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娜·费迪娜摇了摇头,像是说:“不对,你这人真浑!”
“那么将军上哪儿去了?”
“哎呀,我的老天爷!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没有见到将军!你没有听见我说吗?我没有见到他,我没有见到他!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他,说假话对我有什么好处呀?糟糕的是,那位先生还在一个劲儿地记录我的口供呢!”她指了指录事说道。录事抬头瞧了她一眼,他那张苍白的、长满雀斑的脸,看上去活像一张白色吸墨纸,沾满了斑斑点点的墨迹。
“他写什么你管不着!你回答问题就是了!将军上哪儿去了?”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军法官的声调变得更加强硬了,像锤子敲打似的大声喊道:
“将军上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你要我回答什么呀?我不知道,没有见到他,也没有跟他说过话!……事实就是这样!”
“你这样死不承认,对你没有好处!当局已经掌握了全部情况,知道你跟将军谈过话!”
“真叫我好笑!”
“别好笑了,还是好好听我说吧,当局已经掌握了全部情况,全部情况!”他每说一次“全部情况”,就用拳头捶一下桌子。“你要是没有见到将军,那你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天上飞下来的,正好落到了你的衬衣里,对吗?”
“这封信我是在将军家里地上捡来的,我正要走出门口,看见地下扔着封信,就随手捡了起来。嗨,跟你说什么都是白搭,反正你不信我的话,好像我是在扯谎!”
“捡来的!……你连谎都不会扯!”录事嘟哝了一句。
“算了吧,别再胡编故事了,太太,你还是实话实说的好。你要是再这样满嘴胡言,我可要给你点颜色看看,让你一辈子也忘不了我!”
“我说的可全是实话呀!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再说你又不是我的儿子,否则我倒可以用棍子叫你明白过来!”
“你这样的态度是要吃大亏的,等着瞧吧!还有件事:你跟将军有什么关系?你是干什么的,你是他的什么人?是他妹妹,还是……你得过他什么好处?……”
“我……跟将军……什么也不是。我也许总共只见过他两次。信不信由你,完全是偶然的原因,我认识了他的女儿,跟她说好了,请她带我儿子去受洗……”
“这不是理由!”
“她几乎已经是我儿子的教母了,老爷!”
录事在背后插嘴道:
“谎话连篇!”
“我当时心里非常难过,完全吓昏了头,拼了命往他家里跑,因为卢西奥告诉我丈夫说,有一个人要去抢走他的女儿……”
“别再胡扯了!你还是爽爽快快地跟我直说了吧,将军现在在什么地方。我知道,你是一清二楚的,而且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得清清楚楚。说吧,就在这里对我们说了吧,只对我们,只对我一人!……别哭了,说吧,我听着!”
于是他放低了声音,用听忏悔神甫的宽容口吻接着说道:
“你要是告诉了我将军去了哪里……喂,你听我说呀!我相信,你是知道的,而且会告诉我的;你要是告诉了我将军藏在什么地方,我就宽恕你;听见没有,我就宽恕你,我就下令释放你,你就可以直接从这里安安稳稳地回家去……你考虑考虑吧……好好考虑考虑吧!”
“哎呀,老爷,我要是真知道,我早就告诉你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倒霉的是我不知道……圣父、圣母、圣子呀,我该怎么办呢!”
“你干吗不跟我说实话?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做对你自己大大不利吗?”
军法官说话间断一下的时候,录事总要咂几下嘴。
“哼,我看你也是那种不识抬举的贱骨头!”军法官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火气却愈来愈大,好像火山即将爆发。“看来不吃点苦头,你是不会实说的。告诉你吧,你犯了极其严重的危害国家治安罪。如今你已落入法网。你要对一名叛徒、暴动者、叛乱分子、杀人犯和总统先生的死敌的潜逃负责……唉,其实何必跟你多费口舌呢!何必多费口舌呢!何必呢!”
罗达斯的妻子不知该怎么办好。这个凶神恶煞般的人说的话里,显然包含着某种迫在眉睫的危险,太可怕了,说不定还会置她于死地呢!她吓得浑身战栗,牙床、手指、两腿都不由自主地索索发抖……她那颤动的十指像被抽掉了骨头,变成了一双甩动着的空手套;她的牙齿嗑碰得格格作响,说不出一句话来,好像是在拍发一份生死攸关的电报;她的两腿发软,仿佛站在一辆套着两匹脱缰之马的车子上,吓得魂飞天外。
“老爷!”她哀求着。
“你要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好了,你就快说吧!将军在哪里?”
远处,一扇房门打开了,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孩子在拼命啼哭,听来令人心碎……
“为你儿子想想吧!”
军法官的话声未落,尼娜·费迪娜立即抬起头来,四处张望,想要弄明白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这孩子已经哭了两小时了;你不用白费力气寻找他在哪里……他哭得这么厉害,是因为肚子饿。你要是不告诉我将军的下落,这孩子就得活活饿死!”
她扑向门口,可是三个彪形大汉拦住了她。这三个野兽似的黑汉子没有费多大力气,就制服了这个软弱无力的女人。她在徒然的挣扎中,发辫散开了,衬衣从腰间脱了出来,衬裙也松开了,可是她什么都不顾,衣裙脱落也不顾,几乎赤身裸体地爬到军法官跟前,跪着哀求让她给她的小宝贝喂奶。
“老爷,看在卡门圣母分上,”她抱着军法官的皮靴苦苦哀求着,“真的,看在卡门圣母面上,请允许我给我的小宝宝喂口奶吧!你听,他都哭不动了;你听,他快饿死了。让我喂饱了孩子,哪怕把我打死也行!”
“在这里,卡门圣母也帮不了你的忙!你要不告诉我将军藏在哪里,我们都得在这里待着,谁也不让走,你儿子哭断肚肠也是白搭!”
她像疯子似的跪倒在那几个把门的人跟前,一会儿又动手和他们厮打起来,一会儿重又跪在军法官前面,想要吻他的皮靴。
“老爷,可怜可怜我的儿子吧!”
“那么,为了你的儿子,你就快说,将军在哪里?你下跪也罢,演滑稽戏也罢,统统没有用!你要是不回答我提出的问题,休想给你儿子喂奶!”
军法官说到这里,站起身来;他已经坐累了。录事咂了咂嘴,提着笔,准备记下尚未从这个不幸的母亲嘴里逼出来的口供。
“将军在哪里?”
冬夜,流水在排水沟里呜咽,孩子在不停地啼哭,哭得声嘶力竭,断断续续。
“将军在哪里?”
尼娜·费迪娜像一头受了伤的母兽,默不作声,紧咬着嘴唇,不知怎么办才好。
“将军在哪里?”
就这样过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最后,军法官用一块黑边手帕擦了擦嘴唇,恫吓道:
“你要是再不说,那就只好让你给我们搓生石灰,那时候你就会想起这老家伙去哪儿了!”
“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可是请先让我……让我……给孩子喂口奶吧!老爷,您别这样,这是不公道的!老爷,孩子没有过错!你们惩罚我好了,爱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
一个守门人用力一推,把她推倒在地。另一个使劲踢了一脚,踢得她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啼哭声和满腔愤恨使她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除了她儿子的啼哭声外,什么也听不见。
这时已是凌晨一点钟。为了不再挨打,她开始搓起生石灰来。她的儿子还在啼哭……
军法官不时地问道:
“将军在哪里?将军在哪里?”
一点了……
两点了……
三点了……她儿子还在啼哭……
怎么才三点,该是五点了吧……
还没有到四点呢……她儿子还在啼哭……
四点了……她儿子还在啼哭……
“将军在哪里?将军在哪里?”
她的双手裂开了无数道深深的口子,每搓一把生石灰,口子就裂开得更大些,指头上的皮脱落了,指缝里淌着黄水,指甲里流出鲜血。尼娜·费迪娜的手在生石灰上来回搓动,疼痛得不时号叫。但是只要她一停下来哀求——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为儿子求情——那伙人就对她拳打脚踢。
“将军在哪里?将军在哪里?”
她一点也没有听见军法官的声音,她耳朵里只听到她儿子愈来愈微弱的哭声。
四点四十分时,这帮人走了,抛下她一个人神志昏迷地倒在地上。她嘴里淌着口涎,乳房里泌出比生石灰还要白的乳汁,她红肿的眼睛里悄然流下了几行泪水。
过了好久,天快大亮时,他们把她带回牢房。她在地牢里苏醒过来,发现垂死的儿子浑身冰冷,奄奄一息,像一个布娃娃似的躺在自己怀里。孩子在母亲的怀抱里微微回复了一点生气,立即贪婪地咬住奶头,可是生石灰味太辛辣了,奶头马上从小嘴里吐了出来,孩子又放声啼哭了起来。她想尽方法要喂他几口奶,可是孩子怎么也不肯再吸。她抱着孩子大声喊叫,猛砸牢门……孩子的身体渐渐地变凉……凉了……凉了……孩子没有罪,不能让孩子就这样死去呀!……于是她又使劲砸门,大声喊叫……
“哎呀,我的孩子快死啦!哎呀,我的孩子快死啦!哎呀,我的宝贝,我的心肝,我的小宝贝呀!我的孩子快死啦!圣母马利亚!圣安东尼奥!圣卡塔琳娜的耶稣呀!”
外面,节日的庆祝活动继续在进行。第二天跟第一天一样,绞刑架似的支起的白幕上放映着电影,公园里挤满了游逛的人群。
原文为拉丁文:orapronob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