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请息怒,请息怒!……”提灯人在一旁劝解道。
“不,不!……我非得好好收拾这婊子养的不可……他胆敢反对军队,哪能就这样便宜了他……狗强盗……臭狗屎!……”马鞭打断了,他便用手枪筒继续打,直打得犯人的头上、脸上一片血肉模糊。他每打一下,便用嘶哑的声音骂一声:“……你反对军队……政府……你这狗强盗……饶不了你……”
这个气息奄奄的受害者像一具死尸似的倒在马粪堆里,被货车从路轨的这头到那头,来回来去地拖着。货车要等到各节车厢调度好以后,才把他送回首都去。
那个提灯人在货车厢里找了个地方坐下,但法尔范要他陪自己出去。于是他们两人便坐在司令部里等待开车的时间,一边聊天,一边喝酒。
“我头一次想当便衣警察,”提灯人讲道,“是走了我的一位朋友的门路,他叫卢西奥·巴斯克斯,绰号‘天鹅绒’。”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少校说。
“不过那一次我没有如愿以偿当上便衣,虽然我那个朋友门路很广。他这个人十分圆滑,你想呀,要不人家怎么会叫他‘天鹅绒’呢!便衣没当上且不说,我自己还坐了牢。为了赎我出牢房,还赔了一笔钱——那时我已结婚——我和我老婆开了一个小铺子。我那可怜的老婆,还落到了醉春院里……”
法尔范一听到“醉春院”三字,精神一振,但一想到那个曾经迷得他发狂的臭婊子“小肥猪”,浑身凉了半截。他眼前好像看见卡拉·德·安赫尔在不停地冲着自己说:“……肩章上增添一道金杠!……增添一道金杠!”他仿佛沉入了水底,在不断地跟这个鬼影搏斗。
“你老婆叫什么名字?你知道,醉春院里的姑娘们我差不多全认识……”
“唉,你别打听什么名字了,她刚进去就出来了。我们的孩子就死在那里,她因而神经错乱了。你知道,总不能强迫人干不愿意干的事吧!……她眼下在医院洗衣房里,帮修女们干活。她可不是那种当妓女的坏女人!”
“这么说,我倒是见过她。还是我到警察局去领了孩子的殡葬许可证呢。在琼太太那里守了一夜尸。不过我当时怎么也想不到,这孩子是你的儿子!……”
“你想想,我自己当时还关在监牢里,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唉,过去的事情真是连想都不敢去想!”
“我呢,当时也是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下贱女人竟在总统先生那里告了我的黑状……”
“自从这个卡拉·德·安赫尔和卡纳莱斯将军勾结上后,就跟将军的女儿打得火热,后来把她弄去做了老婆。而且还听说,他违抗了老板的命令。我知道的这些事,全都是从‘天鹅绒’巴斯克斯那儿听来的。巴斯克斯就是在将军逃跑前几小时在一家名叫杜斯特普的小酒馆里碰见他的。”
“杜斯特普?……”少校重复了一遍,竭力想回忆起这个耳熟的名字。
“那是一家小酒馆,就在街口的拐角上。天呀,那真是个有趣的地方!大门两旁的墙上画着两个人像,一男一女,那女的弯着胳臂对男的说:‘来跳个小“杜斯特普”舞吧!’那男的手里拿着一只酒瓶,回答她说:‘不,我在跳大“杜斯特普”舞!’这两句话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火车慢慢地开动了。一片粉红色的朝霞浮现在蔚蓝色的海水上空。黑暗中渐渐显露出村庄的茅舍,远处的山峦,沿海贩货的破旧小船和港口司令部的大楼——这座建筑物远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小小的火柴盒,里面装着一群身穿军装的蟋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