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城里的小商店结完账,收下晚报,送走最后一批顾客之后,就打烊了。成群的孩子在街头玩耍,捕捉被光亮招来围着电灯飞舞的金龟子。被捉的小虫立即受到种种酷刑,最调皮的孩子还故意慢慢地折磨它们,除非有个孩子发善心一脚踩死了事。百叶窗下,一对对情侣沉浸在爱情的烦恼之中。荷枪实弹的巡逻兵和手执棍棒的纠察队,在队长率领下,一个挨一个地穿过寂静的街道。但是,有几天晚上,却完全是另外的一番景象。那些和平地屠杀金龟子的孩子们玩起打仗来了,他们组成交战双方,展开激烈的战斗,只要街上还能找得到石块,战士们决不肯退下战场。百叶窗下,姑娘的母亲出现了,情意缠绵的场面立即结束,小伙子好像看见了魔鬼一样,抓起帽子,拔腿就跑。巡逻兵为了消遣,无事生非,随心所欲地拦住行人,从头到脚搜查一遍,还任意把人关进监狱。要是从他身上没有搜出武器,便说他形迹可疑,是流浪汉,阴谋分子,或者像队长说的:我看着他不顺眼……
在这夜阑人静的时分,贫民区显得格外孤寂、贫困和肮脏。这种满目凄凉的景象,透着几分东方式的听天由命的宗教宿命论的印记。排水沟里的污水溢出了地面,映着月影在缓缓地流动。自来水在管道里徐徐流淌,仿佛在为这个命中注定要任人宰割、劣根难除的民族数着这些无穷无尽的苦难岁月。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贫民区里,卢西奥·巴斯克斯和他的朋友告别。
“再见,赫纳罗!……”说话时,巴斯克斯用眼色叮嘱他的朋友要注意严守机密。“我得赶紧走了,也许还来得及为将军女儿的相好助上一臂之力。”
赫纳罗带着犹豫不决的神情站了一会儿,后悔有些话不该对这个走掉的朋友说;然后他走近一所房子,那是一家小店,他就在这里面住。他用手指敲了敲门。
“谁?谁呀?”里面有人问。
“是我……”赫纳罗低下头对着门回答,好像是在跟一个矮子俯身低语。
“你是谁呀?”一个女人边问边开了门。
这是他的妻子费迪娜·德·罗达斯;她穿着睡衣,头发蓬松,把烛台举到他面前照了照。
等赫纳罗进了屋,她放下烛台,砰的一声插上了门闩,一声不响地走到床边,故意把烛台放到挂钟前,让这个不害臊的浪荡子看看他是几点钟回家的。他站着不动,抚摸着睡在衣柜上的小猫,嘴里吹起口哨来,装出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
“又有什么新鲜事让你这么开心?”费迪娜大声嚷了一句,两只脚相互揉搓着,准备上床。
“没有什么!”赫纳罗连忙回答,像个影子似的躲在小店的阴暗处,生怕妻子会从他的声音中觉察出他内心的烦恼。
“你和那个说起话来像女人的警察愈来愈要好了。”
“没有的事!”赫纳罗打断她的话,用鸭舌帽遮住眼睛,走进小店后半间隔成的卧室。
“你撒谎!你们是刚刚在门口分手的!我跟你说正经的,你的那个雌鸡喉咙的朋友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成天和这种人来往,无非是想谋个便衣警察当当。那是二流子才干的事!这帮人怎么就不知道害臊!”
“这是什么东西?”赫纳罗从一只纸盒里抽出一件小斗篷问道,想把话题引开。
费迪娜连忙从她丈夫手里把小斗篷抢了过来,好像抓住了一面和平旗帜,坐在床上兴致勃勃地告诉他,这是卡纳莱斯将军的女儿送的礼物,她已经和这位小姐说好,请她做他们头生子的教母。罗达斯把脸藏在他儿子摇篮背后的阴暗处,他的心情很坏,压根儿就没有听见妻子说的有关准备为儿子洗礼的那番话。他把手放在眼睛前面挡住了烛光。可是,他又马上把手缩回,甩了几下。经烛光一照,他的手指仿佛被血粘在一起。他想摆脱这个印象。死神的幽灵从他儿子的摇篮里坐了起来,好像是从棺材里爬起来一样。死人也需要有人像哄婴儿那样在摇篮里摇晃它。幽灵的脸色像蛋清一样苍白,两眼混浊无光,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牙齿,身子扭成螺旋形,宛如祭奠亡人时香炉里袅袅上升的香火。赫纳罗听着他妻子说话,声音似乎来自遥远的地方。她讲到自己的儿子,讲到洗礼的命名仪式,讲到将军的女儿,讲到要邀请隔壁的女邻居,对门的胖邻居,住在后面的女街坊,街口的男邻居,以及小酒店、肉铺子和面包房的老板们到家里做客。
“我们要好好热闹一番……”
突然,她收住话头:
“赫纳罗,你怎么啦?”
他猛地站了起来:
“没什么!”
妻子的喊叫声在死神的幽灵身上洒上了许多小黑点。这些小黑点连成一片,在屋角的阴暗里勾画出一具骸骨。那是一具女人的骸骨,但虽说是女人的骸骨,却只有两只松弛下垂的遍生汗毛的乳房,像两只死耗子那样挂在捕鼠笼子似的肋骨上。
“赫纳罗,你怎么啦?”
“没什么!”
“整天在外面鬼混,总是精神十足,可是一回到家,就是这副垂头丧气、失魂落魄的样子。真是活见鬼!在家里,你就待不住!”
妻子的声音驱散了骸骨。
“没什么,我真的没什么。”
一只眼睛在他右手的手指中间跳动,像是一盏小电灯的亮光。它从小指跳到中指,从中指跳到无名指,从无名指跳到食指,又从食指跳到大拇指。一只眼睛……只有一只眼睛……他那急速跳动的心突然凝固住了,他使劲攥紧拳头,想把它捏得粉碎,连指甲都快扎进了肉里。可是,那眼睛太硬了,怎么也捏不碎。他一张开手,眼睛又在手指中间出现了,虽然只有小鸟的心脏那么大,却比地狱还可怕。他的太阳穴沁出了一滴滴的汗珠。这只眼睛在他的手指中间,像轮盘赌转盘上的小球,随着丧钟的节奏在不停地跳动,究竟是谁在用这只眼睛看着他呢?
费迪娜把他从孩子睡觉的摇篮旁边拉开。
“赫纳罗,你是怎么啦?”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