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子房先生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有住户下班回来了。回来的是一个姑娘,膘肥体壮,但打扮得很时髦,圆滚滚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除了嘴唇、睫毛和细长的眉毛,整张脸都白得过分,就像用炉甘石水浸泡过一样。那姑娘托着腮往这边看了一会,一扭腰进了一个石棉瓦搭起的房子。

后来,当应物兄熟悉了这个院子,知道那姑娘做的就是皮肉生意的时候,他才理解子房先生当时的话。子房先生对老更头说:“你赚个钱,烟熏火燎的,还得缴税。你瞧人家。”

老更头说:“生意不一样嘛。”

子房先生说:“怎么不一样?你们做的都是实体经济。”

不愧是杰出的经济学家,竟然把皮肉生意归为“实体经济”。虽然多年不上讲台了,但子房先生似乎还保留着上课的习惯,保留着板书的习惯。比如,子房先生这会就顺手捡起一截树枝,在地上写下了“实体经济”这个词,还在后面加上了括号,标上了英语:therealeconomy。有趣的是,当文德斯接到陆空谷的电话,告诉对方,他这会正忙着,一会打过去的时候,子房先生的反应与授课老师没什么两样。子房先生盯着文德斯,说:“不想听吗?不想听可以离开。”接下来,子房先生又说,“出去的时候,别忘了把门带上。”

哦,那一刻,子房先生是把大杂院当成教室了。

文德斯吐了一下舌头,赶紧把手机装了起来。

“实体经济”又出来了,出来晒衣服了,同时接听着电话。听得出来,她要求对方通过微信把钱转过来。子房先生又说了一句:“你们看,这里要解决的就是实体经济与虚拟经济的关系问题。”

曲灯老人出来了,怀里抱着一只猫。

老更头给曲灯老人搬过一把椅子。

曲灯老人靠着房门坐着。那小房子是从后墙上接出来,也就是所谓的老虎尾巴。老虎尾巴上面的瓦是黑的,瓦楞间不仅长了草,竟然还长了一株榆树。而在老虎尾巴旁边,只隔几步远,又另外接了两间。它的年代就没那么久了,瓦楞间虽然也长了草,但瓦片是深灰色的。它其实就是子房先生的住处。

怀中那只猫,用前爪愉快地洗着脸,用后爪掏着耳朵。曲灯老人脚下,还卧着三只猫。曲灯老人突然问老更头:“小家伙呢?过两天抱来,我想他了。”

曲灯老人说的是老更头的重孙子。

老更头说:“好,哪天我偷偷给您抱过来。”

曲灯老人说:“小家伙,牙不疼了吧?”

老更头说:“托您老的福,不疼了。”

曲灯老人说:“出新牙了。小家伙,妖气。”

“妖气”说的是可爱,包含有调皮的意思。这是地道的济州老话了,已经很少能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并没有影响到地上那三只猫。它们依然鼾声阵阵。现在,他突然觉得,曲灯老人身上有一种不凡的气质。衬衣领子是挺括的,银白色的头发几乎是耀眼的,有些卷曲,绾了一个发髻。

她更像一个退休的知识女性。

曲灯老人接下来对文德斯说了一句话。文德斯说,他在何为先生的日记里也看到了这句话。曲灯老人说:“何先生走了,没人向我要黑猫了。她说,她的猫老了,要我再给她留一只黑猫。我跟她说,没了,没黑猫了。我那只黑猫,下着下着,肚子里就没墨了,先是深灰的,浅灰的,后来是花的,再后来就只能下出白猫了,一点墨色都没有了。”

当曲灯老人这么说的时候,正有一只黑猫领着几只小猫走过来,其中有小黑猫、小花猫。猫怕冷,黑猫妈妈是把它们领到火盆旁边来。

多天之后,应物兄再想起这个情景,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火苗映在猫眼中的样子:它们在猫眼中变成无数的火苗,静静地燃烧。

他们这天的谈话,持续到了晚上。

我们的应物兄此时已经知道,曲灯老人就是程先生经常提到的灯儿,而他现在所待的地方,就是真正的程家大院。他们来时走过的那条只能侧身通过的小路,那条缝隙,就是原来的仁德路。

他内心的平静,让他自己也感到惊讶。

他和文德斯离开那个大杂院的时候,子房先生抱住了文德斯。

子房先生说:“何先生的事,我已经办完了。”

他和文德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子房先生已经将何为先生的遗体从医院领出来了。一周之前,刚好是何为先生的生日。那天早上,子房先生在殡仪馆人员的陪同下,亲自将何为先生送入了火化炉。

“骨灰呢?”

“你看了她的日记就该知道,她想葬在母亲身边。”

广场大妈们已经跳起来了:“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那嘈杂的声音淹没了文德斯的哭声。

〔南朝·梁〕萧统《文选序》:“盖踵其事而增华,变其本而加厉,物既有之,文亦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