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枚的愉悦

历史不忍细说 李国文 第2页,共2页

四方士至江南,必造随园投诗文,几无虚日。君园馆花竹水古,幽深静丽,至棂槛器具,皆精好,所以待宾客者甚胜。

又云:

随园诗文集,上自朝廷公卿,下至市井负贩,皆知贵重之。海外琉球,有来求其书者。君仕虽不显,而世谓百余年来,极山林之乐,获文章之名,盖未有及君也。

那时候,老先生退隐在随园里,左拥佳人,右列美姝,谈笑鸿儒,往来俊秀;山珍海味,花舫堂会,茗茶美酒,水榭唱曲;官员慕名来访,商绅络绎于门,门墙桃李攀附,造请座无虚日;书商靠他挣钱,刻局赖他赐活,名流借他增光,诗坛由他主盟。他可以说是乾隆年间中国文人的风流魁首,引导时代潮流的浪漫先锋,那时,既无文联,更无作协,但他却成为众望所归的不具领袖名位的实际文坛领袖。

他称自己:

好味,好色,好葺屋,好游,好友,好花竹泉石,好珪璋彝尊、名人字画,又好书。

可这世界上,最是文章不值钱,好风雅,无一不需要大批银两来开销打发。特别是那座园林,是要有相当雄厚的物质基础,才能上规模,成气候的。他甚至大言不惭地说,曹雪芹《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就是以他的随园为蓝本的。我们都知道那荣、宁二府,为迎接元春省亲,将“银子花得像淌水似的”。由此,我们对于这位随园老人,就像我们评价历史人物一样,活得磊落与行为的苟且,讲得好听与心里的龌龊,想得达观与性格的卑下,看得清高与欲望的强烈;乃至于文章道德与声色犬马,诗情画意与庸俗无聊,正直不阿与低三下四,铁骨铮铮与软弱缺钙,都可能合二而一,并行不悖。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那个封建专制社会里面一个文人,不准备拿鸡蛋往石头上碰,还想活得长久一点的处世哲学。心里想的,嘴上说的,身体力行的,绝对不可能三点成一线,像小胡同赶猪那样直来直去的。在中国,有几个文人,不多好几个心眼儿呢?

对袁枚的评价,鲁迅先生持苛刻的态度,认为他不过是位清客。清客,即帮闲,一帮闲文人而已。不过,他也认为,清客,还是要有清客的本钱的,虽然有骨气者所不屑为,却又非搭空架者所能企及。例如李渔的《一字言》、袁枚的《随园诗话》,就不是每个帮闲都能做得出来的。而胡适先生的看法,则比较肯定得多,也能理解之所以这样,乃性情之故,他统评乾隆朝三位才子,袁枚、赵翼都是绝对的天才,性情都很率真,忍不住那种矫揉的做法和法式的束缚,故多能成大家。蒋士铨以《临川梦》为最佳——知道他是一个第一流文人,不愧他的盛名。

其实,人之一生,就是一根直线和一根曲线并行的轨迹。直线是本真的我,曲线是社会的我。社会的我随客观世界的变化而生出适应的曲曲弯弯,本真的我虽受天性和本能的支配,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排除曲线的影响。智者之智,在于曲线虽曲,不致太曲而扭曲,在于直线应直,不致太直而愚直。这位随园老人,自是智者无疑,不过,他的这两条平行不悖的线,为了他的愉悦,曲得有些过头;同样,也是为了他的愉悦,直得显然不够。历史,大概就是这样定位没有被乾隆捉进文字狱的袁枚。

于是,无论在他健在,还是身后,他都是议论分歧、众说纷纭的人物。

随园生前,才名遍海内外,高丽琉球,争购其诗。其实借名诗话,以结纳公卿,招致权贵,颇有一种狡猾手段。当时同辈如赵瓯北等,已多诋哄之。至其身后,诟之者犹众。袁之门生某,尝私刻印曰:“随园门下士。”后受舆论攻击,乃复刻曰:“悔作随园门下士。”张问陶初亦崇拜子才,名其诗集曰《推袁集》。袁殁后,更名《船山诗抄》。

民国佚名《慧因室杂缀》

当然,生前追捧,死后唾弃,忽然觉悟,划清界限,是无可厚非之事,也是这么多年来,“城头变幻大王旗”之后,那些聪明人事所难免之举,已是大家司空见惯的花头精了。袁枚终究是位智者,聪明就在于他看穿一切,而且知道历史是一面筛子,一过性的闲言碎语,过眼烟云,花花草草,污泥浊水,会被淘汰出局,而有斤两的,有价值的,抹杀不掉的,诛灭不了的东西,会长时期地传承下来。

在他的《随园诗话》卷一里,有这样一则故事,表达出来他的这层意思:

予戏刻一私印,用唐人钱唐苏小是乡亲之句,某尚书过金陵,索予诗册。予一时率意用之,尚书大加呵责,予初犹逊谢,既而责之不休,予正色曰:“公以为此印不伦耶?在今日观,自然公居一品,苏小贱矣。诚恐百年以后,人但知有苏小,不复知有公也。”一座冁然。

我不大相信袁枚会如他所说的那样,正言厉色地与一品尚书辩驳,但是,他所坚持用长远的历史角度观察,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还是很有道理的。同样,虽然袁枚这位江左才子,可诟病之言,之行,之诗,之文,很多很多;但他在乾隆年间,那高压的政治气氛,那低迷的文化环境,那恐怖的镇压手段,那无望的帝国统治之下,能发出一点来自性灵的心声,并且靡然成风,将这位皇帝的四万余首诗,给挤到角落里去,成为人们不闻不问的文化垃圾,不也是一种消极抵抗吗?

一个文人,赤手空拳,能对皇帝做些什么?在严酷的、严密的、严厉的精神控制,文化钳制,意识形态压制下,存活下来,让弘历逮不着把柄,捉不住破绽,而且,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还相当程度的愉悦着,该是多么不容易啊!

清人陈康祺在其《郎潜纪闻》里,对他的评述,还是较为公允的。这是由他的一幅《随园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说起。此老时年已八十有一,但春心犹在,找了一位画师,定要将这些名媛仕女,画在图上,团团围住这位恩师,衣钗裙带,国色天香,他在姹紫嫣红的女弟子中,享受着那一种只能算是柏拉图式的满足。这大概是当时许多正经人对他最不以为然的德行了,可他,这位愉悦主义者,堂而皇之,张而扬之,才不在乎别人说三道四。《郎潜纪闻》的作者,对此倒无异辞,而是说:

康祺以谓随园风流放诞,充隐梯荣,诗格极卑,碑版亦多不根之作;其著述,唯骈体文差强人意,余无足观。其攀附公卿,提倡骚雅,志不专在猎名。蒋苕生蝇营獭祭之词,赵云松虎帐蛾眉之檄,同时隽彦,都已窥破此老心肝。唯生际承平,天假耆寿,文名盖代,福慧双修,殊为文人难得之遭遇。湖楼请业一图,香粉琴尊,丹青昭映,不可谓非湖山韵事也。

但是同为清人的刘声木,在其《苌楚斋随笔》的《论袁枚出游》一文中,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其实并不完全愉悦,并不绝对愉悦的随园先生。

袁简斋明府枚,以诗文小慧,当乾嘉全盛之时,坐享山林之福者数十年,后人羡慕之者众矣。实则随园当日广通声气,肆意逢迎高位,以为己用。下材又奔走其门,以为间接之光荣。随园遂借此为渔猎之资,收为点缀山林,放浪霰骸之用,其用心亦良苦矣。观其后半生,大半出门遨游,在家时少,实为避难而起。不知者,以为真好山水也,殊为所愚。细审随园之出游,皆在刘文清公任江宁府时,欲实行按治驱逐之后。当时虽有人为之关说,未能实行,然随园知不容于众议,是以终年出游,以避他人指摘;且恐又有人实行案治者,终难漏网。随园虽自言于诗集,明示不怍,实因其事早已道路喧腾,不得不自言之,以示光明磊落,计亦狡矣。予观其诗集,检其出游之岁月而始知之。其出游系出逼迫,非出心愿,是以随园心终不怿。临终诗有云:“我见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红尘。”在他人方羡其遇,在随园深知当日之行为,已苦其艰,但难为不知者道耳。不然,随园果何所不足意,而欲不再生人间世耶?其故可思矣!

他愉悦吗,这位随园先生?我不禁想问一声。

所以愉悦对于文人来说,的的确确,是一种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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