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仁德丸子

应物兄 李洱 第1页,共2页

仁德丸子,曾经多次出现在程济世先生的谈话中。

应物兄记得很清楚,程先生认为,仁德丸子,天下第一。北京的四喜丸子,别人都说好,他却吃不出个好来。首先名字他就不喜欢。四喜者,一喜金榜题名;二喜成家完婚;三喜做了乘龙快婿;四喜阖家团圆。全是沾沾自喜。儒家、儒学家,何时何地,都不得沾沾自喜。何为沾沾自喜?见贤不思齐,见不贤则讥之,是谓沾沾自喜。五十步笑百步,是谓沾沾自喜。还是仁德丸子好。名字好,味道也好。仁德丸子要放在荷叶上,清香可口。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精细莫过仁德丸子。

程先生说:“奔着仁德丸子,老夫也要回到济州。”

在后来的一段日子里,应物兄多次来过曲灯老人住的这个院子,并吃到了曲灯老人亲手做的仁德丸子。

冬至那天中午,应物兄请子房先生和老更头吃饭。到了晚上,老更头做了饺子和仁德丸子送到了大院里。老更头问曲灯老人,这丸子跟马老爷子做的丸子比起来,味道总是欠一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曲灯说:“你师父的手艺,还是我教的。他这个人,要面子,不让说。他死了,听不见了,我可以告诉你。”

哦,那是他第一次听到仁德丸子的做法。

曲灯老人说,做丸子,用的不是前腿肉,不是后腿肉,也不是臀尖。是槽头肉。槽头肉,有肥有瘦。先把瘦肉一点点剥出来,一点肥星都不见的,细细剁成肉泥,都是绿豆大小,大了不成,小了也不成。再是肥肉,一丝瘦肉都不见的,也剁成肉泥,也是绿豆大小,大了不成,小了也不成。再找几枚鹌鹑蛋,蛋清和蛋黄分开,用蛋清还是用蛋黄,倒是忘了。只能用一种。别的丸子味道跟它不一样,就是这蛋清蛋黄没有分开。哦,想起来了,用的是蛋清。蛋黄取出来,可以再喂鹌鹑。用蛋黄喂出来的鹌鹑,跟用别的喂出来的鹌鹑,那鹌鹑蛋的味道是不一样的。这以后呢,就是把蛋清搅入瘦肉馅,搅,搅,搅。从左往右搅,不能搅反了。搅好了,放一边,醒着。再搅肥肉馅,搅,搅,搅,也是从左往右搅。搅好,放一边,醒着。这以后呢,把发好的冬菇啊,冬笋啊,黄花菜啊,切碎,再搅入肉馅,先搅入瘦肉馅,再搅入肥肉馅,也是从左往右搅,搅,搅,搅。搅好了,都放到一边,醒着。别急,可以先去忙别的。弹个曲子,翻翻书,逗逗孩子。曲子弹完了,书也读了几回,孩子哭了给他妈,再来做这丸子。把瘦肉馅和肥肉馅放到一起,搅,搅,搅。这以后呢,就是捏成团了。丸子上沾一点菜末,沾了菜末,就要上笼了。笼屉里要铺个东西。要沾了菜末,就不铺了。最好铺上瓠瓜的叶子,可匏瓜叶子夏天才有。蒸熟了,盖揭了,上桌!

曲灯老人说得很平静,就像拉家常。

说话的时候,曲灯老人轻拍着怀中的猫。

老更头问:“何不把槽头肉一起剁了,一起搅了?”

曲灯老人眼皮抖动着,似乎有些动了感情,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平静的。就是那句话,让应物兄对眼前这位老人再次刮目相看。曲灯老人说:“做一件事,才能忘了另一件事。”

老更头问:“是您师父教您的?”

曲灯老人说:“师父?我就是自个的师父。是我自个寻思着做的。”

老更头问:“听说程将军最喜欢您做的丸子?”

曲灯老人说:“他只吃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那是我来到程家的第一天。晚上,他们告诉我,将军要回来了。他以前常听我拉二胡的。我忙着换床单,铺被子。听见有人敲门,我便去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胡子拉碴、又黑又瘦的人,叫花子一般。我还是认为,他就是将军。他又打了败仗回来了。我就开始替那张床担心,这么干净的床,怎么能睡这么脏的人。他还没吃东西呢。我就把白天做的丸子给他吃。我做了十几份丸子,这会已经没剩下几个了,都被济世偷吃了。就那一次,将军跟我说,这丸子天下第一。”

这些天来,曲灯老人已经知道,我们的应物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程济世先生。所以曲灯老人这会就对应物说:“这个济世,一直把我当姐姐。我听说他要回来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他。”

那是应物兄唯一一次听曲灯老人谈到程济世先生。

那天晚上,曲灯老人睡下之后,他们转移到子房先生的房间里,围着火盆继续说话、喝酒。老更头的酒,可不是什么好酒,是他从街上打来的散酒。老更头本人,很快就喝晕了,和衣躺到了子房先生的床上。他和子房先生都觉得那酒太难喝,也就喝得少了一点,脑子也就还算清醒。那是他和子房先生最后一次谈话。

子房先生说,他正在写一本书,但愿死前能够写完。

那本书与他早年翻译的亚当·斯密的名著同名,也叫《国富论》。子房先生说:“只有住在这里,我才能够写出中国版的《国富论》。只有在这里,你才能够体会到原汁原味的经济、哲学、政治和社会实践。只有在这里,你才能够看见那些‘看不见的手’。”

这天晚上,应物兄就和子房先生、老更头挤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应物兄接到了程济世先生的电话。

他翻身起来,披衣走出老虎尾巴,来到外面的小院子。这么多天来,他是第一次接到程先生亲自打来的电话。有那么一会,应物兄有一种冲动,就是告诉程先生,他现在就待在他童年时代生活的那个院子里。他也想告诉程先生,他见到了灯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