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纳莱斯将军的坐骑,在暮色苍茫中像醉汉那样趔趔趄趄地走着,它已经累得精疲力竭。背上驮着的那个人,双手抓住鞍子,无力的身躯来回摇晃。鸟雀在树林上空盘旋,浮云在群山之巅飘游,它们时高时低,忽上忽下,就像这位骑骡的人一样,在被瞌睡和疲劳征服之前,他时而攀登悬崖峭壁,时而扬鞭催骑涉过湍流击石的宽阔溪涧,时而爬上稍一不慎就会滑入万丈深渊的泥泞陡坡,时而穿越荆棘丛生的树林,时而通过传说中巫婆装神弄鬼和强盗出没的羊肠小道。
黑夜伸出长舌,吞噬了一切。四周是一片湿润的田野。一个黑影把骑在骡背上的人扶了下来,带到一所无人居住的小屋里,自己便悄悄地走开了。但是不多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无疑他的去处就在附近,就在那边知了发出“知了!知了!……”叫声的地方。他在茅舍里停留了片刻,又如一缕青烟似的消失。但是很快他又回转来……他进来了,又走出去;出去了,又回转来。他走出去,似乎是去报告他的这一发现;他走回来,又好像想看看那个人是否还在。星光闪烁的夜空像一条忠实的狗,寸步不离地紧跟着这个像只小蜥蜴似的来回奔走的人,在静谧的晚上,摇动着它那发出声响的尾巴:“知了,知了,知了……”
最后他待在茅屋里不再出去。微风抚弄着树林的枝叶,由青蛙教授识别星辰的夜校迎来了曙光。清新的空气和灿烂的朝霞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在那个蹲在门旁的人眼前,万物渐渐地显现。他是个谨慎小心、胆小怕事的人。看到天已大亮,听着骑骡人发出的均匀呼吸,他有些局促不安。昨夜他是一个黑影,今天他是一条壮汉,是他把那人从骡背上扶了下来。天亮了,他开始生火,架起几块熏黑的石条,用松木棍拨开了烧剩的灰烬,又用枯枝和湿柴点着了火堆。湿柴燃烧时发出吱吱的响声,像鹦鹉那样叫个不停,淌着汗水,蜷缩身子,一会儿笑,一会儿哭……骑骡人一觉醒来,看见这个情景,吓得魂不附体,浑身冰凉。他一跃而起,跳到门口,掏出了手枪,决心以死相拼。但这个人面对枪口,却神态自若,只是面无表情地向他指了指火上快要煮沸的咖啡罐。可是骑骡人没有理睬,他慢慢地从门口探头向外看了看,以为这间茅屋准是被兵士团团围住。然而,他看到的却只是一片被玫瑰色的晨霭笼罩着的辽阔平原,以及蓝天,绿树,浮云和啼鸟。他的骡子正在一棵无花果树下打盹。为了使自己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他凝神谛听,但是除了群鸟悦耳的啁啾,河水在清晨缓缓流淌的汩汩声……以及砂糖倒在咖啡罐里发出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轻微沙沙声外,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其他声音。
“你不会是个当官的吧!……”把他扶下骡子的那个人喃喃地说,竭力想用身子挡住背后的四五十根玉米棒子。
骑骡人抬起眼睛,看了看这位与他做伴的人,摇了摇头,嘴唇没有离开咖啡罐。
“塔蒂塔!……”那人暗自高兴地低叫了一声。他用两只丧家之犬般的眼睛茫然地扫视了一下四周。
“我是逃出来的……”
那人不再挡住那些玉米了,他走近骑骡人,替他又添了些咖啡。卡纳莱斯一时间惭愧得说不出话来。
“我也是逃出来的,先生。我逃到这里,偷了一点玉米,不过,我不是贼,因为这块地原来是我的,他们把我的地连同骡子都抢走了……”
卡纳莱斯将军听着印第安人的话,感到很有趣,心想倒要听听他解释什么叫做偷了东西而又不是贼。
“塔蒂塔,你会明白的,我是偷了东西,但并不真是个贼。先前,我有自己的土地,就在这儿附近,还有八头骡子。我有我的家,老婆和儿子,是一个和你一样的老实人……”
“噢,后来呢……”
“三年前,来了一位政治特派员。他要我用我的骡子为庆祝总统先生的命名日运送松树。我替他运去了。先生,我有什么办法呢!……不料他见了我的骡子,就下令把我关了禁闭。他伙同村长,一个会讲西班牙语的印第安人,一起瓜分了我的牲口。我要求他把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几头牲口还给我,他却骂我是畜生,并且说,要是我不肯闭嘴,就要给我套上枷锁。我对他说:好吧,特派员先生,随你把我怎么处置都行,但那几头骡子是我的。塔蒂塔,我再也没能说出别的话,因为他用皮带劈头向我打来,我当即晕了过去……”
落难老军人斑白的八字胡须下面,掠过了一丝苦笑。印第安人没有提高嗓门,依然用平淡的声调接着说道:
“我从医院里出来,村里的人跑来告诉我,我的两个儿子都被拉去当壮丁,要交三千比索才能把人赎出来。我的儿子们年纪都还小,我便跑到警备司令部,求他们把人先押在那里,不要送兵营,我这就去把土地抵押,交付这三千比索。于是,我赶到了首都。在那儿,律师写了一张字据,把土地抵押给一位外国老爷。他说字据上写明,给我三千比索押金。可是,他们只不过这样念给我听了听,却并不曾给我半文钱。不久,法院派人通知我,要我从自己的土地上搬走,说那块地已经不是我的了,说我已经以三千比索把土地卖给了那位外国老爷。我向上帝起誓,说这不是真的。可是,他们不相信我的话,只相信律师。我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土地。他们抢走了我三千比索,而我的两个儿子还是被抓进了兵营,一个在边界巡逻时被打死了,另一个下落不明,恐怕也死了。孩子他妈,我的老婆,得了疟疾也死去了……所以说,塔塔,我虽然偷了东西,但决不是贼,就是他们用棍子把我打死,或是把我关进监牢,我也要这么说!”
“……原来我们军人保卫的就是这个!”
“你说什么呀,塔塔?”
老卡纳莱斯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在他这个正直人的心灵深处激起了愤怒的风暴。他为自己的国家感到痛心疾首,仿佛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整个身心都沉浸在痛苦之中;痛苦穿透了他的骨髓、发根和牙关。现实是什么样子?过去他从未用头脑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只是用军帽思考问题。身为军人,却在维护一伙道貌岸然的强盗、剥削者和卖国贼的统治,这是多么可耻可悲,与其如此,还不如在流亡中饿死!凭什么要求我们军人效忠于这个背叛理想、出卖祖国和欺压人民的政权……
印第安人凝视着将军,好像望着一尊古怪的偶像,将军说的那句简短的话,让他感到迷惘,不可理解。
“我们走吧!塔蒂塔……骑警队快要来了!”
卡纳莱斯建议印第安人跟他一起到另一个国家去。这个失去了土地、好像无根树木一样的印第安人接受了。报酬是优厚的。
他们没有把火灭掉便走出了茅屋,用砍刀在丛林里开出一条小路向前走。再往前,就是虎豹出没的地方。密林深处,枝叶扶疏,忽暗忽明,回头向后望去,只见那间茅屋正像一颗坠落的殒石似的在熊熊燃烧。已是晌午时分,天上的云彩凝滞不动,地面的树木也纹丝不动。闷热得透不过气来,烈日烤得人头昏目眩。到处是岩石,到处是蚊虫。一堆堆白色的骨殖被太阳晒得火热,像刚刚熨过的内衣。受惊的鸟群在天际盘旋。溪流都枯竭了。热带的气候就是这样,从早到晚始终是那么闷热……
将军用手帕做了一顶遮阳帽,戴在后脑上。印第安人赶着骡子,走在他的身旁。
“我想,今天赶一夜路,明天我们就可以到达边境。我们要是冒点风险,从大路上走,倒也不错,因为我还想路过上高村时,顺便到几个朋友家里去一下……”
“塔塔,你要从大路走!那怎么行,你会碰上骑警队的!”
“不用怕!你跟着我就是了。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那里的几位朋友会帮我们大忙的。”
“哎呀,这可不行呀!塔塔。”
印第安人突然神色惊慌地接着说:
“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塔塔……”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可是过了不一会儿,风停了,马蹄声渐渐远去,好像是返回去了。
“别作声!”
“准是骑警队,塔塔,我的话不会错。现在我们只好绕个大圈子,才能到得了上高村!”
将军跟在印第安人后面,拐进一条小路。他不得不从骡背上下来,牵着骡子步行。他们走进一个深谷,仿佛钻进了蜗牛壳。不过,他们愈往里走,面临的危险也就愈少。天色很快暗下来,沉睡的深谷里黑影幢幢。树木和枝头的鸟儿,在时起时止的山风吹拂下,轻轻地摇晃,似乎在神秘地预告着什么。当一队骑警从他们刚刚躲开的地方飞奔而过时,天空中群星的周围已经呈现出一片粉红的云霭。
他们走了整整一夜。
“爬上这道岗子,我们就可以看见上高村了,主人……”
印第安人骑着骡子先去通报卡纳莱斯的朋友:三个没有出嫁的姐妹。她们一直在念经和周身病痛中苦度光阴。三姐妹得知将军到来的消息时,正在吃早餐,三个人差点儿没有晕了过去。她们在卧室里接待将军。她们觉得会客室里不安全,因为在乡间,任何来客只要嘴里喊声“万福马利亚!”就可以进来,一直闯到厨房。将军用低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向她们叙述了自己的不幸,说到自己的女儿时,不由得老泪纵横。三姐妹也悲悲戚戚地哭了起来,她们伤心得暂时忘掉了自己老母刚刚去世、现正重孝在身的悲哀。
“我们一定想法帮你逃出去,至少要帮你越过最后一道国境线。我马上就到邻居那里去打听一下……这会儿我倒是想起那些走私贩来了……啊,对了,我听说,所有能蹚水过去的渡口,几乎都叫当局派人看守起来了。”
大姐一面说着,一面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两个妹妹。
“没错,将军,我姐姐说得对。我们一定帮你逃出国境。我想你最好随身带些干粮,我这就去准备。”
二姐由于惊吓过度,连牙痛都忘记了。三妹接着二姐的话说:
“你反正得在我们家里待上一天,我就留下陪你说说话,免得你太伤心。”
将军不胜感激地望着三姐妹。她们对他的盛情款待,真叫他不知如何报答是好,只是连连低声向她们道谢。
“将军,你这可就见外了!”
“可别这么说,将军,可别这么说!”
“姐妹们,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知道待在你们家里会连累你们……”
“我们也是全靠朋友们的帮忙……你可以想象,自从妈妈过世后,我们多么困难……”
“请告诉我,你们母亲得什么病过世的?”
“我妹妹会告诉你的。我们两个得赶紧去安排……”
大姐说着,长叹了一声。她卷起一件内衣,藏在外套下面,拿到厨房里去换,二姐正在场院里忙着喂马、宰鸡、煮肉,准备干粮。
“我们没有能力把妈妈送到首都去看病,而这里的大夫又诊断不出是什么病症。将军,你是知道的,在这种情况下会有什么好结果呢,她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可怜的妈妈!最后她是含着眼泪死去的,她舍不得撇下我们这无依无靠的姐妹三个。有什么办法呢……想想看,我们的处境多么困难。我们实在付不起医生的诊疗费,他总共来看过十五次病,要的诊疗费差不多相当于这幢房子的价钱,而这幢房子又是父亲留给我们的全部遗产。对不起,请你稍等一等,我得去看看跟你来的那个伙计,看他是不是要点什么。”
三妹出去以后,卡纳莱斯不觉打起盹来。他合上双眼,觉得身子像羽毛似的轻飘飘的……
“伙计,你要点什么吗?”
“请问,哪儿可以方便方便……”
“那边,看见吗?……就在车子旁边……”
乡间的宁静编织着熟睡老军人的甜蜜梦境。刚刚播种过的土地满怀着感激之情,绿色的田野和点点的野花显得格外娇嫩。清晨就这样过去了,猎人的霰弹惊散了一群石鸡,一伙黑色的送葬人群走在神甫洒过圣水的路上,一头活泼而淘气的小牛犊正在跳跃玩耍。在老处女们的庭院中,鸽子窝里发生了几起重大的事件:一只诱奸的雄鸽死了,另一对鸽子刚刚结婚,在光天化日之下交尾三十次……还若无其事呢!
“没有什么了不起!”鸽群从鸽房的小窗户里跑出来咕哝着说,“没有什么了不起!”……
中午十二点,三姐妹叫醒了将军,请他吃午饭。吃的是拌有齐比林香草叶的大米饭,牛肉汤,哥西多,还有鸡,扁豆,香蕉和咖啡。
“万福马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