年,嫁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丈夫,但至今靠打工为生:今天给这个写点什么,明天给那个编点什么。一次开着自己的汽车送我们外出,天气并不多热,可空调开到极限,还是把我们弄了一身大汗。“咱是美国的穷人,是社会最底层的最普通的老百姓。”何晓鲁这样描绘自己目前的处境。
从台湾、香港或者海外其他地方去的作家也有两种,一种是用英语写作的,一种用汉语写作的。美国是英语世界,不会用英语写作就不可能打入主流社会,不可能在主流文学中占有一席之地。尽管於梨华、聂华玲等在中国大陆和台湾、香港颇有名声,在美国却鲜为人知。在几年前的一次例行的中美作家会议上,有人问起於梨华、聂华玲等人的创作水推,中方团长邓友梅回答了一句“相当不错”,没想引起了一场轰堂大笑——人家对华文作家压根儿就没有瞧进眼里去。而英语偏偏丰富得很、复杂得很,外来的人要达到从事文学创作的水平可说是难乎其难。这客观上把美国的华人作家圈进了一片小天地。但在洛杉矶我们确乎见到了一位用英语写作的华人作家。他叫黎锦阳,来美国时只有七八岁,是靠在街头吃二十五美分一碗的面条长大的。他出版的十一本书都是用英语写的,写的却都是中国人的故事。四十几年前写的一个剧本,至今还因为有人上演时而收到汇票(稿酬),日子自然也就过得优哉游哉。只是他的作品翻译成中文的很少,对于他,我们反倒陌生得不行。
洛杉矶的华文作家大多从事别的职业,只把写作当做一种业余爱好。真正以写作为生或者以写作为职业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肖逸。肖逸六十岁冒头,白白净净,看上去不过四十几岁的祥子,据说已经出版了一百多部武侠小说。在科技高度发达、电脑早已普及的美国,他的写作手段至今还是古典式的:一叠稿纸一支钢笔而已。不过写完之后用的却是现代化的电传——美国没有中文出版机构,他的书仍然要拿到中国大陆或者台湾、香港、新加坡去出,他的读者也主要在那里。跨越国界地界的写作出版,使他的书得以自由流传,但也使他遇到了不少版权方面的麻烦。在西来寺的一次聚会上讲起版权受侵的情形他义愤填膺,讲起目前的处境他连呼穷得不行,穷得让人可怜,可会后到他家中一看,一座花园洋房,两部高档汽车,院内与亭廊相接的是一个偌大的游泳池。那一时成了我们这些来自大陆的“骄子”们感慨议论的“热点”话题。
还值得一提的是南加州华人写作协会副会长周腓力。第一次见面他给予我的印象就特别深。别人的名片上排的都是一溜光彩耀目的头衔,他的名片上只有六个字:出卖小说的人。据介绍他是洛杉矶华人作家中文学素养最高、作品档次最高的一位,在当地华人中颇负盛名。但他很穷,靠老婆开的一个铺子为生——铺子也相当可怜,只卖一些日常用品。他的作品,许多都是一边替老婆看铺子,一边靠在椅子上写出来的。在我们来访的几天里,作为主人,他还不得不几次请假回去替老婆看铺子。对于他的小说大家都颇有兴趣,几次表示希望能够找一本“欣赏欣赏”。可直到未了也没能如愿:他的小说从来是只出售不送人的——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出卖小说的人”呢。
从印第安人小路走来
飞机降临美国,从空中看得最清楚的就是叠印于山峰原野之上的白白的、蜿延崎岖的小路。有人告诉说,那就是有名的印第安人小路。下飞机后,汽车驶上宽阔笔直的高速公路,所谓的印第安小路立时便从面前消失了。
也就在出了机场,行驶在通向市区的高速公路上,杨华莎女士问起我们来美国有什么要求时,我说了句“客随主便”,彝族诗人吉狄马加却提出想去参观一下印第安人部落。得到的回答是随着文明的深入,本来意义上的印第安人部落已经很难找到了,古老的印第安民族与高度发达的美国社会差不多已经分不清彼此了。那使吉狄马加蹙眉长叹,也使我们很是惋惜了一番。但那时,无论谁也没有把印第安人小路与具有象征意义的美国的高速公路联系到一起。
把印第安人小路同高速公路拉到一起的是杰米,是在去拉斯维加斯的路上。那时巴司正在沙漠中的高速公路上飞驶,作为亚洲旅游公司的导游,杰米告诉我们说,这里原本是印第安人的领地,印第安人对于美国的贡献至少有两项是无论什么人都抹杀不了的:一项是培育种植了玉米,过去使美国人免受饥馁之苦,如今为美国人创造了大量外汇;另一项就是印第安人小路,那后来成了美国高速公路发展的依据和“蓝图”。
美国的导游是相当活跃的一族,为了吸引游客和博得游客的好感,他们一路上要充分发挥幽默滑稽方面的才能,用许许多多秩事逸闻和笑料来调济气氛。由此,不少事到了他们嘴里就被改变了摸样。高速公路与印第安人小路的说法令人惊讶,但真实成分究竟有多大?是随口编造出来的还是确有什么事实根据?午饭时我有意把疑问提到了杰米面前。
“不,这可不是我发明的。事情肯定不象我说得那样好玩,可绝对是真的,大学的教课书上就是这样写着的。”杰米露出了少有的认真。
美国的高速公路建设计划是在《国防高速公路法》的基础上制定的,从五十年代中期着手实施,到七十年代中期总共耗费了几十亿美元。一上来,计划的制定者们并没有把印第安人小路纳入视野,可勘察着勘察着、规划着规划着,有意无意有形无形总是与印第安人千百年中留下的、遍布于各地的小路同出一轨。于是人们明白了印第安人小路的奥秘和价值。印第安人小路由此也便成了今日四通八达、把整个美国联通一气的高速公路的蓝本。
高速公路是今日美国的骄傲,高速公路加汽车,一向被美国人视为现代文明和个人自由、个人独立的象征。天知道,高速公路竟会与一向被视为野蛮人和原始部落的印第安人有着如此紧密的联系。生活实在是太奇妙了。
爱管闲事的警察
据说美国居民是通过两种形象把城市当做一个整体的,一个是民选的市长,另一个就是穿制服的警察。而制服、徽章、枪支和巡逻车则是警察权威的象征,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事情失去了控制”,人们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求助对象总是警察。
美国的交通实行的是全封闭电子控制系统,所谓“马路橛子”,走遍全国也难得见到一个;凭白无故,要想见一见警察的面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只要你违反了交通规则,只要你遇到了麻烦或者拨通了那个专用的电话号码,警察立刻就会出现到你面前。一次晚上,我们随同杨女士去拜访一位朋友,因为朋友那儿没有停车场,汽车停在附近的马路上。那段马路,按规定停车不得超过四十分钟。杨女士一直看着表,可由于意外情况,出去时还是超过了五分钟。事情小得可怜,加之夜深人静又没见到警察的影儿,我们谁也没向心里去。可第二天一早,杨女士就不得不按照送上门儿来的罚单,向联邦政府交纳了四十五美元罚金。
美国的警察无事不管。大到遭了抢劫发生了火灾天灾,小到邻里之间发生了口角,或者下水道堵塞了,花圃没有按时修剪,甚至哪家的女人要生孩子时找不到交通工具了,只要找到警察他都管。初到美国,听人这样说我们总觉得象是天方夜谭。也巧,那天在一位朋友家里,正赶上朋友的一只猫爬到一棵树上下不来了,急得喵喵乱叫。树好高,树枝好细,大家干急没有办法,主人打过一个电话,不多一会儿便来了两名警察。猫被救下了,两位警察水没喝一口,笑咪咪地扬扬手,道一声“ok”便离去了。
天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警察。
被铐起的新娘
从洛杉矶去大峡谷,途中经过一个被称做鬼镇的地方。鬼镇自然并不真的有鬼,据说那原先是一座银矿,银矿废弃人烟皆无就成了鬼镇。鬼镇后来又成了旅游点。
到鬼镇已是中午。汽车顶着沙漠中的烈日刚刚停稳,车门口就出现了一个相貌魁梧的汉子;他头戴鸭舌帽,足登长简靴,又宽又长的腰带上斜挂着一支手枪,与电影上声名显赫、独来独往的西部牛仔完全一副打扮。不同的是他手里晃着一只银光白亮的手铐子。那给予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这是一位警官,车上肯定有人出了麻烦,闹不好是非要铐走几个不行了。
果然,牛仔模样的警官向车前一站,满脸严竣,目光扫过几扫,立时盯准了第三排上的一对小夫妻;没等车上的人们看清怎么回事儿,咔喳一声,手铐已经扣到那位年轻漂亮的新娘腕上了。新娘一惊、一怔,好象与新郎对视了几眼,便乖乖地、脸上挂着几缕难以理喻的微笑,跟随牛仔警官下车去了。
那对小夫妻是从台湾来的,一路上亲亲密密,是车上最惹人眼红的一对。尤其新娘的那副红红润润的脸蛋,甜甜蜜蜜的大眼睛,招来了男士们数不尽的惊羡和妒忌。可哪想……看着被铐走的新娘,众人一片哗然,我心里也不觉掠过一阵惊诧和婉惜。
因为要填饱肚子,因为要去鬼镇已经足有几百年的小街上去观光游览,因为接下还要继续赶路,大家一阵惊讶之后也就丢下了。可当重新登上巴司时,我意外地发现,那位被铐走的新娘,正安祥地偎在新郎身边吸着可口可乐。我好不疑惑,连忙上前询问,得到的回答是那牛仔模样的警官是由当地旅游部门的人扮演的,方才的一幕,仅仅是为了让游客能够亲身领略一番西部风情。
吁!多亏新娘是个见过世面的人,要是换上别人岂不……
带血的牛肉片
住在希尔顿吃在麦当劳,这似乎已经成了常识。从洛杉矶到纽约、华盛顿,麦当劳如影随形,无时不跟在我们身边。
麦当劳的吃可说是五花八门,套餐、便餐、零餐任君自选。当下最为时兴的是自助餐。自助餐又分为肉食、菜食两种。菜食更是新潮,整个餐厅摆的全是各式各样的新鲜蔬菜、新鲜水果。两相比较,后一种似乎更受欢迎。
那次吃的是肉食自助餐,特便宜,3.5美元管够吃。一行人端着盘子依次向前,一般食物随你自己向盘里夹,只是到了烤牛肉时出现了一个负责分切的师傅。牛肉是美国人的主食,烤牛肉又相当讲究,轻、重、老、嫩各不相同,全凭客人的口味。分切的师傅又高又胖,是一个典型的美国人,他持刀待客,客人看中哪一块就切哪一块,没有半分迟疑。
前面的人络绎而去,轮到我时切肉的师傅照例问了一句。因为不懂英语,明知问的什么也无法回答;但又不愿意露了根底,便装做听懂了的样子,把手指朝向烤得有些焦的部位指了指,意思是就要那一块。哪知对方并没有看准我指的位置,把刀平着一削,从烤好的牛肉中间切下一块红红的嫩嫩的放到我盘里。我想告诉他切错了却张不开口,想让他另外再切一块还是张不开口,只好将错就错端回了事。
美国人吃牛肉讲究鲜嫩,半生不熟、似熟非熟,上面浸一层血丝或者血水的往往最受欢迎。我盘中的这一块恰好符合这个标准。然而这对于我却是一个难题。
有心送回去又嫌麻烦,只好丢到一旁想吃点别的将就将就算了。
那情形被李玲修看到了,鼓动说:“这可是最上讲究的,你尝尝,挺好吃的。”
李玲修是以报告文学著称的女作家,年轻时漂亮得耀眼,电影《女飞行员》中那个胶东妹子就是她演的。如今虽说非往日可比,却依旧风度翩翩。因为是胶东同乡,我们的话就格外说得到一起去。
“你看,这样。”她刀叉并举,先自吃下了一块。
这使我想起第一次吃生鱼片的情形,吃前总担心腥、腥,真的吃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便真的学着她的样子,把一块浸着血丝的牛肉送进嘴里。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李玲修问。
的确,她没有说错——一盘血丝淋淋的牛肉已经找不见影儿来了。
交好运的台湾少女
从洛杉矶去往大峡谷和拉斯维加斯的路上,我们在一座并不知名的小城住过一夜。也许是因为离“赌城”很近的缘故,街上的宾馆里明目张胆地挂着不少“小赌城”的招牌。处于好奇,吃过晚饭之后,我们一行便相约进去看个究竟,碰碰运气。
赌场有多少家没人数得清,模式只有一个:上面住人下面开赌,把住宿吃饭同赌博合而为一。游人至此,只要你住下,只要你吃饭,赌场是你想进也得进不想进也得进的地方。这显然是一个圈套。好在明知圈套摆在那儿,人们还是愿意进去开开眼、碰碰运气。
台湾的冯小姐运气最好。她长着一张苹果似的脸蛋,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按照当地法律不满二十一岁的青少年是不推进入赌场的,冯小姐个子高,有父母陪着,更主要的是赌场内并没有谁对着护照逐一检查,因此也就乐得随意了。
那晚为了求得一个吉祥,李玲修特意换了一身紫红套裙。为了亲身体验,大家各自买了几包投币。我也我花十美元买下一包十分、二十五分的投币,一边走着看着,一边随意地向老虎机里投。投一枚拉一下或者按一下,多数时候声色全无,偶尔也叮零当啷落下几枚“收获”。也许由于求之过切的缘故,那一晚李玲修的运气并不怎么好。倒是我越投手气越足,先是叮零当啷掉下十几枚、几十枚,后来掉得高兴,竟然一股劲掉下整整三百枚(三十美元)。那使我很是陶醉了一阵子,自以为是运气最好的人了。
也就在这当儿,冯小组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因为边看边玩,大家都是托着投币随意在老虎机的丛林中漫步游动,冯小姐什么时候与我们走到一起来了我全然不知,是一阵更长、更响也更让人陶醉的投币滚落的声音惊动了我;我扭头一看,发现了手舞足蹈、喜不自胜的冯小姐。
“五百枚!厉害!好运气好运气!”
我的祝贺越发使冯小姐和她的父母喜形于色。赌场的名声好听也罢不好听也罢,这里毕竟是离赌城很近的地方,能够在这里得一个好运气,无论如何总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儿。
“请这位先生帮我们照张相吧!”冯小姐的母亲对我说。
一路同行,虽说招呼也没有打过几个,见了面儿大家还是熟人,照相自然是小事一桩。可一张照过,无论我还是冯小姐都觉得不够味儿。
“这样,你捧着钱,让它往下流……”终于,在我的导演下,在小赌城彩灯辉映的老虎机旁,冯小姐留下了一副象征财运亨通、好运长久的倩照。
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真的相信,那会成为冯小姐一生好运的开始。
沙漠里的欲望城
就知名度而言,拉斯维加斯并不一定在纽约、华盛领之下。当今世界,不知道纽约、华盛顿的人不多,不知道拉斯维加斯或曰赌城、大赌城的人也不多。可知道拉斯维加斯地处沙漠深处,是一座地地道道的沙漠之城的人,恐怕也不多。
从洛杉矶上车一路东行,要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发现进入一片灰苍苍的旷野,那便是沙漠地带了。说是沙漠,与电影电视上见过的全然不同。这里的沙漠是死沙漠,表皮上罩着一层硬壳,间或生长着一团一簇的矮棵植物;生人至此或者没人介绍,你压根儿与沙漠两字联系不到一起。但苍茫无际、天地一色的情形依旧存在,高温反射、灼人肌肤的状况一点不减。时值六月下旬,在洛杉矶还穿得住长袖单衣,这里已经烤得不行了;离开拉斯维加斯还有半天路程时气温已高达华氏一百多度(相当于摄氏四十多度)。因为巴司里开着空调开始大家没有注意,要吃午饭时一出车门,便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惊叫:热风扑面,如同千百支钢针一齐扎来,那滋味竟与置身于熊熊燃烧的炼钢炉前没有丝毫不同!
到达赌城时天已黑尽,气温已下降,高耸的显示牌上报出的数字依旧高达华氏一百一十一度——相当于摄氏四十四度。
这里的宾馆千篇一律地安装着一流的空调设施,要不,真不知道怎么才能度过这漫漫的夏天。
一个热得要死的大沙漠里,竟然会出现一个声名四扬的城市,并且招来成千上万的宾客,这真是一个让人费尽猜思的奇迹。
从远处看,拉斯维加斯的灯火比起洛杉矶差得远了,亚洲旅游公司的吉米先生却发誓说,拉斯维加斯的夜晚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不看就要遗憾一辈子。于是大家放好行装,擦一把脸,便又回到巴司上。第一站看的是“意大利天空”:在一条不下百米的街道上擎着一个蓝色苍穹,苍穹上闪烁着数不尽的星辰,与美好真实的夜晚竟然看不出一点不同。接下看的就是表演了。因为事先被告知,拉斯维加斯是一个“色情之都”,色情表演毕毕皆是,大家报的都是一种猎奇心理,但一直看到末尾也只是出现了一两个并无太多刺激的场景。但表演结束,在回饭店的大街上,不知从哪儿涌出那么多色情广告,有单页的小报也有成本的专刊,上面全是赤裸、半赤裸的女人照片;那照片有黑白的,也有色彩光鲜、让人一眼看去就拔不出来的;照片下方无一例外地标着地址和电话,有的还标着价钱。我们一路向前走有人就一路向我们手里、怀里塞,不收都不行。走出不远,翻译眼看拿不下了,只得向垃圾桶里扔起来。吉米问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脱衣舞什么的,我们说累了一天,还是回饭店吧,这样便招来两辆的士。哪知的士车顶的灯标上印的也是一个裸体女郎。有人告诉说,内华达州的法律是保护妓女和性交易的,拉斯维加斯所在的县的法律则是不保护妓女、不允许性交易的。那说得我们一阵哈哈大笑:一个世界有名的“色情之都”,背后竟然还会有那样一个所谓的“法律”!
千里迢迢来到赌城,自然不能不看一看赌场。拉斯维加斯的赌场无一例外,全都设在饭店一层;进出饭店,第一个看到和经过的就是赌场,也就是说,只要你踏上拉斯维加斯的地面,想要躲避赌博和赌场是不可能的,除非你长着两只翅膀。
我们饭店下面的赌场,在拉斯维加斯只能算是一个小萝卜头,但也少不下几千平方米的样子;里面人影幢幢、熙熙攘攘。因为提前得到忠告且襄中羞涩——口袋里只有一二百美元,根本没有赌的资格,我时而在老虎前丢几个硬币,听一听铜币滚动的声音,时而便这边看看那边瞅瞅。同来的丛维熙、赵大年看过一通瞅过一通,见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便坐到桌前玩起真的来了。那让我和同来的几位好不忧心,两人却玩儿似地,没一会儿便连赢几盘,把场上负责发色子的工作人员慌得手忙脚乱。
当晚玩到什么时候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一觉醒来,拉斯维加斯已是阳光明媚一片辉亮。白天的拉斯维加斯少了几分喧闹,却多出几分繁华,那繁华集中在一座座造型奇特、令人瞪目结舌的饭店上。有人介绍说世界上十家最大的度假饭店有九家在拉期维加斯,其中最大的米高梅大酒店更是壮丽无比、奢华无比,让人如同面对一座巨大的艺术殿堂。也因此,除了“世界赌城”、“色情天堂”的雅称之外,拉斯维加斯还有“旅游之都”、“结婚之都”的美称。旅游不需说,拉斯维加斯每年接待的游客高达三千八百万,比纽约、华盛顿还在高出不少。“结婚之都”说的则是到这儿来结婚、度蜜月的人特别多,上至王子侯爵高官大员,下至明星大享才子佳人,无不趋之若鹜,把在拉斯维加斯结婚和度蜜月当作一生的荣耀。据说台湾影星林青霞,就是在这儿度过新婚蜜月的。拉斯维加斯之成为“结婚之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这里结婚特别简单,只要交上五十美元便一切ok。这浪漫倒是够浪漫的,只是带来的离婚率也就可想而知了。
作者“刘玉民”的其他小说
《骚动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