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连声叹了几口气。
“没什么,有一只眼睛老是在盯着我!有一只眼睛老是在盯着我!在我的手上……不对!这不可能!那是我自己的眼睛吧,有一只眼睛……”
“那你赶快祈求上帝保佑吧!”她低声劝告丈夫;她弄不明白他说的这些莫明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
“一只眼睛……是的,是一只又圆又黑,长着睫毛的眼睛,像是玻璃的!”
“我看你准是喝醉了!”
“哪里是喝醉了,我根本没有喝过酒!”
“满嘴的酒气,还说没喝过!”
在这间一半作卧室、一半作铺面的房间里,罗达斯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一间孤独无援的地窖里,周围尽是蝙蝠、蜘蛛、蛇蝎和螃蟹。
“你准是干了什么亏心事吧!”费迪娜打了个呵欠补充说。“这是上帝的眼睛在看着你呢!”
赫纳罗猛地跳上床,连衣带鞋往被窝里一钻。不料那只眼睛又在他妻子年轻美丽的身体旁边跳动。费迪娜吹灭了灯,情况更糟糕了。那只眼睛在黑暗中迅速地扩大,瞬息之间就遮住了墙壁、地板、天花板、房间,遮住了他的生命,他的儿子……
“不对!”赫纳罗回答他妻子好像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声音说。费迪娜听到她丈夫的惊叫,连忙把灯点亮,拿手绢替他擦掉额头上的冷汗。“这不是上帝的眼睛,这是魔鬼的眼睛……”
费迪娜在胸口划了个十字。赫纳罗叫她重新把灯吹灭。屋里由明到暗,那只眼睛变成了“8”字形,接着啪的一声,似乎撞着了什么东西,一下子炸裂了,却原来是街上传来了行人的脚步声……
“教堂门廊!教堂门廊!”赫纳罗叫了起来。“对!对!快点灯!划火柴!快点灯!行行好,快点灯!”
费迪娜从他身上伸过手去取火柴。远处传来了辘辘的车轮声。赫纳罗咬着自己的手指,说起话来像要窒息似的。他不肯独自一个留下,他呼唤着妻子。而她已经穿上衬裙,走出房间替他热杯咖啡,让他镇定一下。
听到丈夫的喊声,费迪娜慌忙跑回床边。
“他在说呓语吧?要不……”她心里想。她那双美丽而乌黑的眼珠呆呆地望着跳动的灯火。她想起了旅店女侍恩丽凯塔肚子里取出好几条虫子的事,想起了医院里的大夫给一个印第安人做开颅手术没有找到脑子却发现了一堆垃圾的事,还想起了那个吓得人人不得安睡的夜游鬼的事。她像一只看到老鹰飞过的母鸡,立即张开双翅掩护小鸡那样,急忙起身把一块圣布拉斯的圣像铜牌放在她新生婴儿小小的胸口,大声祷告说:“祈求圣父、圣子、圣灵……”
听到这段三圣颂祷辞,赫纳罗仿佛受到了鞭挞似的跳起身子,闭着眼睛从床上下来,朝着站在离摇篮几步远的妻子扑过去,双膝跪下,抱住她的双腿,向她讲述了目睹的一切。
“是这样的,中了第一枪,他就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向下滚,鲜血直往外冒。他睁着眼睛,叉开两腿,目光停滞不动……这是一种冰冷黏湿……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目光!一只眼珠像一道闪电,四下看了一下,就盯住了我们!这只长着睫毛的眼睛一直在这儿,在我的手指上,我的天哪,就在这儿……”
孩子的啼哭打断了他的话。她从摇篮里抱起裹在法兰绒小衣服里的婴儿,把奶头塞进孩子的小嘴,但是她没法躲开她那讨厌的丈夫。赫纳罗跪在地上,紧抱着她的双腿,呻吟着说:
“最严重的是卢西奥……”
“那个说话像女人的家伙叫卢西奥吗?”
“就是他,他叫卢西奥·巴斯克斯……”
“他就是那个人家叫他‘天鹅绒’的家伙吗?”
“正是他……”
“那他干吗要无缘无故打死那个人呢?”
“是上面的命令,说是那人得了狂犬病。不过,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卢西奥告诉我,上面已经下令逮捕卡纳莱斯将军,还说,他认识的一个家伙今天晚上就要动手把将军的女儿抢走。”
“要抢走卡米拉小姐?抢走我儿子的教母?”
“是的。”
费迪娜一听到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立即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她哭得那么伤心,就像所有心地善良的人都容易为别人的不幸悲伤啼哭一样。她的泪珠簌簌地落在儿子皱巴巴的头上。泪水热呼呼的,宛如老祖母带进教堂准备掺到冰凉的洗礼圣水盘中去的温水。婴儿睡熟了。黑夜已经过去,夫妇二人还一直处在迷离恍惚的状态之中。这时朝霞已在门槛上镶了一道金边,送面包的女人的叫门声打破了小店的宁静:
“面包!面包!面包!”
西班牙语中,“面包”的发音与“嘭嘭”的敲门声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