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大主教饶恕罪孽

“查清案子呗,想要怎么干,就怎么干!哈,哈,哈!你真让我好笑!”

“一点儿也不可笑!我是说,既然已经知道是什么人干掉了上校,又何必还要等他们回到门廊下才去逮捕呢?……我看,你准是想从‘土耳其人’那里捞点油水才去看守门廊的,对不对?”

“别胡扯了!”

“你这会儿也别跟我编瞎话了!”

“便衣警察老在天主堂门廊附近转悠,根本不是为了帕拉莱斯上校这档子事,更是不关你的事……”

“……我才没那份闲心!”

“那你就少管闲事少操心吧!”

“他妈的,你这小子嘴还真贫!”

“好了,跟你说正经吧!便衣警察监视教堂门廊,跟谋杀案毫不相干,真的,毫不相干。你怎么也猜想不到我们待在那儿干什么……我们是在等候一个得了狂犬病的人。”

“我才不信呢!”

“你还记得那个哑巴吗?街上人都冲着他喊‘妈妈!’的那个瘦高个儿,罗圈腿,像个疯子似的满街跑……你想起来了吗?……你肯定会记得。我们看守教堂门廊就是为了等他,三天以前他就从那里失踪了。我们得给他吃一颗黑枣儿……”

巴斯克斯说着伸手摸了摸腰里的手枪。

“你别开玩笑了!”

“我可不是开玩笑,我跟你说的是实话,真的是实话,他已经咬伤过不少人了,所以大夫们给他开了帖药方:服铅丸一枚。你觉得怎么样?”

“你别糊弄我了,骗得了我的人还没有生呢,老伙计,我可没有那么傻。我只知道警察在教堂门廊那边守候那几个拧断上校脖子的人……”

“你这个人脑子真不开窍!太固执己见了!跟你说了实话,你还不信。是在等候哑巴!我跟你说是在等候哑巴!那个哑巴患了狂犬病,他已经咬了不少人!你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佩莱莱呻吟着,像蠕虫似的沿着街道向前爬行。他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有时双手扶地,肚皮贴着石板路面,用一只脚尖撑着地面向前爬,有时就靠那条没有受伤的腿,一屈一伸,用胳膊肘支撑着前进。终于看见广场了。公园里的树木在狂风吹打下,向空中发出兀鹫般的叫声。佩莱莱吓得昏厥了过去,过了好久才慢慢恢复了知觉。他感到又饿又渴,舌头干燥,僵硬得像条死鱼,裤裆里湿淋淋的,好像在水里泡过。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爬上天主堂门廊,像一只垂死的猫那样费力地往上爬。他蜷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嘴巴张得老大,双眼混浊无光,破烂不堪的衣衫沾满着一片片的血迹和污泥。宁静融化了最后一批行人的噔噔脚步声,哨兵身上武器碰击的叮当声,在地上东嗅西嗅觅食的街狗的索索碎步声,以及风吹动纸片和树叶向门廊这边刮来时发出的沙沙声。

堂卢乔再一次斟满了两只通常叫做“两层楼”的高脚酒杯。

“你说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巴斯克斯连吐了两口痰,用一种比平时还要尖细的嗓音说道。“我不是正在讲给你听吗?今天九点来钟的时候,可能是九点半吧,也就是说在我到这里来和你碰头之前,正当我和玛莎夸塔调情的那忽儿功夫,有一个人走进了酒馆,说是要喝啤酒。她立即给他倒了酒。这个人又要了一杯,付了一张一百比索的钞票。她找不开,就跑出去换钱。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其实我一见那人进来,就看出里面定有名堂。果然不出所料,一个小妞儿从对面那幢房子里走了出来。她刚一出门,那个家伙起身就走,跟上了她。这时候,我顾不得再看他们了,因为玛莎夸塔回来了,我呢,这你知道,再也按捺不住了,上去一把就搂住了她……”

“那么,这一百比索……”

“别忙,你听我说。我正跟她扭成一团,那个人回来取找钱了。他看见我们搂抱在一起,反倒信任我们起来了。他告诉我们说,他迷上了卡纳莱斯将军的女儿;他想,如果有可能,今天晚上就要把她弄走。那个姑娘正是卡纳莱斯将军的女儿,她出来就是为了同他商量这件事的。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死乞白赖地缠着我,求我帮他的忙,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公事在身,得去教堂门廊那边守候……”

“这俩人真有他们的!不是吗?”

罗达斯吐了口痰说。

“这个人我在总统府见过多次……”

“我猜想他一定是总统的亲戚吧!……”

“不,哪儿是什么亲戚!边都沾不上。我奇怪的是,他为什么那么着急,偏要在今天夜里弄走那个姑娘。看来,他已经听到一点关于逮捕将军的风声,想趁大兵们来抓老头子的时候,趁火打劫把她弄走。”

“没错!准是这么回事儿……”

“来,咱们干了这最后一杯就走!”

堂卢乔又在他们的酒杯里倒满了酒。两个朋友端起杯子就喝干了,在满是痰迹和廉价香烟烟头的地上又吐了几口痰。

“堂卢乔,该付多少钱?”

“十六块四……”

“一个人的吗?”罗达斯插嘴问道。

“不,哪能呀!两个人的账算在一起了!”酒馆老板回答说。巴斯克斯数了几张钞票和四枚镍币给他。

“再见,堂卢乔!”

“堂卢切托,回头见!”

酒馆老板走过来把他们一直送到门口,连声道别。

“嗳哟,风真大,好冷呀!”一走到街上,罗达斯就大声嚷着,把两手插进了裤袋。

他们慢慢地走到了监狱附近的小商店前面,拐过街角就到了天主堂门廊。巴斯克斯很开心,张开了双臂伸了伸懒腰,两人在那里停了一忽儿。

“这才叫真正的‘醒狮’呢!你瞧,我这一头又长又曲的卷发多么像狮子的鬃毛!”巴斯克斯伸着懒腰说。“我这头狮子要等办完了一桩棘手事才称得上真正的雄狮!哎,你也高兴一点,好不好?今天夜里我可是太高兴了。听见了吗,今天夜里我太高兴了!”

他大声重复着这句话,尖细的嗓门越来越刺耳。他似乎把静谧的黑夜变成了一面带铃铛的手鼓;他自己则好像迎着晚风,在和一些看不见的朋友握手;他又仿佛把在教堂门廊下表演木偶戏的艺人和那些扮演各种角色的小木偶都叫到了自己的身边;木偶们胳肢着他的脖子,逗得他大笑不已。他笑啊、笑啊,双手插在背心口袋里,迈着跳舞的步子。在他笑得喘不过气来时,感到一阵恶心,难受得弯下了腰免得胃里的东西吐出来。突然,他不作声了。哈哈的笑声顿时在嘴里凝固,就像牙科医生用来做牙样的石膏在嘴里一下子凝固起来一样。他看见了佩莱莱。他那噔噔的脚步声打破了教堂门廊的寂静;这座古老的建筑又把他的脚步声扩大了两倍、八倍、十二倍。傻子像一条受了伤的狗,痛苦地呻吟着。他一看见巴斯克斯端着手枪朝他走过来,便发出了一声撕裂夜空的哀号。巴斯克斯抓住他那条摔断了的腿,朝通向大主教府邸的台阶走去。罗达斯目睹着这一情景,吓得呆若木鸡,直喘大气,浑身冷汗。一声枪响,佩莱莱应声倒在台阶上。接着,又一声枪响,便结果了他的性命。那些“土耳其人”都被这两声枪响吓得躲在家里,缩成一团。谁也没有看见什么,但是在大主教府邸的一扇窗口,一双圣徒的眼睛目击了这个不幸的人的死去。当佩莱莱的尸体滚下台阶的时候,这位圣徒举起他那戴着紫宝石戒指的手,饶恕了他的罪孽,为他打开了通向天国的大门。

“土耳其人”,中美诸国对阿拉伯裔侨民的统称,他们多半从事小商业或手工劳动。

西班牙语中“狮子”与“棘手事”发音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