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旅途

在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外面正下着滂沱大雨,雨水汇成河流,从屋顶上倾泻而下。这奔腾的河水没有流进家里,而是流向远方广漠的原野,或许直至大海。一阵狂风猛然吹开了窗户,雨点宛如粉碎的玻璃碴子,撒进了屋里,窗帘吹得卷了起来,纸片四散乱飞,房门砰嘭作响。但是,卡米拉毫不在意,依然整理着丈夫的行装,好像这几只箱子总也装不满似的。尽管头顶上电闪雷鸣,为她的秀发缀满了耀眼的头饰,她却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感到这世界上既无完美,也无不同。在她看来,万物都是一个样,都像她这样,空虚,心碎,既无躯体,又无灵魂。

“……留在这里生活下去,还是远远地离开这头野兽,这可大不一样!”卡拉·德·安赫尔一面关上窗户,一面重复着说道,“你说呢?……我就等着这一天到来!兴许我从此能远远躲开他了!”

“可是,你昨晚对我讲的,在他家里看到的那些希卡拉巫师跳舞,算是怎么回事呢……”

“这你大可不必介意!……”一阵隆隆的雷声盖过了他说话的声音,“你说,这些巫师能预卜未来吗?你想一想,是他亲自派我到华盛顿去的,是他替我出的旅费……事情就是这样,别胡思乱想了!我只要一离开这里,就另打主意,一切都好办了,你可以托辞你有病,或我有病,前来找我,到那时候,让他到天涯海角去找我们吧!……”

“要是他不让我离开这里呢?……”

“那我就悄无声息地再回来,虽无所得,但也无所失,你说不是吗?事在人为嘛……”

“你总是把一切都看得那么简单!……”

“凭我们手头现有的这点家财,我们远走高飞,到哪儿也能生活。活着就得像个活着的样子,犯不着像现在这样,整天低三下四地唠叨什么:‘我的想法跟总统先生完全一致,我听您的;我的想法跟总统先生完全一致,我听您的……’”

卡米拉抬起泪汪汪的眼睛默默地望着他,嘴里像被一团乱发堵住,说不出一句话,耳边除了哗哗的雨声,什么都听不见。

“你哭什么呢?……别哭了……”

“那你要我做什么?……”

“唉,跟女人打交道总是这样子!”

“你别管我!……”

“你老是这么哭,要病倒的;看在上帝面上,别哭了!……”

“不,你别管我!……”

“干吗哭哭啼啼的,好像我是去送死,或者有人要把我活埋了似的!”

“你别管我!”

卡拉·德·安赫尔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在他那铁石心肠从不轻易落泪的男子汉的面颊上,弯弯曲曲地淌下了两行热泪,好像两串永远拔不掉的钉子。

“你可要给我写信……”卡米拉喃喃地说。

“那当然……”

“我恳求你务必做到这一点!要知道我们两人从来没有分离过。千万要给我常写信;我要是一天天盼望着,得不到你的音讯,那我一定会难过死的……你自己要多加小心!不要轻信别人,听见了吗?谁说的话你都不要轻易相信,尤其不能听信本国人的话,这些人坏透了……我特别要叮嘱你的是……”丈夫的亲吻打断了她的话,“……我要你……要你……要你……常给我写信!”

卡拉·德·安赫尔关上了行李箱,目不转睛地望着妻子温存而显得有点呆滞的眼睛。倾盆大雨下个不停,雨水沿着檐沟哗哗地直往下流,像一条沉重的锁链。一想到天快亮了,离分别的时刻愈来愈近,两个人都悲伤得说不出话来。一切都准备就绪,于是,两人默默无言地解衣就寝,只听得时钟嘀嗒嘀嗒地响着。这嘀嗒声在一分一秒地扣除着他们临别前的最后时刻——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蚊子的嗡嗡叫声,烦得人难以入睡……

“哎呀,现在我才想起,我忘了关好门窗别让蚊子进来!天呀,我真糊涂!”

卡拉·德·安赫尔没有答话,只是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他觉得,她简直像只纤弱得连叫都不会叫一声的小绵羊。

他们不敢熄灯,不敢合眼,也不敢说话。他们觉得在亮光下彼此格外亲切,一说话反而会疏远,而闭上眼睛会使他们分离……黑暗中,两个人会感到相距遥远,更何况这是最后的一个夜晚,要说的话如此之多,不管说多久,也总嫌不够,好像两个人是在通过电报交谈,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女仆们在菜地里追逐一只小公鸡,嘈杂声响彻了整个庭院。雨已经停了,积存的雨水顺着檐沟一点一滴地往下落,好像古代计时的滴漏。小公鸡拍打着翅膀,在地上乱跑乱飞,拼命想逃避一死。

“我的心肝宝贝……”卡拉·德·安赫尔在她耳旁悄声地说,一面用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她那微微隆起的腹部。

“亲爱的……”她说着,蜷缩双腿,紧贴着他的身子。她的双脚在褥单上不停地移动,好像双桨在一条深不可测的河面上划着。

女仆们还在追捕小鸡,奔跑着,喊叫着。小公鸡从她们手里挣脱了出来,浑身哆嗦,声嘶力竭,瞪大了眼睛,张着尖嘴,展开了翅膀,气喘吁吁地向前狂奔。

他们两个紧紧地抱成一团,相互用颤抖的手指抚爱,时而神思恍惚,时而飘飘欲仙……“亲爱的!”她对他说。“……我的心肝!”他对她说……“我的宝贝!”她对他说……

小公鸡撞到了墙上,或者说,墙压在了小公鸡身上……对小公鸡的心脏来说这两件事反正都一样……小公鸡被拧断了脖子,快要断气时,还使劲扑棱翅膀,像要飞跑。“这倒霉的东西,临死还拉泡屎!”厨娘嚷道,一面抖落着粘在围裙上的鸡毛,一面跑到积满雨水的石槽里去洗手。

卡米拉闭上眼睛……感到了丈夫的体重……翅膀在扇动……一些黏湿的东西留在了她体内……

时钟走得更慢了,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卡拉·德·安赫尔匆匆翻阅总统特派一名军官送到火车站来给他的一摞文件。深灰色的屋顶越来越快地向后倒退,仿佛城市伸出了肮脏的指甲在抓挠天空。他看完文件,心定下来了。他感到,远远离开了那个家伙,坐在服侍周到的头等车厢里,既没有人盯梢,也没有人窃听,钱包里还装着支票簿,这有多么幸运!他眯缝着眼睛,想要好好品味一下内心的欢乐。火车在奔驰,田野好像也在跟着飞跑,两旁的树木、房屋、桥梁,像顽童似的在飞奔追逐,一个跟着一个在奔跑……

……坐在头等车厢里,远远离开那个家伙,这有多么幸运!……

……一个跟着一个,一个跟着一个,一个跟着一个……房屋在追赶树木,树木在追赶篱笆,篱笆在追赶桥梁,桥梁在追赶道路,道路在追赶河流,河流在追赶山丘,山丘在追赶云彩,云彩在追赶庄稼,庄稼在追赶农夫,农夫在追赶牲口……

……坐在服侍周到的头等车厢里,既没有人盯梢,也没有人窃听……

……牲口在追赶房屋,房屋在追赶树木,树木在追赶篱笆,篱笆在追赶桥梁,桥梁在追赶道路,道路在追赶河流,河流在追赶山丘,山丘在追赶云彩……

……一个小村庄的倒影,在一条混浊发黑的小河河面上一掠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