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灯儿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曲灯老人就坐在那里。

应物兄此时仍然没有把她与灯儿联系在一起。

老人认出了文德斯,说:“你也来了?何先生的后事办完了?”

从房间里出来一个人。那个人正是当年给文德能看病的医生。应物兄认出了他,但他没有认出应物兄。医生把文德斯叫到了一边,说:“老太太已经几天没说话了。你既然来了,就陪老太太说会话。”

原来,这天是曲灯老人的老伴马老爷子的“头七”。

文德斯陪老人说话的时候,应物兄跟着医生回到了房子里。

客厅里的人已经把一张桌子挪到了中间。一个人把电灯关了,关了之后才说:“我可要关灯了。开始了啊。”随后就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那人又问:“我可要开灯了。好了吗?”几个人参差不齐地回答:“好了,好了。”灯还是那个灯,但好像比刚才亮了很多,都能看清桌子上的东西了。那是一堆钱。有一百元的,也有五十元的,还有十块、五块的。应物兄立即想到,那是在为曲灯老人捐款。灯泡越来越亮。突然,亮光减弱了,光晕消退了,灯泡内部卷曲的钨丝都清晰可见。那钨丝由白变红,像吹灭之后的火柴头还在发出微弱的光,支持着他们完成这个最后的仪式。

他不由自主地说:“我也捐一点吧。”

医生把他的手按住了。医生后来解释说,他们之所以关灯,就是不愿让人看见,谁捐了多少。你现在拿出来,他们会说你是受他们影响才捐的,不是真心捐的,他们会认为你亵渎了他们的主。医生说得没错。他记得,当他回过头的时候,那些人已经把桌子抬开了。没有人再提捐款的事,好像这事压根就没有发生过。桌子上的钱已经看不到了。然后,那些人已经祷告起来了:

他没有俊美的容貌,华丽的衣饰,可使我们恋慕。他受尽了侮辱,被人遗弃。然而他所背负的,是我们的疾苦。他所担负的,是我们的疼痛。

有人哭出了声。另有人立即说:“都别哭。”一个人带头又说了一句,众人就又跟着说道:

他被打伤,是因了我们的罪恶。因他受了惩罚,我们便得了安全。因他受了创伤,我们便得了痊愈。我们都像迷途的羔羊,各走各的路。他受虐待,仍然谦逊忍受,如同被牵去待宰的羊羔。他像母羊在剪毛人前,总不出声。他受了不义的审判而被除掉,有谁怀念他的命运。他受尽了苦痛,却看见光明。阿门。

怎么,马老爷子死前受了很多苦?被打死的?像母羊一样被剪了毛?当然不可能。他想,这就是《圣经》的修辞方式,它跟《论语》完全是两码事!《论语》是就事论事,《圣经》却是顺风扯旗。有人把门口的帘子掀开了,这个时候,他看见领着祷告的人,竟然是宗仁府教授的博士。没错,就是他,我曾看见他开车接送宗仁府。此人好像姓郝?想起来了,宗仁府叫他小郝,宗仁府的第三任妻子则叫他建华。郝建华是宗仁府最得意的门生,研究济州佛耶交往史。他曾向汪居常提供了一份材料,证明皂荚庙离程家大院并不远。郝建华说,要用程先生的话说,就是一袋烟的工夫。

刚才桌子上那些钱,其实就是给郝建华的出场费。

灯泡里的钨丝突然变亮了,亮得刺眼,然后一闪,灭了。

郝建华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戴上了墨镜。医生把装钱的信封拍到了郝建华的掌心。郝建华捏了捏,收了起来,说:“相信我,马老先生已经去了天国。”

医生说:“是吗?那就好。”

郝建华说:“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他是去了天国。”

送走了郝建华,医生问:“这位朋友,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对医生说:“我是文德能的朋友。”

医生说:“你也认识马老爷子?吃过马老爷子的丸子?”

他虽然不认识,更没有尝过马老爷子的手艺,但还是说:“是啊。”

医生说:“走的时候,没受什么苦。毕竟已是高龄了。他平时很注意锻炼身体的。他说过,锻炼身体,不是图长寿,就是图个走得嘎嘣脆。吧唧一声,倒地就死。人啊,心肌血管越正常,死得就越痛快。他自己说,千万别躺床上几年,熬得油尽灯枯的,那就没意思了,还得让灯儿跟着受罪。他是脑溢血,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所以,我们也没什么好伤心的。”

他问:“老爷子信教?”

医生说:“我也是刚知道的。他年轻的时候就信,偷偷地信。不过,我没见他去过教堂。本来没想过要弄这么一出。我也不懂嘛。可是有个老街坊说了,说还是要弄一下。那就弄一下吧。反正清汤寡水的,又花不了几个钱。那个念经的郝师父,就是老街坊推荐来的。”

这边正说着话,郝建华又拐回来了。郝建华脸色有点不大好看,对医生说:“说好的,出场费三千,而且是税后。不到嘛。我倒无所谓。只是想提醒一下,别的钱,你们怎么克扣,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这个钱,是不能克扣的。”

医生听了一愣,说:“不够?我还以为多了呢。我没数,全给了你。”

郝建华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只想提醒一句,这是老爷子去天国的买路钱。”

医生长喘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天,手也指向了天,说:“谁贪了一分钱,就让他跟着马老爷子一起上天。”医生那条长长的胳膊一直向上举着。

郝建华说:“mygod!又没说是你克扣了。诚信最重要,我只是好心提个醒。”

宗仁府的弟子就是这副德行?

有人发怒了,这个人就是子房先生。没错,他一下子就认出那是子房先生。子房先生这天的衣着,与他在乔木先生书法展上露面时一模一样。此时,子房先生同时站在门槛内外:右脚在门外,左脚在门内;右手在门内,左手在门外;前额在门外,后脑勺在门内。他也不可避免地衰老了。

子房先生说:“宗门弟子听着,你已经多拿了。”

郝建华说:“开什么玩笑?明明不够,却说我多拿了。”

子房先生说:“币值是三千八百四,实际上却是五千三。别以为我不知道,宗门弟子每做一次法事,就要给宗仁府提成三分之一。”

郝建华笑了,那是下流的笑:“老哥,你是说,这里面有美元?”

子房先生说:“宗仁府不知道你拿了五千三。给他一千块,你留了四千三。你赚大了。快走吧,上你的天堂去吧。”

郝建华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不够三千块,我也得给他一千块。”

子房先生说:“goaway!”

郝建华终于滚了。后来,子房先生把他们领进了后面那个小院子,也就是曲灯老人坐的地方。天有点冷,文德斯正要在火盆里生火。那还是很早以前的生铁火盆,沉得很,应物兄还是很多年前用过。小时候,当他挨着火盆烤火的时候,他常常拿起火钳子在盆沿写字。母亲担心他玩火,总是在旁边盯着。母亲说:“玩火尿床。”

想到了母亲,他就听见了自己的呻吟。母亲,我们再也回不到那个时候了。

文德斯不会生火,火盆里冒出阵阵浓烟。

他走过去,将里面的干树枝挑空,火苗就蹿起来了。

当他们围到火盆跟前的时候,曲灯老人站起来了,说:“你们谈你们的。”

老人口齿清晰,神态自然,脸上甚至有微笑。

文德斯把老人搀进房间,又拐了回来。刚才,子房先生对郝建华说的话,文德斯显然也听到了。文德斯问:“先生,您怎么知道那里面是五千三?”

他现在注意到,何为先生那块手表,就戴在子房先生的手腕上。

据乔木先生说,那块手表是何为先生的结婚礼物,是何为先生的导师送给她的。何为先生的导师曾留学英国,那是他的英国导师送给他的。那其实是现在比较常见的瑞士手表,但在几十年前,那却是个稀罕之物。稀罕之处还不是它来自瑞士,而是因为它是一块方表。巫桃问乔木先生:“手表都是圆的,怎么会有方表呢?”乔木先生比画了一下:“说是方的,其实还是圆的。表盘外面是圆的,里面是方的,外圆内方。我告诉何为,最早买表的那个人,肯定受到了中国文化影响。她查了查,说那个导师并没有来过中国。没有来过中国,就不受中国文化影响了?”巫桃问:“莫非,西方文化是外方内圆?”

乔木先生说:“这话可不能让何为听到。‘外方内圆’是骂人的。外方内圆,朋党构奸,罔上害人。装作很正直,每天说大话,私下蝇营狗苟,就叫外方内圆。”

现在,子房先生没有回答文德斯。他或许觉得,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不需要回答。子房先生抬腕看了看那块外圆内方的手表,问:“你们要待多久?”

文德斯说:“你不会是撵我吧?”

子房先生说:“我可以给你们半个钟头。”

文德斯说:“这是应物兄。他第一次来,你不能不给他一点面子。”

子房先生说:“应院长,是程济世让你来的还是乔木兄让你来的?”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郅恽传》:“案延资性贪邪,外方内圆,朋党构奸,罔上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