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欢唱多么热烈。
它们在塔林欢唱,在凤凰岭欢唱,在桃都山欢唱,在共济山上欢唱,在新挖的济河古道两岸的草坡上欢唱。它们当然也在生命科学院基地欢唱。应物兄感到自己被这声音包围着,无处藏身。程先生曾说,济哥的叫声好听得不得了,闻之如饮清泉,胸中有清韵流出。但此时此刻,他想到的却是欧阳修《秋声赋》里的句子:“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他甚至觉得那些虫子突然变大了,变成了巨虫,变成了庞然大物,张牙舞爪,狂呼乱叫,声嘶力竭。
济哥啊,你们能不能消停一会?
因为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济哥,我们的应物兄终于理解雷山巴为何对华学明有些不耐烦了。
哦不,岂止是不耐烦。
应物兄来到生命科学院基地的时候,小颜正在向华学明的学生讲述如何制作野生济哥标本。他每讲上几句,都要问一下华学明:“这样说,对吗?讲得不对,你就指出来。”那是华学明新招的博士生。一个男生,一个女生。他觉得,男生长得很像年轻时候的华学明,女生则长得有点像年轻时候的邵敏。类似的情形他多次遇到过:导师好像不是在招收弟子,而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唤回青春。
那两个学生站在小颜两侧,华学明则坐在他们对面。华学明好像在听,也好像没听。不过,每当小颜问他的时候,他都很配合地点点头。华学明现在无法说话。他舌头上缠着纱布,嘴巴无法闭合。基地做饭的阿姨每过几分钟就用棉签蘸水,往他嘴唇上涂抹。
小颜说:“对于虫体较大的标本,要用针插式固定保存。对于虫体较小的标本,则用加拿大树胶粘在三角纸上,再用昆虫针固定。”
女生问:“几号针?”
小颜说:“建议使用3号或者4号。”
女生看一眼华学明,悄悄问小颜:“朱先生,还要放入冰柜吗?”
小颜说:“叫我小颜即可。不需要放入冰柜。须写上采集标签,放置在有防虫药品的标本盒、标本柜中干燥保存。你们的标本盒、标本柜都是现成的。”
男生问:“雄性外生殖器的处理,华先生说应该多请教您。”
小颜说:“外生殖器构造的解剖,他本人做得最好,至少做过一千例。我只能简单讲一下方法。具体操作,他以后会带你们做。通常用水蒸气将标本末端还软,在显微镜下用手术剪将腹部右侧剪开2—3节,再用镊子夹出或用解剖针拨出。将外生殖器置于5%的氢氧化钠溶液中浸泡,把其上的肌肉组织和结缔组织清理干净,用蒸馏水清洗,置于事先滴好甘油的单凹玻片上,在显微镜下用解剖针轻轻地将生殖器的结构,比如阳茎基背片、阳茎基侧突、骨化端部等拉出,然后进行观察并绘图。华老师已经绘有一千张图了。再对比查阅晋哥、鲁哥等相关资料,进行物种鉴定。”
“然后呢?”女生问。
“观察完成后,将其保存在装有甘油的pcr小管中,置于原标本下方,以备后续研究。”
“华先生制作标本,后续似乎还有程序?”女生问。
“你观察得很仔细。确实如此。若长期保存,还须整姿、脱水,滴加拿大树胶,用盖玻片封盖,贴上标签,永久保存。外生殖器结构图的绘制在olympuscx41显微镜下进行。草图绘好后,全彩扫描,将其导入adobelllustratorcs6绘图软件,进行数字覆墨,然后拼版成合适大小的图版,再添加结构编号,最后导出目的格式图片,并设定分辨率大小。华老师,我这么说,对吗?”
华学明将头伸过来,看着小颜随手画下的一张张草图。
小颜又说:“制作标本时,务必对它保持爱心。要对它说,感谢你让我将你用于实验。”
这边正说着话,华学明突然躺到了地板上。原来是一只蜜蜂飞了过来。华学明虽然神经受到了刺激,反应有点迟钝,但此刻他的表现却极为敏捷。他的手指往标本盒蘸了一下,然后轻轻一弹,就将那只蜜蜂击中了。那只蜜蜂顿时落到了小颜前面的桌子上,并且已经身首分离。
小颜看着那只蜜蜂,脸上浮现出笑意。他对那两个学生说:“华老师这个功夫,我是没有的。我手生了。”
被斩首的蜜蜂,突然扑向了自己的头。
它扑得太猛了,身体跑到了前面,脑袋却从它的腿间溜了出去。失望不能够写在它的脸上,但能够表现在它的形体动作上。只见它的身体俯仰不息,似乎是在捶胸顿足。然后,它定了定神,慢慢地扭身,徐徐走向自己的头,伸出前腿,搂住了那个头。其动作之温柔,之缠绵,令人心有戚戚焉。应物兄觉得自己的后脖颈有些冷。就在这时,那蜜蜂怀抱着自己的头摇摇晃晃地起飞了,越过室外的花朵,蝴蝶,草丛,不见了。
女生问道:“难道它没死?”
华学明指了指小颜。小颜就替华学明解释说:“任何动物,首身分离并不意味着死亡。当然了,它最终还是会死的,因为没有了脑袋会影响它进食。”
他想起来,他们曾在这个基地吃过烤全羊。对于烤肉本身,他已经没有更多的记忆了,他记得的是那个羊头。他们蘸着孜然吃烤肉的时候,那个穿着蒙古长袍的烤肉师傅一直在剥弄那只羊头。羊头没有架在火上烤,它被割了下来,刀口齐整,就像锯出来的。它被放在一只盘子里,银色的胡子迎风飘舞,眼睛闭着,像在做梦,梦见的还是好玩的事,因为那张脸仿佛在微笑。师傅亲切地拍了拍它,然后开始剥它的皮,乍看上去就像在给它修面理发。很快,一个完整的头盖骨就呈现出来了,很干净,就像用砂纸打磨过一样。羊头之所以要单独处理,是因为雷山巴喜欢喝羊头汤。“补气,养肝!骗你们是这个。”披着军大衣的雷山巴,右手握成乌龟的形状,中指跷着,代表龟头。那乌龟在他自己的大腿上爬了几步,然后又恢复成手的样子,从胸前推出,不着四六地说:“同志们,气可鼓,不可泄。”
羊头需要先丢到沸腾的铁锅里去腥,然后再放入另一只稍小的不锈钢锅里慢慢地熬。在那个大铁锅里,沸水与羊头相激荡,形成了漩涡,那只羊头也就溜着锅沿开始转圈。华学明说,羊头这是在寻找自己的躯干。从生物学角度讲,首身分离,并不意味着它们已经相互隔绝,它们在意念中仍然在寻找一个整体感。
当时,华学明也是就地取材,用牙签击中了一只黄蜂。
那只黄蜂的表现,与这只蜜蜂的表现,别无二致。
阿姨提醒华学明,该出去散散心了。
那两个学生将标本盒收了起来,随着华学明走了出去。济哥的叫声突然又大了起来。嘈嘈切切错杂弹,叽叽喳喳乱成团。华学明似乎无法忍受它们的嘈杂,用手捂住了耳朵。看着华学明缓缓移动的背影,泪水从小颜的眼中涌出了,像半融的冰。
就在这天,我们的应物兄从小颜这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十天前,章学栋的表哥老刘将白马牵到了慈恩寺。
塔林旁边和缓的山坡很适合遛马。老刘说,必须让白马在山地行走,在乱石中行走,不然它就成了病马,只能杀了吃肉了。马蹄角质跟人的指甲是一样的,需要磨掉。如果没有磨掉,那么每过六个星期就得修剪一次。白马以前在草原上活动,在沙地里奔忙,角质自然可以磨损,现在,它活动量有限,必须替它修剪。
但是白马拒绝修剪,它嘶鸣着,又是蹬腿又尥蹶子,使你近身不得。它的蹄子已经受伤了,已经成了瘸子了。它已经不能奔跑了,一旦跑起来,必将马失前蹄,轻则摔伤,重则残疾。老刘之所以把它牵到那里去,就是要让它在塔林山坡上乱石堆里行走,以磨去它的角质。
“我从老刘那里学到了很多。”小颜说。
高傲如小颜者,说出这样的话,不容易啊。
小颜接下来又说,他想拜老刘为师,但老刘不收他,他只好退而求其次,以冰淇淋为“束脩”,拜老刘的孙子板儿为师。他还真从板儿那里学到了不少知识。比如,马儿吃草的时候会闭着眼,为的避免草尖刺伤眼睛。他由此发现,在所有油画作品里,马儿吃草的时候都睁着眼,睁得还很大,为的表现它吃草时的愉悦。画家显然认为,那才是美。他曾主持过一个画家与一个科学家的对话,那画家送他一幅画,画的是人骑着白马,在月光下散步。月光如水,马儿如银。马儿低头吃草,好不惬意。画家认为,那是他画得最美的一幅画。他后来问了老刘,老刘说,睁眼吃草的马都是瞎马。草尖扎着它的眼,它疼啊,疼得屁股乱颤。
小颜说:“我想起了一句话,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我问了我的同学,当中有院士,有二级教授,有长江学者,说起来都是搞这一行的,竟然都不知道。学明也不知道。你说,板儿收我为徒,我只送了个冰淇淋,是不是太轻了?”
按小颜的说法,板儿就是在塔林那里发现了济哥,野生的济哥。
慈恩寺重修了素净大和尚的墓塔。同时整修一新的,还有素净以上三任大住持的墓塔。说来奇怪,明代以前的墓塔都很牢固,越是晚近的墓塔越是东倒西歪,早晚都得重修。随着一个个塔基被挖出,原来被死死封闭在塔基下面的济哥的卵,也就被带到地表,它们遂应运而生,有如春风化雨,在完全自然的环境下纷纷羽化。小颜借用了华学明提到的那个词:生育势能。小颜说,受生育势能的支配,它们一旦羽化,就疯狂交配,疯狂繁殖,好像发誓要把错过的时间全都找回来。其实,正如你已经知道的,共济山也出现了济哥。它们是随着旧房拆迁而出现的。这种情况,不仅出现在济州。重现人间的,也不仅仅是那些鸣虫,很可能还有消失多年的病菌。那些虫卵,那些病菌,数十年间只是在沉睡。看上去很漫长,但在生物学史上,那只是短短的一瞬。它潜伏在那里,伺机重返人间,挑战我们的生态系统,也可能挑战我们的免疫系统。遇到合适的机会,它就会被唤醒。济哥迎合的是人的癖好,病菌却可能会给人带来不幸。
小颜说得很平静,他却感到头皮发麻,嗖嗖作响,通电了一般。他好像看到,那些病菌,密密麻麻的,蠕动着脊背,摇晃着脑袋。
他的肩胛骨耸了起来。
小颜说:“在老刘眼里,那只是一些害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