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钟光景(还是从前使用铜壶滴漏的年代好,没有自鸣钟,不以像蚂蚱般跳动的时针计算时间,那种日子过得多自在啊!)尼娜·费迪娜被关进了一间墓穴般的牢房,形状像把吉他。在此之前,先是给她办了收监登记,对她的身份进行了长时间的审问;接着进行了全身搜查,从头到脚,从手指甲到胳肢窝,周身各部分都搜了一遍——多么令人厌恶的搜身!尤其从她衬衣里搜出了一封卡纳莱斯将军的亲笔信之后,搜查得更加仔细了,而那封信只不过是她在将军家地上捡来的。
她已经累得站不住了,而且在这间走两步就要撞着墙壁的牢房里也没有什么活动的余地,于是她坐了下来——不管怎么说,坐下总比站着舒坦一些!可是坐不到一会儿,她便又站了起来。地面冰凉彻骨,先是臀部、两腿,然后是两手和耳朵,最后全身都冻得发麻。站了一会儿,她又坐了下来,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
院子里传来了正在放风的女囚们的歌声。她们虽然满含深情地唱着,但歌声听来却索然乏味。她们时而断断续续地唱一些十分单调的歌曲,好像快要睡着了。唱着唱着突然被绝望的叫喊打断……接着就传来了诅咒……谩骂……呵斥……
有人在荒腔走板地一遍又一遍地唱着一支单调的歌曲。尼娜·费迪娜一听到这歌声就感到心惊肉跳:
从这所“新院”
到那所妓院,
我的情郎哥,
只差一步远。
今天只有你我在,
我的情郎哥,
快来搂抱我。
哎哟,哎嗨哟!
快来搂抱我。
从这所“新院”
到那所妓院,
我的情郎哥,
只差一步远。
歌词的头两句与其余的词句虽然不太押韵,却点出了妓院和监牢之间的内在联系。这两句不押韵的歌词唱出了一个可怕的现实,使尼娜·费迪娜听了心惊胆战。起初她还没有领会到这可怕联系的全部含义,听着听着,那个像旧唱片一样不断重复的歌声,那个在罪恶背后隐藏着更多秘密的歌声,竟宛如钢刀那样地扎心,使她害怕得浑身哆嗦。一清早就听到这种令人寒心的歌曲,真是倒霉!听着这种歌曲,她感到精神上的折磨比牢房里肉体上的摧残还难以忍受。可是其他一些女囚们呢?她们也许没有想到妓院里的床铺比监狱还要寒冷吧,说不定还把这支歌里唱的事儿当作换取自由和温暖的莫大希望呢!
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心情才平静下来。她想念着儿子,好像孩子还在自己肚子里没有出生。母亲总是把孩子当作自己身上不可分离的一部分的。她想,她一出监狱,头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给她儿子行洗礼。早就该送他去受洗了。卡米拉小姐送的那条受洗用的小斗篷和小帽子多么好看!她早想好了,受洗那天要好好庆祝一番。早点吃玉米甜饼和可可茶,午饭吃巴伦西亚式海鲜饭和杏仁腊肉,下午喝桂皮露、杏仁露,吃冰激凌和蛋卷点心。她已经委托那个装着一只玻璃假眼的印刷所老师傅替她印制一些精美的画片,分送给诸亲好友。她还想从舒曼车行雇两辆马车,套车的马要力气大得像火车头,镀银的车链要弄得叮当作响,车夫得穿大礼服,戴礼帽。她忽然想到应该丢开这些念头,谁能意料自己会不会碰上像故事里讲的那种倒霉事呢:一个小伙子第二天就要结婚,高兴得直嚷嚷:“明天这个时候,瞧我有多么幸福吧!可爱的小嘴巴!”不料第二天就在举行婚礼前,在街上走过时,一块砖头正好掉下来,砸在他的嘴巴上。
她又情不自禁地想起儿子来,于是心里又感到舒坦些。无意中她的眼睛停留在墙上画着的蜘蛛网似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下流图画上,一时间简直不明白自己看见的是什么:十字架,圣经上的词句,男人的名字,日期,莫名其妙的数字,大大小小的性器官。此外还有:这边是“上帝”两个字,那边画着一根阳具,数字“13”写在一个吓人的睾丸上面,还有许多蜷曲身体的魔鬼,枝状的烛台,一些花瓣像手指的花朵,讽刺法官和检察长的漫画。此外还有:小船,铁锚,太阳,摇篮,酒瓶,交错在一起的人手,眼睛,插着匕首的心,长着警察那样胡子的太阳,像老处女的脸一样的月亮,三个角和五个角的星星,钟表,美人鱼,长翅膀的吉他,箭头……
她吓得心惊肉跳,想赶紧远离这个荒唐堕落的世界,于是她把目光从这面墙上移开,可是另外的几面墙上同样也涂满了不堪入目的图画。她吓得说不出话,赶紧闭上眼睛,感到自己仿佛正从一个光滑的斜坡上往下滚落,牢房的窗户似乎是万丈深渊,繁星点点的夜空又好像是露出锋利牙齿的恶狼,正向她扑来。
地上有一群蚂蚁拖着一只死蟑螂。尼娜·费迪娜受了墙上那些图画的刺激,还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具男性生殖器,被拽着阴毛,拖向淫乱的卧榻。
从这所“新院”
到那所妓院,
我的情郎哥,
…………
歌声又开始折磨她的心灵,仿佛要磨灭掉她那女性的羞耻感。
市内,为共和国总统脱险一周年举行的庆祝活动还在继续进行。中央广场上像每天晚上一样又竖起绞刑架似的电影银幕,为虔诚的观众放映一些模糊不清的电影片断,观众好像是来参加一次宗教裁判法庭当众处决犯人的仪式。张灯结彩的公共建筑物在夜空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灯火辉煌。熙熙攘攘的人群绕着圆形公园周围游逛,长矛似的铁栅栏把公园团团围住。节日的夜晚,上层社会的人士都聚集在公园里尽情游逛,而普通老百姓却只能像参加宗教仪式那样毕恭毕敬地肃立在星空下观看那些蹩脚影片。老头子老太婆们,体弱残废的人们,以及形影不离的情侣们,则像罐头沙丁鱼似的紧紧挤在公园里的长凳和靠椅上,毫不掩饰他们的疲惫,一面连连打着呵欠,一面看着游园的人们。那些东遛西荡的人遇见了姑娘,就说几句挑逗的话,碰到了朋友,就寒暄一番。富贵人也好,贫苦人也好,都不时抬头仰望天空:五彩缤纷的焰火,劈啪地响着,发出绚丽的光芒,犹如在天际画出了道道彩虹。
牢房里的第一夜十分难熬。坐牢的人呆在黑暗里,仿佛置身于人世之外,生活在梦魇的世界之中。墙壁消失了,屋顶不见了,地面也不知去向;可是,不但没有一点自由自在的感觉,反而令人感到死一般的孤寂。
尼娜·费迪娜连忙开始祷告:“啊,至慈至悲的圣母马利亚!求你不要忘记我吧,你决不会抛弃任何祈求你庇护帮助和保佑的人。我满怀这一信念,向你祈求,至圣的马利亚!我含泪跪在你的脚下,忏悔自己的罪过。啊,圣母马利亚,你别拒绝我的祈求,求你听取和接受我的祷告!阿门!”黑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祷告不下去了。她倒在地上,伸开自己觉得愈来愈长的双臂,去拥抱那冰冷的土地,所有的冰冷的土地,去拥抱所有的人,所有蒙受不白之冤、无家可归、命在旦夕的人……于是,她念起连祷词来……
吾主矜怜我罪人……
吾主矜怜我罪人……
吾主矜怜我罪人……
吾主矜怜我罪人……
吾主矜怜我罪人……
她慢慢地欠起身来,感到腹中饥饿。谁会去给她儿子喂奶呢?她爬到门口,敲了敲门,但无人答理。
吾主矜怜我罪人……
吾主矜怜我罪人……
吾主矜怜我罪人……
远处,时钟敲了十二下。
吾主矜怜我罪人……
吾主矜怜我罪人……
那是她儿子生活的世界……
吾主矜怜我罪人……
时钟整整敲了十二下,她数得清清楚楚……她打起精神,竭力想象自己已经获得了自由,好像真的出了监狱。她回到了家里,回到了熟人中间,周围都是自己的东西。她对胡安尼塔说:“喂,见到你我真高兴!”她走出去拍了拍手喊叫卡波丽拉看好炉火;她又向堂蒂莫特奥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她铺子里的生意很红火,这生意是她的,也是大伙儿的……
外面,节日的庆祝活动继续在进行:像挂在绞刑架上似的白幕上还演着电影,游逛的人群还在绕着公园转悠。
忽然,牢门出人意外地打开了。费迪娜听到开锁的声音,连忙把脚缩了回来,好像突然发现自己正坐在悬崖峭壁的边缘上那样。两个男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她,一声不响地拖着她就走,穿过了一条夜风嗖嗖的狭窄甬道和两间黑魆魆的屋子,进入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她走进去时,军法官正和录事在低声交谈。
“这人不就是卡门圣母院演奏大风琴的先生么!”尼娜·费迪娜心里想道,“他们抓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他面熟;没错,我在教堂里看见过他。他总不该是坏人吧!……”
军法官目不转晴地端详了她好一阵子,随后,问了她一些例行的问题:姓名、年龄、婚姻、职业、住址。罗达斯的妻子镇定地一一作了回答,并且在录事记录最后一个问题的答话时,她自己也提了一个问题,但由于正好电话铃响了,对方没有听清楚她问的是什么。接着,隔壁一间寂静无声的房间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嘶哑声音:“……是我呀!你好吗?……那我太高兴了!……今天上午我打发坎杜查去打听了……你说衣服吗?……衣服挺好,是的,裁剪得正合身……什么?……不,不,没有弄脏!……我不告诉你了吗,没有弄脏!……好的,可一定得来……好的,好的,好……你们一定得来……再见!……祝你们晚安……再见!”
与此同时,军法官正阴阳怪气、半带讥讽、半打官腔地答复费迪娜提出的问题:
“这一点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们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就是为了告诉像你这样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被捕的人想要知道的事情……”
他改变了语调,一双蛤蟆眼睛瞪得滚圆,慢腾腾地接着说道:
“不过,你得首先告诉我,你今天一大早到欧塞维奥·卡纳莱斯将军家里去干什么?”
“我……我去找将军有事……”
“请问,什么事?……”
“我个人的一件小事,老爷!我想转告他一件事!……好吧,我从头到尾讲给你听好了:我想告诉将军,因为出了不知什么人在教堂门口杀死了那位上校的案件,人家要逮捕他……”
“哼,亏你还有脸问为什么逮捕你!臭婆娘,你还以为这是小事吗?……是小事吗?臭婆娘,是小事吗?……”
军法官每追问一句“是小事吗?”怒火就增加一分。
“你别忙,老爷,听我把话说完!你别忙,老爷,事情根本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我请求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到将军家里,将军已经不在了;我没有见到他,谁也没有见到,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女用人在那里乱跑!”
“你以为这是小事吗?你以为这是小事吗?你是几点钟到那里的?”
“梅塞德教堂的大钟正好报了早晨六点,老爷!”
“记性还不错嘛!可是你怎么知道卡纳莱斯将军要被捕呢?”
“问我?”
“不错,就是问你!”
“我是听我丈夫说的!”
“你丈夫……你丈夫叫什么?”
“赫纳罗·罗达斯!”
“他听谁说的?他怎么会知道的?是谁跟他说的?”
“是他的一个朋友,老爷,一个叫卢西奥·巴斯克斯的告诉他的。这个人是便衣警察,他告诉了我丈夫,我丈夫又……”
“你又告诉了将军!”军法官抢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