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维加斯还有一个“自杀之都”的雅称,那自然是不少赌徒的归宿了。对于这样的归宿没有多少人关心,更没有多少人同情或者惋惜——这里崇尚的是自由,只要是自由而来、自由而赌,后果是只能由自己负责的呢。
从拉斯维加斯出来,我遥望着沙漠中渐渐远去的那座赌城,眼前忽然闪过“迷途的羔羊”几个字。那是基督教中对芸芸众生的一种称谓,我不知怎么就与拉斯维加斯扯到了一起。但仔细想想,“欲望之城”才是拉斯维加斯最为恰当的称谓,因为它不仅是扎根和浇灌着人的欲望成长起来的,也在每时每刻地消费和膨胀着人的欲望:尽管是一些并不值得称道的欲望。
然而,一座繁华无比、兴隆无比的城市摆在那儿,说三道四又有多少意义呢?
国庆日价格减半
美国的国庆日是七月四号,《独立宣言》通过的日子。国庆日是法定的假日,许多人带着家人、情人,开着汽车、驾着游艇外出野游去了,市区内除了少量的庆祝游行,显得格外平静。那天下午本来是参观游览,陪同的范先生得知大家有心要买点东西带回去,便临时改变计划,带我们去了商场。
范先生是早年从台湾来的,从做服装生意入手,如今成了当地颇有实力的房地产商。他对于购物尤其是我们这些腰包干瘪的大陆客的购物仿佛有过专门研究似的,哪儿那个商场是日本人开的气派大东西贵只能看看不能买,哪儿那个商场是印度人开的便宜是很便宜但都是伪劣产品买了非上当不可,哪儿那个商场是美国人开的贷好价格也公道偏低保险错不了等等,都在他脑子里装着。他送我们去的是一家说不上多大、货色却相当齐全的商场。商场门上贴着一张告示:所有货物以半价出售。
“今天国庆日,东西便宜。”范先生脸上带有几分得意。
这可是新鲜事儿。在我们印象里,越是节日人多,东西越是要涨价才对。
“每年国庆日和圣诞节商场都要降价,这是规矩。不过这不是议会、政府定的,是老板们自觉的爱国行为。”
这越发新鲜得不行了:老板爱国,竟然就爱到宁肯以半价出售商品的程度?进到商场后,我和同去的几个人特意先进行了一番考察,结果发现标明一百美元的项链确乎五十美元就可以买到,两天前别的商场卖到六十几美元的一帽子,在这儿三十几美元就可以拿走。
这可真是天赐良机,买!那天从商场出来,同行的人第一次没有出现空手的。
总领事馆的那瓶酒
总领事馆要请我们吃顿饭是一开始就说定了的,由于安排上的原因,直到离开洛杉矶的那一天才算是得到了落实。那使我们好盼,从维熙、赵大年等几位老作家更是盼得唇焦舌燥,惶惶不可终日。
不知是因为主人不喜欢喝酒还是美国酒价太高的缘故,到洛杉矶十多天我们竟然滴酒未沾。正常餐饮交游一律以茶和咖啡代酒,就连欢迎酒会,明明白白打出“酒”字儿来的场合,也还是不见酒的影儿。这对于两位女士和我这种与酒交情不深的人倒也罢了,苦只苦了几位“酒君子”:在国内,杯中物那可是一天都缺不得的小命根子儿呢!
先是埋怨对方小气寒碜,连口酒也不肯给喝。后来埋怨自己没有先见之明,离开北京时竟然没带几瓶二锅头出来。再后来是跃跃欲试又强忍馋虫,恨只恨酒价太高,恨只恨囊中羞涩。这样忍、忍,恨、恨,一直忍到、恨到总领事馆的餐桌前。
说是总领事馆实是总领事官邸。住外机构代表国家元首、政府首脑的是大使或总领事,其他人只能算是随员、工作人员,大使官邸、总领事官邸便成了一种象征。
中国驻洛杉矶总领事官邸是由美国政府提供的。作为交换,中国政府为美国驻中国一个总领事提供了一座大致相当的官邸。总领事官邸地处洛杉矶富人区,是一座独立的花园洋房,庭前绿地,院内花丛,相当典雅气派。总领事名叫王学贤,山东青岛人,大学毕业走上外交战线,来洛杉矶已经几年了。
一番介绍交谈,大家团团坐到餐桌前时赵大年急不可耐地嚷道:“来点酒!来点酒!”嚷过才对总领事说:“这回可到家啦!这些个日子,差点没把老头给馋死!”
大家轰然而笑,总领事也笑了;随着笑声,一瓶五粮液出现到众人面前。
“既然是到家了,大伙就放心喝。我还有预备队哪!”总领事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
酒喝起来了,好香好醇,把一屋子人的心都醉透了。
以黑制黑
在华盛顿,我们还是住希尔顿饭店。希尔顿饭店是遍布美国乃至于世界许多地方的超级连锁店,自从离开加州,印象中就与希尔顿结下了不解之缘。我们住的那家希尔顿离白宫很近,不过三四条马路的样子。
华盛顿是一个相当出色的城市,天清水碧、绿树芳荫还在其次,街道和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也出奇地宏大、端庄、典雅。钮保国说那完全是一副中央帝国的气派。我连连点头,却又颇多吃惊:在我的印象里,只有中国古代的帝王才总是把自己视为中央帝国,而只有二百多年历史的华盛顿,是压根儿没有这种资格的呢。
然而没有资格的华盛顿偏偏显示出的是一种比中国古代帝王一点都不逊色的中央帝国的派头。
因为在华盛顿只有一夜的停留,为了观赏夜景和增加对华盛顿的感受,那天晚饭后,我和汪小姐、钮保国等人漫步来到白宫外的广场,围着白宫和财政部大楼转了好大的一圈。回到饭店大约九点多的样子,我们正准备上楼,饭店大厅的门忽然被撞开了,一个满身血迹的黑人青年扑进大厅,连声喊着:“警察!警察!”训练有素的饭店工作人员,一边报警一边上前抢救。没一会儿门外又冲进一个黑人,这是个又高又壮的家伙,手里攥着一把匕首,一边朝那个黑人青年扑去,一边诅咒着:“我要你死!你非死不可!非死不可……”然而没等他举起的匕首落下,几声急促的警笛响过,几名警察有如天兵降临,已经把两人制得服服帖帖的了。
奇怪的是几名警察也一色都是黑人。
“这是洛杉矶事件以后政府采取的新措施。”一位朋友解开了我们的疑惑。
几年前洛杉矶发生过一场惊动了整个美国和世界的大骚乱,起因是几名白人警察殴打了几名黑人青年。骚乱从游行示威开始,以至于发展到烧杀抢掠、狼烟四起,布什政府调动了几个空降师才重新控制住局势。据说那次事件的处理,显示了美国政府处理大规模突发事件的能力,很为各国政府所看重。也就是从那次事件之后,美国警方开始实行了“以黑制黑”的方针——凡是黑人犯罪、黑人骚乱,一律由黑人警察出面处理和惩罚。
眼看两名穷凶极恶的黑人青年被押进警车,我们心里禁不住一阵惊喜。在一个种族矛盾十分尖锐和复杂的国家里,“以黑制黑”确乎不失为一项妙策啊!
免费入场欢迎参观
华盛顿到底不愧是美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各种各样的博物馆、展览馆、纪念馆数不胜数。按照我们国内的规矩,这种地方要进去就得付钱;可付钱,按照美国的物价和消费水平,我们这些人绝对是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的。
好在华盛顿的博物馆、展览馆、纪念馆一律不收费,即使眼下经济不景气,各种费用大幅度减少的情况下,实行的也还是这个政策。开始我们不理解,参观过几个之后仔细想一想,才知道那是一个相当英明的政策:博物馆、展览馆、纪念馆里宣传的都是美国的历史和成就,如果斤斤计较于几个门票的收入,而把来自于世界各国的游人拒之于门外,岂不因小失大,甚至于失去了办馆的初衷?
想象不出的是,联邦调查局也加入了这个行列。那次参观过林肯被刺的福特剧院出来,见一支队伍正向一座大厦里边去,我们跟过去一问,参观的竟然是大名鼎鼎也臭名远扬的联邦调查局。为了表示热情,联邦调查局门前特意竖了一块“免费入场欢迎参观”的牌子,一位身着制服的女士还专门站在台阶上,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招应游人。作为美国的两大情报机关之一,联邦调查局可说是要多神秘有多神秘,如果在我们国内,怕是游人走近都要招来白眼甚至于麻烦的,而在这里……那无形中激起了我们的兴趣,可一问少说也得两个小时,才不得不悻悻而归。
如果说博物馆、展览馆、纪念馆面向游人为的是宣传美国的光荣和梦想,联邦调查局免费入场、欢迎参观为的又是什么呢?
迷失在冬天的花园
到达尼亚加拉城已是傍晚。这是一座不过三五万人的边陲小城,与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尼亚加拉城隔河相望。两国、两省州(美国的尼亚加拉城属于纽约州管辖)竟然出现两个名字相同的城市,那自然是因了尼亚加拉大瀑布的缘故。为了观赏这一举世闻名的自然奇观,我们是驱车几百公里,专程从华盛顿赶来的。
因为住的地方与大瀑布很近,吃过晚饭,车辆未动,我们一行人随着导游漫步向河边走去。尼亚加拉河是联结伊利湖和安大略湖的一条纽带,流水滔滔一路北去,到达尼亚加拉城外时忽然一头扎下一道宽三千五百多英尺、深一百八十多英尺的悬崖;洪涛飞泄,水雾腾空,声震宇内,其情其景可谓惊心动魄蔚为壮观。那引来了数不清的敬仰赞美。爱尔兰诗人托·穆尔写道:“我拜望过大瀑布……如近神灵,如入仙境……”英国文豪狄更斯,更把大瀑布视为心灵的圣地:“尼亚加拉瀑布,优美华丽,深深铭上我的心田;铭记着,永不磨灭,永不迁移,直到她的脉博停止跳动,永远,永远。”
大瀑布的夜景同样好看。两岸成千上万束灯光交相辉映,水面有如金龙翻波,水面上方升腾的巨大水雾则如同彩虹横跨缭绕,经久不散。来到岸边,大家三五成群,一边观赏一边拍照和称奇叫绝。我们一起原本几个人,走着看着不知怎么只剩下我和李玲修两个。
沿着河边向前,我忽然发现岸边还有一段隆起的钢桥直伸河心,好象是专为游人设立的看台,便提议上去看看。
李玲修说:“小心走散了。”
我说:“嗨,这么近的路,闭着眼也回去了。”
上桥要买票,每人五十美分,但那钱花得绝对不冤:从桥上再看,不仅美国境内的瀑布一览无余,加拿大方面的马蹄瀑布也历历在目,一片无可言喻的辉煌。好!好!我和李玲修只剩下连声叫绝的份儿。
担心真的与同来的人走散,我们俩在桥墩上没敢多耽搁,照了几张留影便下来了,可找了一遭也没有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行啦,人家回去了,咱们也走吧。”那并没有使我觉出什么。
盯着来时的方向过了一条街道,又过了一条街道,感觉应该差不多了,可总是不见宾馆门前的那方绿地和挺立的旗杆。或许还在前面?可又走了几条马路还是不见;不只不见,连来时路过的一片绿树青青的长廊也找不见了影儿。
错了,错了,肯定是走过了!
可向回走,绿地、旗杆、长廊依然杳无踪影。
好象应该向里,那边好象是一个宾馆……
不对,应该向那儿,那儿那片灯光肯定是……
走,走,转,转,这儿不是,那儿不是,那儿还不是……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事情麻烦了,意识到自己压根儿没有那样的记路、认路的能力——何况来时只顾说话,压根儿没有把记路、认路放在心上!
尼亚加拉是一座小城,可再小的城也是城,要想在这样一片居住着三五万市民的城区之中,在这样一个除了朦朦月光一无所见的夜晚之下,找到一个小小的、刚刚入住的宾馆,实在是一件与登天差不多相当的事儿。
后悔是来不及了,唯一的办法只有找,调动起全部精力和记忆力的、一条街道一条街道地去找。也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尼亚加拉的街道是那样多、那样长:多得让人绝望,长得让人怵心。
应该找个人打听打听!
可街上早已没有了人,就算有,我们除了“ok”、“sorry”、“thanks”等几个简单的单词之外,一句英语也不会说,又能怎样呢?
好在李玲修记住了宾馆的中文名字:冬天的花园。然而记住了又问谁去呢?
对面街道闪过几个人影,传来几声嚎叫,我断定是肇事的黑人在活动,连忙从路边拣起几块石头攥进手里。可夜深人静,一旦遭到袭击,单靠几块石头又做得了什么呢?
“这样非找到天亮不可,咱们还是到桥那边看看吧。”李玲修说。
从看夜景的半截钢桥上我们知道不远处还有一座大桥,是美国与加拿大的边境口岸,可边境口岸就准保找得到会说汉语的人?我心里不以为然,但祸是我惹下的,单是这样没头苍蝇似地乱跑乱撞确乎不是办法,李玲修又是大姐,我也只好闭了嘴随后而行了。
口岸值班室果然有人,可我们用仅会的几个单词,chinachina地比划了好一会儿,对方还是只有摇头摆手的份儿。完啦!看来今天是非在街上待一个晚上不可啦!满肚子的热气凉了,我心里结起了一层厚厚的冰。
李玲修却不甘心,站在桥边,两眼睁睁地望着桥上时而返回的游客。因为美、加两国公民可以自由往来,又因为加拿大方面的马蹄瀑布比起美国方面的瀑布别有一番景象,每天都有不少美国人通过这座大桥前往加方观赏。但既然过桥的都是美国人,还指望什么呢?还能指望出个什么来呢?
“这几个像中国人。”远远走来一伙游客,李玲修急忙上前。
我泄气说:“嗨,拉倒吧!咱们还是……”
她不理睬,迎上前去问过几句,意外地竟然蹦了起来——来的是几位美籍华人,其中还有一位对尼亚加拉相当熟悉的导游!
“你们算是找对人了,跟我走吧。”听过“冬天的花园”几个字,那位导游说。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面对导游亲切而又流利的话语、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我心里顿时生出了一种获救的感觉,一种险境重生的感觉。中国人,中国话!此时此刻,那就是悬崖上垂下的绳索,波涛中漂来的木桶,雪地里燃烧的篝火!那就是希望、光明、新生、一切的一切……
满心喜悦感激,跟随导游一路向冬天的花园归去时,我心里暗暗发狠:回去以后一定要学点外语,面对开放的世界,哪怕仅仅是为了生活、生存,也不能再做睁眼瞎、充耳聋的现代文盲了!
一路槟榔
到台湾的第二天,就听人说起槟榔妹。
那是从高雄去往垦丁的巴司上,我们的主人、高雄文协的一位朋友说:很多来过台湾的人最感兴趣的就是槟榔妹或者叫槟榔西施,以为那就是台湾的文化,其实槟榔妹只是台湾的一种社会现象,顶多算是台湾文化中小小的一部分。于是有人问:“什么叫槟榔妹呀?”回答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回答说:“当然真不知道,我们又没来过台湾嘛。”这时有人朝向车窗外一指,说:“那不就是嘛!”
这时,也只有这时,我和同来的几位大陆作家才发现,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小屋,那些小屋玲珑剔透,大多从外面就能看到里面去,而里面无一例外,都有一名光鲜惹眼的女孩子在招应着什么。
“这是卖什么的?”我问。
“怎么还卖什么的,槟榔妹嘛。”有人回答。
这倒是一件新鲜事儿。槟榔我是知道的,那年去海南岛时见过不少。但海南岛卖槟榔的多是挑着担子、游走于街头路边的农民,卖时还要外加一种树叶和石灰;买了槟榔要先用刀切开,然后加上石灰,用树叶包起来才能吃。海南的同志告诉我,槟榔果有提神和催情的作用,口味也满不错,过去吃的人很多,能够一直吃到满嘴通红、满脸通红,如同血染。但近年传说吃槟榔会诱发口腔癌,吃的人就少了。我曾有心要买一个品一品,因为担心不卫生和咽不下去,才只得罢了。没想来到台湾,又跟槟榔接上了弦儿。
“听说挺好吃,买点尝尝不行吗?”我说。
“你是想看槟榔妹吧?那可是火辣得很呢!”有人打趣说。
我说:“怪了,就算是看看槟榔妹又怎么着了呢?”
车厢里哄起一阵笑声,接下却转了话题,槟榔妹便如同车窗外飘闪的光影远去了。尽管如此,接下几天,在断断续续的交谈和介绍中我还是知道,槟榔在台湾是与稻米差不多具有同等地位的农产品,二千三百万台湾人中槟榔摊贩有五万,依赖槟榔业维持生活和生存的人口接近五百万。这在槟榔不愁卖、价格也比较高的情况下当然没有问题;可随着吃槟榔的人越来越少,槟榔业的生存和竞争就成了大问题,槟榔屋和槟榔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那些槟榔妹都是年轻和有几分姿色的女孩子,加之穿着暴露、花枝招展,确是吸引了不少开车的司机和过路的客人,对槟榔的促销起到了积极作用。但一年四时如此,即使冬天也不能例外,笑脸迎人之外,槟榔妹的生活是很难与“轻松”二字说到一起去的呢。
这样一直到离开高雄,坐在驶往台中的巴司上。
与我一起来台湾访问的大陆作家有十几人,陪同的台湾同行有六七人,加到一起二十几个人的样子,一路上没有点节目是不可想象的。于是先唱歌,唱的都是大家熟悉的老歌,或者有点酸甜气味的情歌。接下来是说笑话,说的全是半荤半素的那一种,说到紧要处男士们一齐鼓掌大笑,女士们则只好装作睡觉,或者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向窗外。再接下,有人——记不起是谁了——便拿我开起涮来,说:“刘玉民,你不是要看槟榔妹吗?这可是好机会!”
的确,窗外飞逝的景色中,槟榔屋和槟榔妹一直都没有停止过。
我听着却有点不舒坦,说:“怎么是我要看槟榔妹?你们不是也都心里痒痒的吗?”
这样说,前面的人嘀咕了一阵,便向领队的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建功问了一声说:“怎么样,看看吧?”
作家访问团要看台湾社会的真实境况,本是情理中的事儿,陈建功当然没有阻拦的理由,他扬了扬手说:“大家要看就看吧。”
于是,巴司驶到下一个槟榔屋前时便停下了。让我想象不出的是,巴司刚一停稳,还没等我站起来,那些一直拿我开涮和装作漠不关心的同行们便一拥而下,朝向槟榔屋里涌去。等我拿好相机下到车外,槟榔屋前已经靠不过去了:几位抢了先的女士和先生忙着在与槟榔妹合影,而其他人则把照相机、摄像机一齐对准,哔哩叭啦地忙个不休。我只好远远地拍了几张照片,连槟榔妹长的什么模样,戴的什么胸罩(据说正常情况下,槟榔妹是只戴胸罩不穿上衣的),以及穿的什么短裤或者穿没穿短裤(据说正常情况下,槟榔妹下身顶多穿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丁字内裤,有的连丁字内裤也不穿,只围上一层薄薄的纱巾的),也没有看清和留下印象。
从停车到开车,总共不过五六分钟,那些照了合影和看得清楚明白的自然乐不可支,而我则只有沮丧的份儿。好在巴司开动后有人拿出一个槟榔果,说:“刘玉民,你不是想吃槟榔果吗,敢不敢?”
我接过,发现槟榔果被洗得干干净净,也没有海南岛那种用树叶石灰包起来吃的讲究,便小心地品了几口;发现口味确实不错,也没有任何不良的感觉,便毫不客气地把另一块也吃掉了。
巴司在原野和城乡之间穿行,透过窗户,我记下了众多槟榔屋的名字:火爆女、喷火辣妹、三点式、黄色槟榔室、玻璃屋、莹光灯、小宝贝、黑美人、堕落天使、太阳花、小骚妹、小仙女……如此等等,等等。
“高高的树上结槟榔,谁先爬上谁先尝……”一首《采槟榔》让人们知道了台湾,感受到了爱情的纯真和美好。然而作为台湾现代社会的一大景观,槟榔屋、槟榔妹带给人们的却是另外一番感受。像所有光鲜的背后都隐藏着无奈和艰辛一样,我惟愿人们在猎奇和寻找刺激之外,能够从中得到更多的品味和思考。
甜蜜的梨乡
我来到莱阳时,这个驱名中外的梨乡正酣渡着一处一度的“蜜月”。看吧,丰收的梨园简直就是一个翡翠与珠宝的世界:绿树亭亭,连起一片浩大的海洋;硕果累累,构成满天绵密的群星。那梨大的如灯笼,小的像拳头,一嘟噜一串串,就像满架低垂的葡萄,让人眼花缭乱喜不自禁。
陆儿岗是莱阳梨的发源地,全大队上千亩梨园里生长的全是独一无二的茌梨,糖份高且具有特殊的风味。我问技术员老王这是为什么,老王没有回答,却领着我向梨园深处走去。
初次来到梨园,一切都那样新鲜。沿着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梨树,老王把我带到一棵百年老树下。这是棵十分奇怪的树:没有躯杆,只有五只粗壮遒劲的臂膀从地平面伸展而出,形成一个巨大的盘形树体。老王说,这是园中资格最老的一棵梨树了,相传己有三百多年的历史,树杆是被五龙河的支流——清水河的流沙埋起来的。早在几百年前,清水河从陆儿岗村头流过,那时候它像一匹野马,每到夏天便撒起欢儿,用洪水和流沙无情地吞噬着良田沃土。一天,有人在流沙覆盖的土地上栽下几棵梨苗,没想过了一个夏天,梨苗便枝繁叶茂起来;几个夏天过去了,几棵顽强的小梨树居然长出了果子。这个消息惊动了人们,于是一块块沙土被开垦,一排排梨苗扎下根儿;流沙包围了梨树,梨树锁住了流沙,奔腾不羁的的清水河被逼得步步后退;又过了许多年,一片宽大的梨园终于形成了。
“这流沙地有什么好?”我问。
老王随手抓起一把沙土说:“这沙细、层厚,加上其中云母成份大,含水量低,土质也壮,对梨的质量影响可大了。”
见我不明白,又说:“比方西瓜,是旱地、沙土地的甜还是涝地、粘土地的甜?当然是旱地、沙土地里的甜。梨也是这样,土质壮不壮决定风味,含水量大小决定糖份。按土壤学上说,一般土壤的含水量不低于百分之七点八,这儿,沙丘这儿却只有百分之四点六七,所以产的梨就比其他地方的甜、口味也好。”
原来是这个道理!我抓起一把沙土仔细地观察起来。
“当然,梨的品种很重要。”老王指着百年老树说:“同样的细沙地,这种茬梨比其他梨就好吃得多。”
我知道,驰誉八方的莱阳梨说的是这种茌梨。为什么叫茌梨呢?传说清朝时,莱阳有个人在茌平做县官,梨树就是他从那儿移过来的。可据考察,茌平那儿从来就没有这种梨树,于是茌梨的历史也就成了一个谜。但茌梨作为莱阳梨的优良品种,早已推广到辽宁、福建、甘肃、西藏等许多省区。它不仅甜、风味好,个头也大,一般三四两,最大的一个竟达一斤一两。老王要我估估面前这棵茌梨能结多少果子,我便注意地观察起来。这棵三百高龄的老树就像神话中最富有的财翁,浑身上下层层叠叠缀满了硕大的绿色珠宝。可到底能结多少呢?我鼓着劲儿说了个七八百斤,老王摇摇头,说:“再鼓鼓劲儿,向多里说!”
“一千。”我说。
他笑了,两手一比划道:“这么说吧,保守点儿,下不来一千五百斤!”
一千五百斤!每年一千五百斤,三百年,这棵老树的贡献那可真是……可老王说帐不能这么算,梨园的过去与现在天壤之别。
“是吗?”我有些疑惑。
老王说,解放前的梨园虫多灾多,再加上缺少科学管理和知识,梨园和梨乡百姓长年在风雨飘摇中勉强度生,遇到灾害年月,“陆儿岗亮光光,梨树秃头人逃荒”,就成了真实的情景和写照。直到新中国建立之后,在人民政府的帮助和支持下,梨园才迎来了春天,梨乡百姓也才过上了好日子。
园中除了茌梨,还有大秋白、香水梨、伏梨、茄梨、马蹄黄、丹母郎克等三十多个品种,并间杂着一些苹果、桃子、樱桃……我正沿着幽静的曲径参观着,前边忽然响起一片银铃般的笑声。循声望去,原来是一群姑娘在下架。多么紧张、欢乐的场面哟!树上梯下,一双双轻盈敏捷的手,采摘着丰收的果实也采摘着欢乐和喜悦。树下另有一群姑娘,在嬉笑轻歌中熟练而迅速地分着等级、装箱装筐;而在小山般的梨堆旁,汽车正鸣着笛音向外开出……热情的老队长告诉我,梨园每年要向国家交售上百万斤梨,不仅销售北京、上海和全国各地,还有很大一部分运到香港,远销各国,为国家换回大笔外汇。
我正听着,老队长向旁边喊了一声:“秀娟!”旁边立刻走过来一个姑娘,捧着几个茌梨送到我的面前,甜甜地一笑说:“同志,尝尝吧。”
“这怎么行!”我连忙推辞。
“怎么不行?”老队长朗声地:“春花秋果是咱们这儿的规矩。春天客人来了,没别的,看梨花;丹崖白雪,有名的美景嘛——站在北边的红土崖向南看,嚯嚯,一片白雪,比冬天的雪景还好看;进到梨园来,花香的你鼻子透不过气儿来,蜜蜂就围在你身边唱。秋天客人来了就该吃梨了。你大远里来,又赶上下梨,不吃几个人家还以为俺们不懂事呢!”
老队长一片盛情,加之我的口水也流下来了,便赶紧接过一个,擦一擦便吃起来。
“哎哟,真甜哪!”一口下咽,我只觉得从嗓眼一直甜到肠底。
“这就叫做‘脆如青瓜细如油,多汁无渣蜜也羞’。懂了吧!”老队长乐着,又给我唠起了整地、施肥、剪枝、灭虫的经验来。是啊,春花秋果,每一个果子里面,都浸透着梨乡群众的汗水和心血啊!
我一个梨还没吃完,老队长又递上一个,并且细眯着眼睛问道:“甜不甜?”
我说:“梨是甜的,劳动是苦的。”
老队长放声大笑,笑过说:“不对,梨是甜的,劳动也是甜的!为了咱们的好日子,汗水也会变味的!”
多么朴素美好的语言!像重锤击鼎般响亮,也像金钟绕耳般动听。劳动是甜蜜的!在梨乡,老人们的每一句话,姑娘小伙子们的每一阵笑声中,无不渗透着沁人的甜香。
的确,劳动是甜蜜的,钻研和创造也是甜蜜的。虫灾历来是梨乡的大敌。“莱阳梨十梨九砂(虫眼),一个不砂还长着个大疙瘩(虫伤)。”几百年来,虫灾一直困扰着梨乡人民。虫子少时用手捉,或者把招了虫子的树叶、果子统统摘掉埋掉,还起作用;逢到虫子多了,灾害铺天盖地,人们只有仰天长叹、把泪水默默地向肚里咽的份儿。后来开始喷洒化学药物,使防治工作有了突破性的进步,但喷过几年之后,却发现梨的风味与以前相比出现了明显的退化。怎么办?老王翻了不知多少资料,跑了不知多少地方,终于和其他同志一起培育出一种赤眼蜂。这种蜂只有蚊子的三分之一大小,却厉害得很,每亩梨园分五次放出二十万头赤眼蜂,各种害虫就会统统被消灭,梨树梨园却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陆儿岗的梨园里,百分之七十的树已过了百岁。正像人会衰老一样,这些树由于年岁太大,往往会出现枝枯、叶落、不结果的现象。人们经过多次试验,成功地把嫁接技术搬了过来:春天剪一条新枝插到老树的基干上,当年结果,几年后就能独立成枝;这样,只要根不死,梨树就会永葆青春。他们用这种办法,使许多老态龙钟的梨树“返老还童”,也使老梨园始终焕发着青春的气息。
甜蜜的劳动创造着甜蜜的生活。我来到一户农民家里,这里周围都是梨树,环境十分幽静秀美。女主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娘听说我远道而来,立刻笑哈哈地端出一盘梨来。我告诉她已经吃过了,她却说“进门梨”是这儿的规矩,无论如何也要我再吃几个。正推让着,院外忽然传来了歌声:
阳春三月夸梨乡,
花如白雪蜜蜂忙;
金秋八月夸梨乡,
果实如山车难装;
自古人人夸梨乡,
天堂就在咱家乡……
歌声在梨树丛中飘荡,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动人。陆儿岗,祖国的梨乡!解放前,褴褛、憔悴是你的容颜,穷困、灾难是你的命运。那时候你出产的梨是甜的,人民的生活却苦不堪言。而今你容光焕发,用满身的珠宝为祖国和社会主义建设作着贡献。
啊,美丽富饶的新梨乡,我在心底里为你祝福!
体验成山头
窗外正是夏天,七月的、流火的夏天。都市已经变成一座大火炉,连最丝文的大学教授和花季少女,也恨不能剥下身上的最后一件布衫。朋友,你在哪里?一月前,我们是说好要到成山头会面的,说好要来领略黄海汇流的壮观和豪迈的,说好要实地体验一番秦始皇、汉武帝御马东巡时的英姿和风采的呢。
放下你手中的书笔,关上你面前的电脑;向前走,一直向前走,走到山东半岛和胶东半岛尽头,走到荣成和龙须岛尽头,成山头就在你面前了。
广袤的中国大陆在这里宣告终结,浩瀚的太平洋波涛在这里开始激荡;论起位置、名声,只有海南岛的“天涯海角”才能够与之媲美。天涯海角是古人心目中的“南极”,而成山头则是古人心目中的“东极”。“极”地原本珍奇,一个拥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的大国的“极”地,更是无需多说。记得那年站在天涯海角的巨石下,望着远方的海近处的沙,你说,你仿佛真的置身于天边,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和悠远。现代人生最看重的莫过于体验,“极”地的体验是无可替代的。“东极”,带给你的会是什么呢?
你首先要上的是一座面海的小山,然后沿着山顶的天街、石阶,登上一个探海的、壁立千仞的高台——天尽头。说壁立千仞丝毫不带夸张的成份,那石壁拔海矗天、陡峭如削,如果不是海底熔岩气冲霄汉的兀起,便一定是神灵巨斧或神鞭的杰作——而这恰巧合了《三齐略记》中的说法:秦始皇东巡时为了观看日出,命令众神远从太行山搬运巨石填海建台,众神挥斧劈山,而后挥动神鞭,驱赶巨石滚滚东来,成山头便由此而成,天尽头便由此而成。“神话,一则神话而已。”你也许会一笑置之。然而成山头的峰峦上、天尽头的岩缝里,至今却还留存着不少渗透着锈斑血渍的斧迹、鞭痕。
天尽头上立着一面偌大的石碑,碑文原本出自秦朝名相李斯之手。公元前210年,李斯随同秦始皇第二次东巡至此,无奈而又慷慨之中留下了“天尽头秦东门”六个字,天尽头便由此得名。但千年风雨,古碑早已无存,现在的“天尽头”三字是胡耀邦题写的。八十年代初,成山头还是荒草遍地乱石杂陈时,时任中共中央主席的胡耀邦巡察至此,心潮澎湃,留下了那幅墨宝。也正是从那时起,成山头结束了几千年默默无闻的历史,翻开了创世纪的新篇。天尽头高、险且小,不过巴掌大的一块岩面,置身于石碑前你难免会有点心虚气喘,但不要紧,把脚原地踏牢,把手握紧围栏,把眼睛稍许平视,第一个映入你眼帘的便是千仞之下的海涛中的几方巨石了。那便是所谓秦桥遗迹:当年秦始皇为求长生不老药,要东渡仙山时留下的建桥石。海呐喊着,喧腾着,建桥石却声色全无、静若处子,那无形中会使你突突乱跳的心平缓下来。而一经心平气静,你便尽可以挺胸抬头、放开望眼了。
这时呈现在你面前的就是海——黄海了。黄海北起鸭绿江口南至长江口,在中国版图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成山头恰巧是那条弧线的突出点、转折点。每天每天,南来北去和北来东去的两股巨大的海流在这里汇聚碰撞、盘亘涡旋,使原本蔚为壮观的大海越发显出了雄浑激越、万千气象。海风浩浩荡荡且歌且舞。海浪拥拥塞塞前涌后叠。太阳巨轮般的硕大而又出窑的瓷瓶般的鲜丽娇红。连海鸥比起别处的也似乎要大出几分、英武出几分。轮船,一艘雪白如银;又一艘雪白如银。渔船却是千军万马、纵横驰骋——作为中国北方的大型渔场,成山头是早在几十年以前便闻名遐迩的。站在天尽头上,面对这样的海风海浪,这样的太阳海鸥,这样的轮船渔船,你会一刹那间觉得自己长高了几百倍几千倍,胸襟开阔了几百倍几千倍;一刹那间把难耐的署气、热气、汗水、劳累,把满心的忧愁、烦恼,把人世的荣辱宠失、恩怨亲疏,乃至于种种种种,连同自己的躯壳一起化成为氤氲海天的云光蜃气。
我知道你曾经看过许许多多的海,海曾经给你留下过许许多多的印象和感触,但我敢说,你把看过的所有的海,所有的印象、感触加到一起,也决然抵不住成山头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到成山头,第一个要看的是海,第一个要感受的是海,但如果事有不巧,你赶的是一个雾天、阴雨天;当你站在天尽头的石碑前,满眼尽是飘动着的、无尽无绪的雾或雨丝,你心中的懊恼和失望也会如同雾和雨丝一样缠绕盘旋。你说不尽的遗憾、失落,恨恨不已却又无计可施,只好转身离去。可是没等你走下第一道石阶,一声震耳的笛号突然拉响。那仿佛是一道声音汇聚的闪电,骤烈而绵长,从你头顶浩浩而过,扑向雾雨迷漫的海面和深不可测的远方。你被吓了一跳,惊讶回头,没等发现隐藏在石壁上的巨型喇叭,一声声同样的笛号便接连地掠过你的头顶,扑向雾中雨中,扑向深不可测的大海;而雾中、雨中和海的远方,随即也会传来几声或者清晰或者隐约的回响——雾笛,作为国际著名航道和渔区的眼睛与喉舌,成山头正在履行着自己神圣的职责。雾笛呼应,海天一响,成山头带给你的除了满心的新奇喜悦便只有满心的新奇喜说了。
成山头感染你的还远不止这些。当你从天尽头下来,沿着天街漫步而行,无意中你会发现,你已经回到了两千多年前的那个大一统的年代:射蛟台雄风激荡;拜日台肃穆依然;秦代立石巍峨峥嵘;始皇庙里香烟缭绕。而最为绘声绘色、感人至深的是《秦王东巡》巨型石雕;那奋蹄扬综的骏马,如闻辚辚之声的御车,车上雄视天下、威风八面的始皇帝,使你在惊叹仰慕之中不由地便生出一股豪气。而当你沿着御车前行的方向步出东天门,登上返程的汽车时,你无意中把目光向窗外一瞥,就会发现道路两旁排列着几千名秦朝武士,一个个粗眉厉目威武雄壮,恰似从兵马甬中走来的一样——那同样是大青石的杰作——他们象是为你送行更象是为你护卫。
这时的你,即使已经有点困乏,也不由地为之一振,生出一种帝王巡行的感觉来了。
山海奇观、古事新成,按说你可以乘兴而归了。然而不,成山头还有好戏在后头。你可以去钓鱼台一饱钓兴,到海水浴场一展泳技;可以到马兰湾畔的渔民新居里,一面品尝着对虾、蟹子,一面感受着渔民生活的情趣韵致;可以到龙眼湾边的养殖车间,详细了解海参、鲍鱼的生长情形——那里养殖的海参有胳膊粗,鲍鱼有碗口大,算得上远近闻名的了。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海的雄奇富有,你还可以搭乘游艇去一趟海驴岛;那里,成千上万只海猫子——海鸥,会用羽翼在你头顶搭起遮天蔽日的云伞,用鸟蛋,在草丛里、危岩上,排起一座座高深莫测的怪阵。如果你还有余兴,你还可以……
成山头是诱人的,成山头是看不尽的。这种诱人和看不尽不仅得益于大自然的钟灵造化,更得益于人的眼光和胸襟:单是近十几年中,当地政府用于成山头的建设、保护和人文景观、民俗风情开发的资金,就不少于几千万。十几年不过短短一瞬,成山头却由一座默默无闻的边陲小山,一跃而成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这本身不就是时代的一个缩影?不就是一首感人至深的诗歌?朋友,你真该显一显你的生花妙笔才是。
作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成山头不似黄山奇峰云海、气象万千,不似三峡一江巨流、震古撼今,不似西湖苍烟夕照、柳浪闻莺,然而成山头却有着自己独有的魅力,黄山、三峡、西湖也无可替代和比拟的魅力。朋友来吧,来体验一下成山头的魅力吧。那一定会成为你人生的一种财富。
马石山的风
听说要进马石山,很是兴奋了一阵子。那不只因为马石山是我久所仰慕的一座历史名山,“马石山惨案”及其英烈们的坚贞豪雄,曾经引起过全中国乃至于全世界的震惊;不只因为刚刚下过一场雪,那使我想起了“千峰笋石千珠玉,万树松萝万朵云”的佳句,心中跃跃,很想领略一番“六处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的境界;更因为马石山里有宝,有我期待已久的真正的“宝藏”。
谁叫我跟农村有着纠葛不清的联系?谁叫我写过一部《骚动之秋》,并且至今对农村尤其是山区农村的变革和发展,倾注那样多的热情呢?
可是冬天旅行实在有些单调枯燥。窗外一方惨惨淡淡的天空,天空中一枚惨惨淡淡的太阳;原本色彩纷呈千姿态百态的山野村庄,也显得有些雷同泛味。唯一可以提兴的雪,也由于一连几天的好天气,从马尾松梢头散落到山崖山脚下去了。汽车前行,我散散漫漫望过一阵窗外,便阖目归神,进入迷迷蒙蒙的“旅行态”中了。
“我们已经进到马石山了。”说不清转过多少弯爬过多少坡,陪同的老邓忽然提醒说。我睁眼四望,汽车果然行驶在一丛莽莽苍苍的山峰中了。群峰重叠拥偎的远方,一座纪念碑如同一位刚刚下凡的仙女,耸立在天空里——不消说,那就是曾经使侵略者为之丧胆和颤狂,也使爱国志士至今为之自豪和悲愤的主峰所在了。
除去历史上那段自豪和悲愤,马石山似乎并没有多少引人注目的地方。山也平凡,难得见出岈巍嵯峨;水也平凡,难得使人心摇手痒,恨不录之于诗文绘之于丹青。倒是车窗外狮挺虎立、风驰电闪的老柿子树,为冬日空旷寂廖的原野,增添了不少诗意和威严。
“柿子树?你再好好看看!栗子!”老邓似乎很认真地纠正说。
栗子?早就听说马石山的板栗非同一般,这次进山好大成份也正是为着板栗来的,可怎么……我搭眼细看,那好粗好高,一棵棵一群群,在田埂山坡和远处的山坳里染了一片片灰色云霭的老树,确与盘桩虬枝的柿子树分出了彼此。
“怎么样,看出点滋味来了吧?”老邓笑着,又指着窗外另一面山坡:“你看那是什么?”
山坡上稀稀落落长着几簇落叶松和柏萝,此外并没有别的什么。
“你看地上,翻新土的地方。”
我这才看出,偌大一片或者平缓或者陡峭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到处是挖好的树坑和栽上的树苗。瑞雪初融,新土泛红,新枝泛银,越发显出醒目整齐。这也许就是板栗会战的成果了?好家伙!我心里一阵欣然。
老邓不吱声,等车开上一道高岗时忽然示意停车,把我引到路边的高地上。面前是纵横勾联的几道山梁,山脊上、山坳里、联接山脊山坳的山坡上泛着新土新枝的板栗坑和板栗苗,一个接一个、一棵接一棵、一片接一片,恰同严整布列的千军万马,构起一幅宏大雄浑的古战场。那古战场连天接地,直通向马石山的重峦迭幛深处。
我见过许许多多果园果林,见过许许多多已经或正在进行的山区开发场景,却从未见过如此的气势和气魄!
“总共三万多亩,去年一次会战拿下七千亩,计划三年把马石店乡建成板栗乡。”老邓不无得意地笑着。
马石山里果然有“宝”!马石山果然不虚此行!
天空仿佛变了色调,白金似的阳光,把山崖山坳里的残雪映得如玉似霞:马石山显出自己的新奇和壮丽来了。
汽车驶进一座大院,马石店乡党委书记张进玉、乡长刘玉贵出现到我的面前。这是两个啃着山枣野瓜长大的山区农民的儿子,马石山是他们的生身之母,也是他们的效命之地。中年之身,也恰好蓬勃着朝气和雄心。
“其实并没有什么,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上级把我们安排在马石山,我们就有责任为山区群众建点功立点业。”张进玉用一种平淡得不能够再平淡的语调回答着我的提问。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要算是一个古老而又古老的格言了。可自从马石山成为人类的聚居地,天知道经历了多少任官,哪朝哪任的官真正为山区百姓造下福来了呢?马石山离海不过七八十里,自古而今,逢上年节或者红白喜事、贵客临门,饭菜上总少不了鱼,但那鱼有模有样就是不能动筷,端上看看就得端走——那是一条用汤水和鸡蛋皮盖住的木鱼。一条木鱼从这家端到那家,从上辈端到下辈。解放、学大寨,吃木鱼的历史结束了,逢有重要场合,鱼是可以吃上了,但那吃只限于朝上的一面。某年某月某日,某家待客上了一条鱼,主人孩子眼巴巴地躲在门缝后等待剩下的另一面,没想几个外地客人不懂规矩,吃过一面又翻过另一面,孩子急了,竟然破门而出,抱住母亲的腿嚎啕大哭……为了让山区的百姓能够吃上鱼,能够过上富裕的生活,改革开放以来马石店乡换了几任班子,但几番风雨过后留下的成功有,更多地留下的依然是山区群众的失望和焦灼。张进玉、刘玉贵衔重赴任,面对全乡近四万亩荒凉山峦,果敢地把以栽种板栗为中心的山区开发提到了首要位置。
山区开发功在千秋,可短期内见不到效益政绩,这是许多急功近利、一心谋取升迁的干部们所不屑一顾的。张进玉说:“咱们要建就建个百年大功,要求就求个把碑立到群众心里去。”
大规模山区开发还伴随着风险:必须暂时收回分到群众手里的两万一千亩自留山,而这一旦遭到误解或者引起麻烦,就可能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危及张进玉、刘玉贵的政治前途。而现在,似乎已经没有多少负有领导责任的人,肯于为群众利益而把自己投入风险的旋涡里了。刘玉贵说:“了不起不就是丢了那顶小小的官翅子吗?能干成前人几千几百年干不成的事儿,丢了也值得!”在伙伴们的支持和共同努力下,张进玉、刘玉贵利用秋后农闲,毅然发动全乡十几个村的成千上万名群众,打响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山区板栗大会战。
“那些天,马石山里就跟打鬼了时一样,到处都是松门、彩旗、大红标语,男女老少没有一个肯闲着的。青山村八十三岁的老党员宫吉云和只有一条腿的老残废军人李培献都上了山。县里来开现场会时,县委书记和县长都感动的差一点掉下泪水来。”张时玉说,“现在群众劲头很大,各村这几天也还在干着哪!”
现在?这几天?隆冬三九,这可是冰封雪冻、棍打不走的时候啊!
为了验证也为了求得验证,午饭后刘玉贵陪我踏上了山路。在青山村,我看到了自七十年代开始,经过几代人栽培,如今已经进入盛果期的两千多亩板栗树。那些板栗树像无数把张开的伞盖,把一条不下五六里路的山坳整个儿淹没了。朔风啸啸,置身其间仿佛依然闻得见满山花香,看得见千树金红。在井乔家,我看到了正在规划修建盘山石路的人们。那里的板栗树已经栽到山顶,为着日后的管理和收获,他们要让马车拖拉机在山梁上自由行驶。五年后单是满山的板栗树,就足以使这个当年鬼子扫荡时也寻找不到的小山村人均收入超千元,而十年二十年后板栗进入盛果期,这个数字至少还要来上几个“驴打滚儿”。在一条冬日融融的山坡上,我见到了马石店村支部书记宫锡山。这位长相文秀,肚子里实在没有多少墨水的汉子上任三年,铺街、建桥、修水库,多次受到上级表扬。但一次外出参观,他望着人家那里满山遍野的果园,突然蹲到地上说:“我对不起共产党和老百姓啊!”他悔恨莫及的就是前些年没有发展果木,村里经济缺少后劲。在板栗会战前召开的动员大会上,宫锡山发誓睹咒说:“这一次咱要是打不好这一仗,就操他爹操他妈啦!”村里的几位支部委员竟然也当即把他的这句粗鲁得不能够再粗鲁的咒语,当着全体干部党员重复了几遍。这位把祖宗也押上的支部书记,此时正带领一伙人在栽了树苗的板栗坑外,用石块垒着一道道堤堰围墙。风凛冽而尖利,山石破碎而杂乱,垒起的堤堰围墙却整齐而又坚实。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裹着头巾披着棉袄,两腿跪在山坡地上,把只有拳头大小碗口大小的石块一点一点摆平、压实,那专注和一丝不苟的劲儿,跟绣花纳鞋垫看不出丝毫区别。这哪儿是给板栗树筑堤垒堰,分明是用全副的身心和赤诚热望,在筑垒马石山区人民的百年梦想!
汽车行驶,激情行驶,枣林、涝口、台上……我看到的是一幅幅多么撼人心旌、扯人肝胆的画面啊!四年前,在写《骚动之秋》那部长篇小说时,为寻找“二龙戏珠”山区开发的“模特儿”,我曾费尽心思。而那是被认为展示了中国农村“未来”的。这个“未来”,如今不正在马石山区变成现实吗?马石山,你该是一个既属于今天又属于未来的精灵才对!
我终于登上马石山顶峰。站在那片光荣而又贫嵴的土地上,我忽然想起我故乡的一座座山峦,我忽然想起昆嵛山区、泰莱山区、沂蒙山区和峨嵋山区、祈连山区以及许许多多的、遍布全国各地的山区,我忽然想起那里的乡亲们和党的干部们。
马石山的风啊,愿你染绿八千里河山,催动九万只征帆!
作者“刘玉民”的其他小说
《骚动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