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特派员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午餐。三姐妹吓得脸如土色,不知所措。将军连忙藏到一扇门背后。
“姑娘们,你们何必这么惊慌,我又不是多角魔王!真是活见鬼!瞧你们吓成这个样子,我对你们可是一片好意!”
三个可怜的人吓得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哎哟……怎么连客气话都不说一声呀!也不请人进屋坐坐……哪怕坐在地上也行!”
三妹连忙搬过一张椅子,请村里的这位最高长官坐下。
“……多谢了。噢?是什么人在和你们一块儿吃午饭呀?”
“你们三人各一份,这第四份呢……”
三姐妹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落在将军的那只餐碟上。
“你是说这个……是吗?……”大姐结结巴巴地答不上话,急得直搓手指。
二姐赶紧帮腔说:
“真不知怎么跟你解释才好。是这样的,虽然母亲已经不在了,我们每餐还是照样给她摆上餐碟,这样,我们就不感到那么孤苦伶仃了……”
“这么说,你们都快成招魂巫婆了!”
“你用过午餐了吗?长官。”
“感谢上帝,我的太太刚侍候我吃过午饭,午觉还没有来得及睡,就接到内务部长的电报,说你们要是不付清医生的那笔账,就要对你们起诉……”
“不过,长官,这件事太不公正,你也知道,这是不公正的……”
“公正也罢,不公正也罢,不过,既然是上司的命令,我只好奉命行事,俗话说,上帝下令小鬼照办……”
“这倒也是……”姐妹三人含着泪水异口同声说。
“我实在过意不去,又来招你们伤心。好在你们现在已经知道了:要么付给他九千比索,要么交出这幢房子,要不然就……”
他说罢转身向外走去。看到他扭头就走的样子,以及他那木棉树干似的背影,她们意识到这全都是那个医生做出的可恶决定。
将军听见三姐妹在哭泣。她们急忙关上大门,还加了门闩和插销,生怕这个地方长官再回转来。三个人止不住眼泪直流,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滚落在鸡肉盘子里。
“日子太难过了!将军,你能离开这个国家永世不再回来,这是你的造化!”
“他们拿什么要挟你们的呢?……”将军打断大姐的话问道。她没有揩去泪水,对两个妹妹说:
“你们谁说说吧……”
“他们威胁说,要把妈妈的尸体从坟墓里刨出来……”三妹咕哝着说。
卡纳莱斯的眼睛盯着三姐妹,停止了咀嚼:
“怎么说?”
“就像我刚才说的,要把妈妈的尸体从坟墓里刨出来……”
“简直欺人太甚……”
“你全都说给他听吧……”
“好吧。你要知道,将军,我们村里的这个医生是个出了名的无赖。别人早就对我们说过,可是什么事都得吃一堑才能长一智,这次我们可算吃够了他的苦头。有什么办法呢!简直难以置信,世界上竟有这么坏的人!……”
“将军,再吃点萝卜……”
二姐把菜盘递过来。卡纳莱斯吃萝卜时,三妹接着讲下去:
“他坑得我们好苦……他设置的圈套通常是这样的:一见有人患重病,就事先造好一块墓地,因为病人的亲属这时候很少会想到修墓地的……可是,到时候就来不及了。我们家就是这种情况,只要我们不愿把母亲埋在土坑里,就只好买下他事先造好的那块墓地。万万没有想到,这下子竟招来了一场大祸……”
“他欺负我们是几个孤苦伶仃的女人!……”大姐泣不成声地说。
“将军,他送账单来的那天,我们姐妹三个吓得都差点儿昏过去:出诊十五次,收费九千比索。要是付不起九千比索,就得给他腾出这所房子,听说他正准备结婚。我们要是不……”
“……他对我姐姐说,我们要是不付清这笔钱——唉,真可怕!——他就要我们把我们妈妈‘那堆臭狗屎’从他的墓地里刨出来!”
卡纳莱斯在桌子上猛地捶了一拳:
“这个狗医生!”
说着,他又猛地捶了一拳。盘子,刀叉和玻璃杯震得叮当作响。他张开了手,接着又攥紧拳头,好像不仅要掐死那个打着行医幌子的强盗,还要掐死那个使他感到羞耻的整个社会制度。他心里想道:“说什么穷人可以进天国,原来耶稣的这套说教是要穷人甘心情愿地忍受这些无赖的欺侮,不去反抗。不,决不能上当!说什么财主进天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要难,够了,这些骗人的鬼话已经听够了!我发誓,要自下而上,自上而下地进行一场全面的彻底的革命。人民应当起来反抗这些剥削者,这些靠执照坑害人的吸血鬼和不劳而获的寄生虫。大家都应当起来摧毁这一切不合理的东西!彻底地摧毁这一切……不管是上帝还是长着脑袋的傀儡……统统打它个落花流水!……”
偷越国境的时间定在晚上十点钟,这是和三姐妹家的一位朋友,一个走私贩约好了的。将军写了几封信,其中一封急信是给他女儿的。印第安人扮作脚夫,从大路走。分手时谁都没有说告别的话。他们跨上四蹄裹着旧布的马匹,悄然离去。三姐妹在一条阴暗的胡同里,贴着墙根站着,在黑暗中啜泣。刚走出胡同口,一只手蓦地勒住了将军的马。只听得前面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
“吓了我一大跳!”走私贩嘀咕着说,“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这伙人是上那边去看热闹的。一定是那个医生又在向他的情人唱小夜曲调情了。”
街道的尽头点着一支松明火把,在耀眼的火舌映照下,房屋、树木和五六个围聚在窗前的男人的身影在不停地晃动,一会儿重叠在一起,一会儿分散开来。
“这里面哪一个是医生?……”将军掏出手枪问道。
走私贩勒住马,伸手指了指那个弹吉他的人。一声枪响划破夜空,那个人像一串砍断了枝条的香蕉那样滚倒在地。
“天哪!……瞧你干的这事儿!……我们快逃吧!要来抓我们了……快跑!……使劲抽你的马!……”
“大……伙……儿……都……应……该……这……么……干……人……民……才……有……救……”卡纳莱斯一面纵马奔驰,一面断断续续地说。
一路上,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村里的狗,狗吠声又惊醒了母鸡,母鸡又吵醒了公鸡,公鸡的啼叫又把人们从睡梦中唤醒,人们不乐意地醒了过来,打着呵欠,伸着懒腰,怀着恐惧的心情……
医生的伙伴们跑过去抬走了医生的尸体。左邻右舍提着灯笼走了出来。那位听小夜曲的女主人欲哭不能,完全吓呆了,半裸着身子,苍白的手里打着一盏中国灯笼,眼睛茫然地望着这月黑风高的杀人之夜。
“我们已经到了河边了,将军。不过,实话告诉你,我们要过河的那个地方只有真正的好汉才过得去……就看你怕不怕死了!……”
“谁怕死!”卡纳莱斯答道,骑着一匹枣红马紧跟在后面。
“那就快走!人被逼到了走投无路时,就会产生拼命的力量!记住,你一定得紧跟我,不然就会把你丢了的!”
四周的景物一片模糊。温暖的空气里时而吹过阵阵冰冷的寒风。河边的芦苇被哗哗的流水冲得直不起腰。
他们沿着一条小径快步走下河边。走私贩把两匹马拴在一个熟悉的地方,以便回来时牵走。满天星斗的夜空,透过树叶的疏影,倒映在河面。一些奇特的水草在水面漂浮,看上去像是绿色的麻脸、闪光的眼睛和白色的牙齿。混浊的河水懒洋洋地拍打着两岸,四周一片蛙鸣……
走私贩和将军握着手枪,一声不响地从一个小沙丘跳到另一个小沙丘。他们的影子像鳄鱼似的紧跟在身后,而事实上鳄鱼确也正像影子似的在尾随着他们。雾团般的蚊虫迎面扑来,围着他们叮咬,这是些有毒的飞虫。他们恍若置身于大海中,被热带森林这张大网罩住,连同海里所有的鱼群、海星、珊瑚、石蚕、深渊、湍流……他们感到章鱼长长的触须好像就在自己的头上摆动,随时都可能断送性命。他们过河的地方连猛兽都不敢涉足。卡纳莱斯回头朝四周望望,自知此时身处危机四伏、随时有灭顶之灾的自然环境之中,就像自己的民族所面临的命运一样。此刻,一条无疑早已尝过人肉滋味的鳄鱼,朝着走私贩蹿来。走私贩敏捷一跳,就躲开了。可是将军却来不及了,他正想往后躲,猛地停住了,像是被雷电击中一样:他看见另一条鳄鱼正张着血盆大口在背后等着他呢!这真是千钧一发。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全身毛发直竖,舌头僵硬。他扣动扳机,接连三声枪响。枪声还在回荡,他已经趁着那条拦住他去路的鳄鱼负伤逃走的瞬间,安然无恙地跳过了河。走私贩也开了几枪。将军惊魂甫定,连忙跑过去握走私贩的手,不提防手指被走私贩手里端着的那支手枪的枪口灼了一下。
东方破晓时,他们两人在国境线上分手告别。朵朵云霞在绿草如茵的原野、百鸟争鸣的山岗和郁郁葱葱的森林的上空悠然飘荡,看上去宛若一条条鳄鱼,背脊上镶嵌着五光十色的珠宝。
塔蒂塔或塔塔,印第安人对人的尊称。
齐比林:一种香料,其嫩叶可与米饭一起吃。
哥西多:一种西班牙菜,用蔬菜、豌豆和肉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