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鱼咬羊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章学栋说:“我跟葛校长说了,我是赤条条来的,我也要赤条条走,不带走一个纸片。”

延安说:“既做了住持,延安以后就免不得要常去北京开会,到时候我赶到清华园中,为你写上一幅。”

章学栋没说话,给延安端了一杯酒。

延安喝了酒,抹了抹嘴,问:“你既然看出我学的是杨凝式,那你有没有看出,我对杨凝式的发展?”

章学栋说:“杨凝式写字,字若分左右,左必大于右;若分上下,上必大于下。是谓左欺右,上欺下,头重脚轻。住持的字刚好相反,你是右欺左,下欺上,头轻脚重。说起来,你这是反弹琵琶啊。”

释延安说:“你说得太对了。”

应物兄眼前浮现出杨凝式的书法。哦,三言两语,能将杨凝式的字体说得如此清楚的,章学栋应该是第一个人。

他不由得有些遗憾,以前与章学栋接触得太少了。

他对章学栋说:“你这一走,那院子若遇到什么问题,我们该找谁呢?”

章学栋说:“能有什么事?没什么事了。剩下的事,傻瓜都能应付了。中国建筑,不论亭台楼榭,都是同构的。一个亭子加上四个面,就是阁。阁放大了,就是厅堂。院子放到最大,就是太和。连屋顶上张牙舞爪的脊兽,从程家大院到太和殿,从皂荚庙到雍和宫,都是一样的。昌明隆盛之邦、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所有建筑的构造都是一样的。以后要在院子里加盖什么东西,照葫芦画瓢就是了。”

他问:“能否再晚走几天?听说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推敲。”

章学栋说:“那就是您的事了。中国园林与西方园林相比,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们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有文字。匾额、对联、碑刻,文字才是主体。比如苏州的拙政园,有一个亭子叫‘与谁同坐轩’,字是清代人写的,写的却是苏轼的话: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看到那轩名,你就想到了苏轼。时间拉开了,你立马到了宋朝。亭子边有副对联,出自杜甫的《后游》: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杜甫写这首诗是在四川。空间拉开了,你到了巴蜀。这时间空间,你想拉多宽就有多宽,想拉多长就有多长。你在院内小溪旁写一句话:逝者如斯夫!那你就到了春秋。你既在此地又在他乡,既在此时又在过往。”

他接着追问:“学栋兄,我还是想知道,这里里外外,哪里还需要改进呢?”

章学栋似乎不愿再说什么。

他对章学栋说:“学栋兄,但说无妨。”

章学栋说:“已经做到最好了。别的,我们就无能为力了。这是因为,我们虽然兴师动众,做了大面积拆迁,甚至引来民怨无数,但大的空间并没有改变。”

他说:“请学栋兄明言。”

章学栋说:“我的恩师做过几个古都的旧城改造。他已尽力,但仍有遗憾。他是累死的。死前,他对我说:‘空间病了。’我不解其意,附在他耳边,小声问:‘空间如何能够痊愈?’他呻吟道:‘无法痊愈,因为它患的是时间的病症。’”

什么意思?坦率地说,他没有听懂。

他想继续追问,但章学栋说:“不要问我了,我至今也不懂。”

他对章学栋说:“章先生,我们相见恨晚啊。”

章学栋说:“若路过济州,我会来看您。”

这时候,四指陪着两个警察进来了。哦不,是三个。还有一个女的,穿着便服。她其实是翻译。四指对唐风说:“他们想跟卡先生说句话。”

警察给唐风敬礼,说:“唐先生,我们向这位外国朋友打听一件小事。可能需要几分钟。这样做,也是对这位外国朋友负责。”

卡尔文说:“靠,这是我遇到的第二批大盖帽了。刚才我来的时候,他们就查过我的护照,还问我在哪里学的汉语。我对他们说,应物兄知道吗?那是我的恩师。铁梳子知道吗?那是我的情侣。栾庭玉知道吗?他是领导,却是我的哥们。喂,说你们呢,应物兄就在这,我没蒙你们吧?”

年龄稍大也稍胖的警察重复说道:“对,所以我们更要对你负责。”

卡尔文要给警察敬酒,警察手掌一竖,说:“工作时间,我们不能饮酒。”

卡尔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嘀咕了一句:“莫非我的哪位黑哥们出事了?他妈的,fuckyou!”

在座的都没想到,卡尔文随着警察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席上继续上菜:焦熘肠圈,干锅鱼泡,洋葱炒羊肝。

出面请客的郑树森起来敬酒了:“在座诸位都是‘太研’的,只有我,是‘鲁研界’的。早年,我与吴院长是同行。吴院长来到济州,我请了几次,都没有请到。今天我跟吴院长说,晚上我要请应物兄和夫人吃饭,不知道能不能拨冗作陪。吴院长这次的反应快透了。好!我先喝一杯,再敬吴院长赏脸。”

吴镇当然赶紧解释,前面两次未能赴宴,确实有事:“改天我另外请你。”

郑树森说:“树森也很想效仿吴院长,从‘鲁研界’转到儒学界。在‘鲁研界’待久了,常以为自己看透了世界的虚假,知道自己所面对的,就是一个无物之阵。无物之阵里的每个头衔,都是多么美好啊:慈善家,学者,文士,长者,青年,雅人,君子,学问,道德,国粹,逻辑,公义,民意,等等等等,真假难辨。鲁迅说了,幻灭之来,多不在假中见真,而在真中见假。连真中都能看出假来,你还敢相信什么?正是因为看了太多的鲁迅,内心不由得荒凉得很,这荒凉又一天一天长大起来,如大毒蛇,缠住了我的心。但我不愿意再跟无物之阵缠斗了。一句话,树森也想告别鲁迅了,想撤出来了,也想投奔孔子了。‘鲁研界’不少朋友都信了基督。但是,与其信基督,不如信孔子。我看,那些信基督的人,前后好像也没什么变化。时间永是流逝,心里并不太平。既有前车之鉴,我也就别瞎费工夫了。还是信了孔子吧。算是耸身一摇,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好苟延残喘。我看你们都过得挺好。我是不喜欢吃杂碎的,但听说你们喜欢吃杂碎,我赶紧订到这里。我得见贤思齐啊。”

树森兄到底要说什么?

接下来,他又听郑树森说道:“不过,你们不要担心。我喜欢孔子,自己喜欢就行了,不需要进‘太研’。我说这些,只是因为一件小事。你们知道的,凡事不论大小,只要和自己有些相干,便不免格外警觉。与我自己有些什么相干呢?我听说,吴院长在外面说了,他在‘太研’是管事的人,只要和他说一声,就可以进‘太研’。别人问吴院长,树森呢?树森只要开口,也可以进去吗?吴院长说,那要看我高兴不高兴。我今天来,就是想哄吴院长高兴。”

吴镇说:“树森兄,谁在你面前乱嚼舌头?”

郑树森说:“先生说了,这些流言和听说,当然都只配当作狗屁!你怎么能跟狗屁计较呢?所以树森并不计较。”

他听出来了,郑树森之所以在这里请客,就是为了羞辱吴镇。本来嘛,当他告诉郑树森,乔姗姗因为时差没有倒过来,晚上无法赴宴的时候,郑树森大可以临时取消的,但郑树森却执意要请。

郑树森给吴镇端了一杯酒,说:“吴院长,把酒杯端起来。”

吴镇说:“树森兄,你怎么搞得像鸿门宴似的?”

郑树森说:“鸿门宴,须有项庄舞剑。项庄在哪?再说了,这是共济山,不是鸿门。共济山,这个名字好啊。先生在《肥皂》里提到过一个词:恶特拂罗斯(oddfellows),就是共济社。先生说,听上去就像‘恶毒妇’。你们不要怪我胡乱联想,因为又有皂荚庙,你当然会想到《肥皂》。”

吴镇说:“好,这酒我喝了。改天我请你喝三十年茅台。”

郑树森说:“孔子没有喝过茅台,鲁迅也没有喝过茅台。所以,你请我喝茅台,我是不敢去的。”

吴镇把酒杯放下了,说:“树森兄,你有话直说啊。”

郑树森说:“我说了呀,我是来向诸位致敬的,也是来哄吴院长高兴的。你不喝,是不是?你不喝,我喝了。”郑树森给自己倒上酒,很夸张地昂起脖子,张开嘴,直接倒了进去。

然后,郑树森又端起了一杯酒,对唐风说:“唐大师,我也要向你表示感谢。你在清华大学的演讲,我已经看到了。受益匪浅,我在‘鲁研界’公众号上发了一下,转发者甚众。你说孔子是世界上第一个风水师,让人茅塞顿开。我研究孔子,就从这里开始?”

唐风说:“郑先生,未经授权,随意转发,是要负责任的。”

郑树森说:“欢迎你来告我。”

应物兄担心郑树森喝醉,醉了不定闹出什么事呢,就对郑树森说:“树森兄,有话咱们回去再说。”

郑树森笑了,慢慢地倒上酒,端给应物兄,说:“夫人今天答应我了,我把别的活动都推了,专门请夫人吃饭。夫人为什么没来啊?莫非在夫人眼里,树森的话就是流言,只配当作狗屁?”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类似于爆竹。窗玻璃上迅速闪过零碎的光。郑树森说:“烟花?鲁迅先生是很爱放烟花的。”

应物兄赶紧接过话头:“好,好,我们一起出去看看烟花。”

确实有人在放烟花。

一束焰火正在空中盛开,有如巨大的菊花。

这焰火其实已经放了三天了,都是晚上十点以后放的。那是已经在仁德路和铁槛胡同抢购到房号的人,在庆祝自己的好运气。济州城区,即便是在春节期间,也是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所以他们是偷偷放的。他们其实得到了太和集团的暗中支持:这焰火就是最好的广告,促使更多的人前来竞价购买。

空气中,隐隐有着硫黄气味。

有一朵火苗,或者说一个花瓣,脱离了那朵花的整体。它没有向下坠落,而是向上飞去,带着一个优美的弧度。虽有弧度,但它依然上升,仿佛要直上云霄,与遥远的星辰相逢。它越来越亮,又红又亮,像一颗烧红的炭,或者干脆就像一颗陨石。突然,它又再次绽放了,瓦解了,崩裂了,变成无数的火星,在空中飘浮着,慢慢熄灭了。刚才变得黯淡的星光,再次亮了起来。

郑树森摇摇晃晃地下了山。

章学栋说:“账单我已经结了。应物兄放心,我送树森老师到家。”说完,章学栋就迅速地追了过去,这是章学栋留在他记忆中的最后形象。

随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实在太安静了,他的四周又浮起了蛐蛐和蝈蝈的叫声。先是怯怯的,然后胆子大了起来。这次,他真切地听到了。没错,就是它们的声音,那不是鸟叫。它们的个头比鸟小,声音却比鸟大,节奏更快,持续时间更长,而且此起彼伏,有如举行赛歌会。这些鸣虫,无疑是最敏感的昆虫:刚才焰火升起之时,它们因为受到惊动而敛声屏息。现在,它们要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于是叫得更加起劲,都称得上热烈了。

事实上,他不仅听到了,而且准确地区分出它们的不同。正如它们的名字所示,蛐蛐的叫声是“去、去、去”,蝈蝈的叫声是“国、国、国”。

那个疑问再次萦绕在他心头:这山是刚造的山,是全世界最新的山,哪里来的蛐蛐和蝈蝈?唐风就是喜欢蛐蛐和蝈蝈,也不可能买这么多啊。

是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些蝈蝈其实就是济哥,野生的济哥。

相传乾隆下江南时,在常州天宁寺,曾把鸡蛋赏给和尚,试探和尚是听旨还是遵守戒规。《大藏经》有云:“一切出卵不可食,皆有子也。”天宁寺住持遂吟诗一首:“混沌乾坤一壳包,也无皮骨也无毛。老僧带你西天去,免在人间挨一刀。”巧妙化解之。

〔宋〕苏轼《点绛唇》(闲倚胡床):“闲倚胡床,庾公楼外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别乘一来,有唱应须和。还知么,自从添个,风月平分破。”

〔唐〕杜甫《后游》:“寺忆曾游处,桥怜再渡时。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野润烟光薄,沙暄日色迟。客愁全为减,舍此复何之?”

鲁迅《彷徨·肥皂》后的注释是:“共济讲社(oddfellows)又译共济社,十八世纪在英国出现的一种以互济为目的的秘密结社。”在这个短篇小说中,人物将此听成了“恶毒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