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德何能,也就不去理论了,且说他什么时候具有那种男性魅力过呢?可在雪崩中葬身冰窟的晏波,简直可以称作女中翘楚,一位司令员(我生平很少见到如此丰富人性的一位领导!)始终不渝地追求了一生的女人,却曾经是他的妻子。甚至到了垂暮之年,上帝还给他这份安慰,一个如花似玉的谷玉,也让人惊叹这位老先生艳福不浅。他有一首诗,写了这份艳遇:
“生平无他爱,
唯爱革命多。
早春风流韵,
晚霞不蹉跎。”
早春,指的是谁,晚霞,指的是哪一个,别人不了解,我是知情的。但他,对于那个失踪的“早春”,早忘得干干净净,连提都不提了。
我劈头就问谷玉。“是不是你惹老人家生气了?”
谷玉在电话里反问我:“怎么回事,他?”
“他说他马上就要死了。”
那美人的扑哧一笑,让我放下了心。
白涛是异人异相,这一点大家是公认的,第一,他那双眼睛,很有特点,使人想起只有老鹰才具备的敏锐视觉。第二,他那鼻子,也不一般,细而瘦长,老是在嗅着什么气味似的翕张着。第三,便是他的耳朵了,总是在倾听似的支棱着。在文化界,颇有几个善觇人相的星士,或者钻进气功玄妙中的高人,他们有见过白涛的,事后对我说:“恕我直言,这位白涛先生,看他那相貌气色,五官位置,眼神鼻息,轩宇轮廓,倘非大圣大贤,便是大奸大邪。”
我把朋友的说法,告诉了智者,他,莞尔一笑:“这话说得还很有点辩证法,从来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不过,一个七十出头的老人,无论想做圣贤,还是想做奸贼,都来不及了。幸而,我一辈子还算走运,不像晏波,生无宁日,死无安处。都因为太有性格的缘故!”
他的妻子,那位播火者,一生就是在风险跌宕中度过,做过地下工作,冒过枪林弹雨,去过不毛之地,经过历次运动,艰难险阻,浮沉颠沛,这个女人活着的日子里,从未安生过。要不是司令员终生不变的关照爱护,五七年那一关就怕过不去。
谷玉在电话里告诉我:“他最近大概碰上点麻烦,有些神经兮兮,谁知道,他犯了哪根筋——”她跟他同居,但不是他的老婆,所以,说话比较超脱。
我想象不出智者会碰上什么麻烦?中国人最容易碰到的麻烦,说到底,在过去的年代里,无非是政治上的麻烦,现在倒多半是为富不仁,贪赃枉法,投机捣把,钻营舞弊上的麻烦了。而他,从进入解放区开始,一直到改革开放的今天,经历那么多的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政治运动,只有别人当牺牲品的,他可是连一毫毛也未受到损伤,这是我们时代的奇迹,也可以看到他吃政治,而不被政治吃了的独到功夫。
到了经济挂帅,金钱第一的时候,他让谷玉那女能人出面,做他的经纪人,搞字画文物买卖,一个画廊,一个艺术经营公司,名义挂靠在他当主席的艺术家协会,交一些象征性的管理费,剩下的,二一添作五,他一半,她一半,各入各的腰包。老先生的财产,主要是这所帘子胡同的院子,和院子里原来他妻子那个家族留下来的值钱的和不值钱的一切。说是具有天文数字,那是夸张不实之词,但决不是我们挣些许稿费者所能想象,倒是一点也不冤枉他的。他随便拿几幅字画古董押在银行里,就能贷出百把十来万块钱,开个公司什么的,绝对不费什么口舌的。
在共产党内,属于进城时期的老干部中间,能像他这样发财的,并不很多。老实讲,他真是没有吃过什么亏,而且又靠共产党的招牌,占了便宜的人。他对我不见外,曾经开导过我:“你不要书生意气了,现在是个发财机会,你看谷玉干得多欢,这个世界,从来是饿死胆儿小的,撑死胆儿大的。等共产党明白过来,人家早把牛牵走了,你再去拔橛,分明是往枪口上送么?”
对此,你不心悦诚服也不行。
我问谷玉:“是不是一块去看看你的老未婚夫?”
“现在走不开,我在等一位老板,有一大笔饥荒,得填补上窟窿。”
在这个世界上,像这样敢作敢为的女人,还真是少见,以名流的身份遮掩住实际上是盗坟掘墓的脏活。这个戴白手套的文物鉴定专家,一旦犯事,她早把屁股上的屎,擦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再说,白涛这大红袍,是她最好的掩护。所以,得其所哉,生意越做越大,看来,她说得对,是她的时代到了。
“那他,到底为什么,平白无故想到了死?”
这女人透出一丝口风:“有一天,他忽然念叨晏波的名字,这是很少见的。”
智者虽然吃政治,但对这样一位特别亲密的女人,会不谈他为什么想到了死的问题,是不可能的。“你没觉得奇怪?”
“还有让我弄不懂的,还提到了帘子胡同那房子——”
听谷玉这一说,似乎老先生有安排后事的一点意思,但我不信。
这些和他失踪的妻子,都了无关系。晏波,在“文革”批斗高潮中,从牛棚中突围而出,远走边陲。说来,也只有她那种具有十二月党人妻子的充满革命浪漫的女人,才做得出来。试想一想,天都塌下来了,你一人站出来能顶得住嘛!这就是晏波的天真了。“文化革命”对智者来说,确实是史无前例,连当场休克的手段也使用了,也未能逃脱几天牛棚的灾厄,不过,他终究是吃政治的,在牛棚里,造反派见他乖顺,还让他当了个走资派的头。他反对晏波这种极其幼稚的冒险行为,“你这纯粹是意气用事!”
“难道看着加农炮被诬陷,被折磨死?”“加农炮”是我们这些他的部下,给他起的外号,他本人也不反对大家这样亲切地叫他。
“文革”期间,他在边疆任省委书记,自然是走资派无疑。当她在一张小报上看到原来在根据地时的这位首长,被批被揭的材料,其中提到了她,就有越棚(也就是越狱)的打算。
“晏波,你是爱他,还是害他?”根据他吃政治的经验,一旦处于运动的被告地位,唯有深刻检查,低头服罪,否则,任何辩解,只有加重倒霉的可能,“你当共产党比我早得多,怎么会一点也不悟?别犯你的共产主义幼稚病,好不好?”
她是相信真理,相信公道,相信党,相信人民的革命家,她对他的这种懦弱,不屑一顾。“好吧,我坦率说,我恨我不爱他,干嘛我要害他!我要去给他申诉——”她趁他装病住进医院,趁监管的专政队员松懈之际,逃出牛棚,直奔火车站,一去不回。现在,回想起来,这样骑士风度的女人,真是难寻难觅了。为了给一个曾经追求过她,也曾经保护过她的首长,证明对他的诬蔑是无耻的栽赃,证明她和那位司令员之间关系,是绝对的清白,甚至是不是带有后悔的情绪,去弥补她对他的感情上的负债,那就不好推测了。但她日夜兼程,急如星火,赶去讨一个公道,不能不为她的侠胆柔肠赞叹。这一路上,避开造反派随之而来的追捕,对一个做过地下工作的人来讲,倒不是什么难题,但没想到,途中翻车,埋在雪窟,从此就无了下落。
智者虽老,春心犹在,那种花花草草的欲望,一辈子也不消停的,以后,白涛便采取与女人打游击战的办法,有感情就交往,无感情就分手。因为一,不能证实晏波果真死亡,二,像晏波这样的女人大概也再难找到,三,他总觉得所有想同他谈及婚姻者,无不看中他帘子胡同的四合院,和他的钱袋。
谷玉则不,玩玩可以,结婚不行,和他这样的智者合作,很愉快,也就够了。她的哲学是:我可以给你想要的我的年轻肉体,但你不能干涉我的行动自由。我是你的合伙人,但不是你的注册老婆。我们一起挣的钱,亲兄弟,明算账。至于你的财产,你从你前妻那名门望族继承的全部,我连正眼也不看一下。如果你百年以后,在遗嘱里写上一笔,馈赠我一些什么,我也不反对。不过,你要是以为这样可以像钓饵似拴住我,那也没用。说实在的,如果不是你多少有利用价值,加之也不容易找到这样的合作对象,我也不会往帘子胡同跑。
这女人的话,不能不信,但也不能全信。虽然她说到这里,眼里闪着泪光。像演戏,又不像演戏,像装蒜,又不像装蒜,女人到了成精的地步,你只有举双手投诚的份了。
智者对此有更精彩的言论:“我是当事人,我得信,否则我们就没有合作的基础,但我也不能不留神,因为我们都生活在这个尔虞我诈的社会里。”
“此言有理。”她赞他一句。
“真可惜,当年没建议你进中戏,而学了画。”
他们俩在合作上,真是珠联璧合。
无论如何,那是一个生猛鲜活的女人,作为一个老男人,是有一种受宠若惊感的。智者对我私底下承认:“我活了一辈子,有这最后日子的辉煌,能享受这黄昏恋情,晚霞风流,也就够了!”
“可你把一个绝不该忘的人忘了,甚至连她失踪后,找都不去找一下!”
“你不要哪壶不开提那壶,好不好!”
他有了这个谷玉以后,更讳谈晏波了。就因为这个谷玉,这个带给他欢乐和钱财的女人,他也不会想到死的,他要活下去,能活多久就活多久,不断给她回报,那就是“但愿人长久”了。
白涛曾经自负地写过:
“腊月小阳春,
暖靠南墙根。
莫看秋草枯,
苍松笑寒风。”
还有:
“古稀不算老,
伏枥路途遥。
革命加爱情,
两者我皆要。”
难道失恋了?这倒是老人家一块永远的心病,他是很怕她被一个比他更有权有势的,或有钱的,比他更年轻力壮的人横刀夺爱。由此可以断定,他想到了死,百分之百是因为谷玉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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