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港口

涨潮前,海面上风平浪静,一切都沉浸在静谧之中,只有被海水濡湿的蟋蟀翅膀上闪烁着点点星火,水面上映出了灯塔的光影,忽隐忽现,最后也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一个囚犯来回踱着步,他好像刚刚经过一场斗殴,蓬头散发,衣衫不整。他坐立不宁,不住地长吁短叹,喃喃自语,做着手势,仿佛那些在睡梦中要从上帝的手里挣脱出来的人,不让上帝把他们拉去增添人间罪孽,成为暴亡者的新魂,充当冷酷杀手的刀下鬼,落得个一觉醒来时肝脑涂地的下场。

“唯一让我感到一点宽心的是法尔范在这里!”他一再地自言自语道,“好歹他是这里的司令官!他至少会让我妻子知道,我是挨了两枪后被埋掉的,也算是报个平安家信!”

他在车厢里踱来踱去,两只脚像锤子似的在地板上蹬得咚咚发响。车厢外,两排哨兵像木桩那样站立在铁路两旁,然而,哨兵可以囚住他的身,却囚不住他的心。他回忆着刚才一路上经过的那些小市镇,漆黑夜晚的泥泞,白天烈日下灼热的尘埃,令他感到阴森可怖的是教堂和公墓,教堂和公墓,教堂和公墓。世上只有信仰和死者是永在的!

港口司令部楼顶上的大钟当的敲了一下。钟声像蛛网似的向四面扩散。半小时过去了,现在时针指着午夜十一点三刻。法尔范少校懒洋洋地先把右臂伸进了制服的袖管里,然后再把左臂也伸了进去,接着,又慢吞吞地开始扣纽扣,从肚脐一直往上扣,同时,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东西:一张活像张着嘴巴打哈欠的共和国地图,一条沾满鼻涕、还停着几只苍蝇的毛巾,一只大海龟,一支猎枪,几个背包……他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往上扣,直扣到脖子底下。他扣到脖子时,把头仰了一下,无意中目光接触到了一样东西,使他情不自禁地做了一个立正的姿势。原来这是总统先生的肖像。

他扣好了全部纽扣,放了个屁,凑近煤油灯点燃了一支香烟,然后拿起马鞭……走到街上。兵士们没有听见他走过去;他们像木乃伊似的裹着斗篷睡着了。站岗的哨兵向他行了个举枪礼;值班军官一跃而起,慌忙想吐掉睡着时叼在嘴上的香烟烧剩的灰烬,差点儿没有顾上举手敬礼:“报告长官,平安无事!”

一条条江河流入浩瀚的大海,就像猫咪的胡须伸进牛奶碗里一样。树木在水中的倒影,正在发情期的笨重的鳄鱼群,亮晶晶的沼泽地蒸发出的热气,伤心人的眼泪:这一切都将随着流水注入大海。

一个手里提着马灯的人走进车厢,他后面是法尔范,紧跟着又进来两个嬉皮笑脸的兵士,手忙脚乱地解开了准备捆绑囚犯用的绳索。法尔范一声令下,兵士们忙把囚犯绑好,带着他朝市镇的方向走去,后面紧跟着一小队原来看守车厢的海关缉私兵。卡拉·德·安赫尔没有反抗。看着少校的举止行动,听着他厉声命令兵士不得姑息犯人(其实不用交代,他们早已在虐待俘虏了)的口气,安赫尔还自以为猜出了他的这位朋友的花招,即事先不动半点声色,等到了司令部,再给他大开方便之门。不料他们没有把他带往司令部,而是一走出车站,便转向离铁路干线最远的一段支线,那里停着一节闷罐货车,车厢里遍地都是马粪。兵士们拳打脚踢地把他推上这节货车,又不问情由地揍了他一顿,显然是预先得到了命令的。

“法尔范,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打我?”他转身向走在最后面的少校大声问道。少校正在跟提灯的人聊天。

他得到的答复是挨了一枪托。这一枪托不是打在背上,而是打在脑袋上,打得他耳朵鲜血直淌,扑倒在马粪堆里。

他喘了一口气,吐出嘴里的马粪,点点鲜血滴在衬衫上,他想抗议。

“给我闭嘴!给我闭嘴!”法尔范扬起马鞭,大声喝道。

“法尔范少校!”卡拉·德·安赫尔怒气冲冲地喊道。空气里散发着血腥味,这会儿他什么都不怕了。

法尔范唯恐他会说出些什么话来,便使劲抽了他一鞭,那个倒霉人的脸颊上立即肿起了一道血红的鞭痕。他跪在地上,挣扎着,想脱开反绑在背后的双手。

“……我明白了……”他怒不可遏,用颤抖的声音和讥讽的语调说道,“……我明白了……打完了这一仗,你又可在肩章上增添一道金杠了……”

“住嘴!你不想活了……”法尔范咆哮如雷,又扬起了马鞭。

提灯人拉住了他的胳臂。

“打呀,不必住手,不用害怕;鞭打算什么,我是男子汉大丈夫,鞭子不过是孬种的武器!……”

霎时间,两下,三下,四下,五下,鞭子朝着犯人劈头盖脸地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