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连喝了好几杯酒。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青玉色的脸上发出闪光。他那双瘦小的手一伸开来,便露出指甲盖下一弯乌黑的新月。

“这些没良心的混蛋!”

卡拉·德·安赫尔扶住了总统的胳膊。总统的目光扫过这间桌椅狼藉的大厅,他仿佛看到了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这些没良心的混蛋!”接着又轻声地说道:“我一向很喜欢,并将永远喜欢帕拉莱斯·松连特。我本来要让他当将军的,因为他给我出了气,把我的那些老乡们狠狠地整治了一顿,要不是我母亲出面劝阻,他准会把他们统统干掉,为我当年蒙受的种种耻辱雪恨。这种奇耻大辱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些该死的混蛋!……我决不能容忍,说什么也不能容忍,偏偏在这个时候,正当到处有人想谋杀我,朋友们抛弃我,而仇人愈来愈多的时候……有人把他杀害了。不!我决不能容忍!我要把教堂门廊夷为平地,片瓦不留!……”

他说话时舌头已不听使唤,好像车轮在泥泞路上打滑。他靠在卡拉·德·安赫尔的肩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太阳穴突突跳动,两眼混浊,气息微微。忽然,他哇的一声,吐出一股橙黄色的黏液。副部长急忙端起一只底上印有共和国国徽的珐琅盆子跑过来。两人搀着总统,把他扶到一张床上。卡拉·德·安赫尔浑身上下,被他呕吐得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总统一面呜呜咽咽地哭着,一面不住声地骂道:

“这些没良心的混蛋……这些没良心的混蛋!……”

“恭喜你!堂米盖尔,恭喜你!”两人往外走时,副部长向卡拉·德·安赫尔低声说道,“总统先生已下令各报刊登你结婚的消息,主婚人名单上第一名就是他本人。”

两人走到了廊子上,副部长才提高了嗓门。

“这事儿,起初他对你极为不满。他对我说:这个米盖尔,还算是帕拉莱斯·松连特的朋友呢,做出这种事来,太不应该。再说,他在跟我仇人的女儿结婚之前,无论如何也应该和我商量商量。有人在暗地里算计你呢,堂米盖尔,他们在总统面前说你的坏话。当然,我总是尽量跟他解释,我说,爱情往往是盲目固执、荒诞可笑的,忘乎所以,让人丧失理智。”

“将军,我非常感谢你。”

“瞧你这样儿,真像个漏网逃犯!”副部长用调侃的声调接着说,咯咯地笑着,亲热地拍着卡拉·德·安赫尔的肩膀,把他推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来,来,瞧瞧这张报纸。尊夫人的玉照是我们特地从她叔叔胡安家里要来的。太漂亮了!我的朋友,太漂亮了!”

卡拉·德·安赫尔一把抓起报纸,只见主婚人名单上除了这位最高领袖外,还有堂胡安·卡纳莱斯工程师和他的胞弟堂何塞·安东尼奥的名字。

“上流社会的盛大婚礼。美丽的卡米拉·卡纳莱斯小姐和堂米盖尔·卡拉·德·安赫尔先生昨晚喜结良缘。男女双方……”读到这里,卡拉·德·安赫尔的目光一下子跳到了主婚人的名单上。“……婚礼仪式假座总统官邸举行,由共和国宪法总统阁下亲自主持,出席婚礼的还有政府各部的部长先生们、将军们(他跳过名单往下看)以及新娘的亲叔父,尊敬的堂胡安·卡纳莱斯工程师和堂何塞·安东尼奥·卡纳莱斯。”报导最后写道:“《国民报》在今天的社会新闻栏刊登了卡纳莱斯小姐的照片,并祝新婚夫妇白首偕老,永远幸福。”他的眼睛简直不知看什么是好。“凡尔登战役继续进行,预计今晚德军将进行殊死反抗……”他的视线从国际新闻栏重又移回到那条一开头就是卡米拉的照片的社会新闻上,他唯一心爱的人居然也在这出闹剧里与群魔共舞。

副部长把报纸从他手里一把夺过去,说道:

“连自己的眼睛都不敢相信了吧,是不是?看得都入迷了,你这个幸运儿……”

卡拉·德·安赫尔微微一笑。

“不过,我的朋友,你现在得去换换衣服,坐我的车去吧……”

“太感谢你了,将军……”

“你看,车子就在那边。告诉车夫马上把你送回去,然后再来接我。祝你晚安和幸福。噢,等一等!把这张报纸带回去,让尊夫人也好好读读。请代敝人向她致贺。”

“谢谢你的关照,祝你晚安!”

卡拉·德·安赫尔乘坐的马车,犹如两匹腾云驾雾的马,拉着一个幽灵,悄然无声地向前驶去。马车驶过飘着木樨花香的田野,刚刚长出嫩苗的玉米地,沾满露珠的牧场和开遍茉莉花的菜园篱笆,万籁俱寂,只有蟋蟀在发出唧唧的鸣叫。

“……哼!要是他再嘲弄我,我非把他掐死不可……”

他不敢再往下想,连忙把脸藏到车座靠背后面,生怕车夫会猜出他眼前出现的幻景:一具胸前佩着总统绶带的冰冷尸首,僵硬的扁平的脸,两手缩在假衣袖里面,只露出几个手指尖,一双沾满血污的黑漆皮鞋。

马车颠簸着,不时打断他杀气腾腾的思绪。他希望平静下来,像个杀人犯那样,进了监狱马上就冷静下来,开始回忆自己犯罪时的情景。他需要这种表面的、外界的平静,抑制一下内心的暴风骤雨。他感到周身的血液在沸腾。他探出头去,让凉爽的晚风吹在自己的脸上,又用那条浸透了汗水和泪水的手帕擦了擦主子吐在自己身上的污秽。“啊!要是能从我的心灵上抹掉他那侮辱人格的狞笑就好了!”他诅咒着,气得哭了起来。

一位军官乘坐的一辆马车,从他车旁擦肩而过。繁星密布的夜空在眨着眼睛,好像总是在揣摸它那盘永远也下不完的棋局。马匹风驰电掣似的向市区飞奔而去,扬起了一阵尘土。卡拉·德·安赫尔目送着那个军官乘坐的马车渐渐远去,自言自语地说:“接王后去了!”那位军官俨然像位天神的使者,他是奉命去接总统先生的某个情妇的。

从中央车站传来了机车喘息似的排气声,夹杂着从车厢里卸下货物的碰撞声。街上,一个黑人正从一幢楼房的绿色栏杆里探出身来,几个醉汉迈着踉跄的步子走着,一个男子板着面孔拉着一辆双轮货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仿佛吃了败仗的炮兵拖着一门打坏了的大炮。

米内尔瓦女神:古罗马主神朱庇特的女儿,智慧和艺术之神。“米内尔瓦”与骂人话“米耶尔达”(“臭狗屎”)谐音,上句中“尼米尔瓦”又与“米耶尔达”听起来相似。

胡诌的一个人名。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欧洲西线战场上规模最大、历时最长的一次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