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冷酷的哨兵

在监狱的门厅里,卫兵们的刺刀寒光闪闪。他们分成两排,面对面地坐着,仿佛是坐在一节昏暗的旅游车厢里。监狱门前,过往的车辆络绎不绝。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住,车夫身子朝后一仰,使劲勒住缰绳,左右摇晃了一下,活像一个衣衫褴褛的木偶,嘴里还骂了一句粗话:“他妈的,差一点儿没摔下来!”车轮磨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在这座令人毛骨悚然的建筑物的光滑而高大的围墙下回响。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慢慢地走下车来,他那两条短腿勉强能够着地面。军法官一下车,车夫立即感到车子如释重负,变得轻松许多。他干枯的嘴唇叼着一支已经熄灭的香烟——只剩下他和马了,这有多惬意!——抖了抖缰绳,把车赶到对面一座荒芜的公园旁边去等候。这时候,一位太太跪倒在军法官面前,高声哀求接见她。

“请起来,太太!我不能就这样接见你。不行,不行,请你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

“我是卡瓦哈尔律师的妻子……”

“请起来……”

她打断了他的话说:

“先生,我白天黑夜,无时无刻不在找您,哪儿都找遍了,您府上,您母亲家里,您的办公室,一直没有找到您。只有您知道我丈夫的下落,只有您知道,只有您能告诉我。他如今在哪里?他怎么样了?先生,请您告诉我:他还活着!先生,请您告诉我:他还活着!”

“还活着,太太。军事法庭今晚就要紧急开庭,审理这位同事的案子。”

“啊……!”

她高兴得嘴唇都在颤动,连话也说不出来。还活着!这个消息给了她希望。他还活在人世!他本来是无辜的,他可以自由了……

可是,军法官没有改变他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接着说道:

“太太,国内的政治局势不容许政府对自己的敌人有丝毫宽容。这是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快去求见总统先生吧,求他饶恕你丈夫的性命。按照法律,你丈夫会被判处死刑,二十四小时之内执行枪决……”

“……法……法……法……!”

“法律高于一切,太太,人人都得遵守,只有总统先生有权赦免他……”

“……法……法……法……!”

她急得说不出话来,脸色苍白得像她用牙齿咬着的那条白手帕。她直愣愣地站着,全身像是瘫了,目光茫然,一双乞求的手只有手指还能动弹。

军法官走进了刺刀林立的大门。载着雍容华贵的太太和先生们的车辆从休闲胜地返回城里。一时间,街上热闹了起来。但车马一过,街道又恢复了寂静,变得死气沉沉。一列小火车从一条街口开来,吐着火星,发出尖叫,在铁轨上摇摇晃晃地开过去……

“……法、法、法!”

她急得说不出话来,喉咙仿佛被一把冰凉的铁钳紧紧夹住了。她觉得整个身子自肩膀以下都不存在了,衣服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脑袋、手和脚。她听见有辆马车从街上驶来的声音,便把它拦住。正跑得浑身是汗的马匹蓦地被缰绳勒住,前蹄腾起,头往后仰。她吩咐车夫尽快把她送到总统的乡间别墅去。她心急如焚,这是一种令人绝望的焦急。虽然马在飞快地往前奔跑,她还是一再催促车夫赶得更快些……快赶……赶得再快些……她必须营救丈夫……赶得再快些……再快些……再快些……她从车夫手里夺过了马鞭……她必须营救丈夫……鞭子狠狠地抽打在马匹身上,马拼命地奔跑着,臀部被鞭子抽得火辣辣的……营救丈夫要紧……快赶……可是,车轮没有转动,她觉得车轮没有转动,她觉得没有转动,轮子只是在绕着那个像睡着了似的车轴团团转,而不是在向前滚动,简直是原地不动……她必须营救丈夫……是的,是的,是的,是的……她的头发散开了,快去营救他……她的衬衣开扣了,快去营救他……可是,车子并不在往前走,她觉得没有往前走,只有前轮在转动,车身却在向后倒退,马车越拉越长,活像照相机上的褶裥。拉车的马匹似乎在愈变愈小……车夫又从她手里夺过鞭子,不应该老这样赶马……应该,应该,应该,应该……就是应该……不应该……应该……不应该……可是,为什么不应该?……怎么不应该?……应该就是应该……不应该就是不应该……就是应该……就是不应该……她扯下了自己的戒指、胸针、耳环和手镯,塞进车夫的上衣口袋里,恳求他不要勒住马匹,她必须营救丈夫。可是,总也走不到……快些到吧,快些到吧,快些到吧,可是,总也到不了……石头,河沟,尘土,干泥,野草……从两旁闪过,可是总也到不了……快些到吧,到了就可以恳求总统,就可以营救丈夫。可是,总也走不到。车子好似那些立在路旁的电线杆一样,原地不动,或者,不如说是在向后倒退,就像那些电线杆,就像荆棘和荨麻的篱笆,就像尚未播种的田野,就像夕阳西下时的金色晚霞,就像寂寥无人的交叉路口和那些站着不肯动的公牛那样,都在向后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