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德·安赫尔接到紧急通知,命他火速前往总统府。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卡米拉的病情,发现她那玻璃球一般呆滞的眼睛开始有些活动、无神的目光也已显出一点生气。卡拉·德·安赫尔像一条胆怯的蛇,盘曲着身子,犹豫不决,是去还是不去:服从总统先生还是陪伴卡米拉,陪伴卡米拉还是服从总统先生……

他感到酒馆老板娘在后面轻轻地推他的背,柔声柔气地恳求他去一趟,说这可是个替巴斯克斯求情的好机会。“你去吧,我留在这儿照顾病人。”……来到街上,他深深地舒了口气,坐上一辆马车,直奔总统府。马蹄敲击着石板路面,发出清脆的嘚嘚声。车轮像在水波上漂浮。“红色——锁链”……“蜂——房”……“火——山”……他一路上仔细地拼读着各种商店的招牌,在夜里看起来比白天还要醒目。“爱尔——瓜——达——莱——德”……“特别——快车”……“母鸡——与——雏鸡”……他的目光时而也从一些中国商店的招牌上扫过:“兴——隆——商——行”……“关——世——昌——记”……“胡——广——仁——记”……”“金——昌——隆——号”……“谢——永——锡——记”……脑子里却一直在盘算着卡纳莱斯将军的事。难道说叫他去是为了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为什么不可能?……说不定他们已把他逮住了,杀掉了,或许……没有把他杀死,而是绳捆索绑押解回来了……突然间,刮起一阵狂风,尘土飞扬,狂风吹袭着马车,好像一个斗牛士正在与公牛搏斗。吉凶祸福,难以逆料!出了城,马车跑得更轻快了,仿佛某种物体由固态一下子变成了液态。卡拉·德·安赫尔两手抱膝,叹了一口气。辚辚的马车声和夜间的各种声响混成一片。夜渐渐深了。他好像听见一只鸟儿飞过的声音。马车从一排房屋前面飞驰而过,几条半死不活的野狗有气无力地吠叫着……

国防部副部长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等候着他,一面同他握手,一面把吸剩的雪茄烟丢到柱子旁边,未经通报,就领着他走进总统先生的房间。

“将军,”卡拉·德·安赫尔挽着副部长的胳膊问道,“你知道老板为什么叫我来吗?……”

“不知道,堂米盖里托,本人一无所知。”

此时卡拉·德·安赫尔一下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阵阵粗野的大笑重复了两三次,这告诉他,副部长是故意避而不答,让他自己揣测其中的缘故。他往门里一看,只见一张圆桌上摆满了酒瓶,还放着一大盘凉菜、鳄梨沙拉和小辣椒。房间里桌椅狼藉,透过挂着朱红色窗帘的白色毛玻璃窗,花园里聚光灯的耀眼亮光在室内投下了一片斑斑点点。军官们和兵士们均以临战的姿态,严守岗位。每个门口站着一名军官,每棵树下站着一个兵士。总统先生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只觉得大地在他脚底下晃动,房屋在他头顶上旋转。

“总统先生,”卡拉·德·安赫尔连忙迎上前去问候。他刚想说“听候吩咐”这句话,总统便打断了他说:

“尼,尼米尔……瓦!”

“总统先生说的是那位女神吧!”

总统阁下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桌子前面,根本没有注意他的这位亲信对米内尔瓦女神所做的热烈赞扬,大声对他说:

“米盖尔,你知不知道,那个发明酒精的人,本来是想寻找长生不老的药酒的……”

“不知道,总统先生,我不知道。”卡拉·德·安赫尔连忙回答道。

“真奇怪,连这个都不知道,因为在司维特·马登的书里写着……”

“我说呢,要是像总统先生这样学识渊博的人不知道,那才是奇怪的。因为您不愧是当今世界上屈指可数的一位政治家,而像我这样的人不知道,那是不足为奇的。”

总统阁下闭了一会儿眼睛,想养一养神,由于喝多了,此时他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那当然,我知道的东西就是不少!”

他说着,一只手落在一排黑压压的威士忌酒瓶上。他倒了一杯酒,递给卡拉·德·安赫尔。

“干一杯,米盖尔……”他说了一半便呛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用拳头捶着胸,想缓过气来,干瘦的脖子上肌肉在抽搐,额角上青筋暴起。卡拉·德·安赫尔让他喝了几口苏打水,他这才打了个嗝说出话来。

“哈!哈!哈!哈!”他用手指着卡拉·德·安赫尔,放声大笑。“哈!哈!哈!哈!死到临头了……”他连声大笑着。“……死到临头了。哈!哈!哈!哈!……”

总统亲信的脸色刷的一下变白了。他手里端着的那只刚刚斟满威士忌酒的杯子在索索颤动。

“总……”

“总统先生什么都知道。”总统阁下抢过他的话说,“哈!哈!哈!哈!……死到临头了,竟然听信一个白痴的话,所有的巫师统统都是白痴……哈!哈!哈!哈!……”

卡拉·德·安赫尔为了不让自己喊出声来,忙把酒杯举到嘴唇边,连喝了几口威士忌。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两眼射出了怒火,差一点要扑向他的主子,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再发出这种可憎的狞笑。此时此刻,他感到即使有一列火车从自己身上压过去,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他实在厌恶自己的处境。但是,他毕竟是条受过训练的乖觉的走狗,满足于得到的一口残羹剩饭,有一种明哲保身的本能。他堆下笑脸,借以掩饰内心的忿恨。他那双乌黑的眼睛仿佛已经看见了死神,这种费力的乔装令他像中了毒似的感觉到自己的脸孔在一点一点地肿胀起来。

总统阁下追捕起苍蝇来了。

“米盖尔,你会玩捉苍蝇的游戏吗?”

“我不会,总统先生……”

“噢,你呀……真是……死到临头了!……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嘿!嘿!嘿!嘿!……嗨!嗨!嗨!嗨!……”

他一面放声大笑,一面继续追捕那只飞来飞去的苍蝇。衬衣的下襟从裤腰里滑了出来,裤子前面的扣子松了开来,皮鞋带也散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向外鼓出的白眼珠变成了蛋黄色。

“米盖尔,”总统没有逮着苍蝇,便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说,“捉苍蝇是一种最有趣和最容易学会的游戏,只不过需要有点耐心。在我老家那个镇上,我从小就爱玩捉苍蝇的游戏,玩这种游戏还能赌钱呢!”

一提起自己的家乡,他就皱起眉头,脸上掠过一道阴影。他转过身去,对着挂在他背后的那张共和国地图,猛地一拳打在标着他老家地名的那个地方。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家乡的那几条街道。当他还是个倒霉的穷苦孩子时,常在这些街头踯躅。后来他长成青年,为了糊口谋生,被迫在这些街上奔波,而同年龄的富家子弟却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他在乡亲们的眼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离群索居,很少与人来往。到了晚上,母亲已在帆布小床上睡熟,户外带着羊膻气的冷风吹过荒凉的街道,他就独自一人挑灯夜读。后来,他当上了律师,在一个下三流的律师事务所里,整天与妓女、赌棍、荡妇和盗马贼打交道,受尽那些专为显贵人家办理诉讼案件的同行们的蔑视和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