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鱼咬羊

应物兄 李洱 第1页,共2页

鱼咬羊,是第一道热菜。

看上去就是一条鲤鱼。它就像刚从黄河里跳上来,还在拍打着鱼鳍,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好像要跟他们打个招呼。唐风说,鱼咬羊,本是安徽菜,这里的厨师因地制宜地做了些改革,吃过的人都说好。倒不全是手艺好,主要是食材好。徽菜里的鱼咬羊用的是鳜鱼,这里用的是野生鲤鱼。黄河鲤鱼日日搏击风浪,相当于天天锻炼身体,所以身上没有一块死肉。肉,又紧又嫩。

吴镇在接电话,低声问对方到哪了,说:“快点快点!”

唐风介绍说,这鱼身上没有刀口,好像只是上岸休息片刻,待会还要下水。内脏当然已经取出。从哪里取出的?鱼嘴。一双筷子从鱼嘴两侧伸入鱼腹,借助它的弹跳,也就是借力发力,将其内脏和鳃一并绞出。如果是死鱼,肯定绞不干净。人、鱼、筷子,三者要在动态中紧密配合。既然叫鱼咬羊,那么必定用到羊肉,不然就名不副实。羊肉必须是腰窝肉。何谓羊腰窝肉?就是后腹部上后腿前的那块肉,肥瘦相间,适于炖、酱、烧。那块肉膻味较小。再小,也得搞,搞起来也得有技巧。先速冻排酸,再解冻烫洗,撇去血沫,所谓冰火两重天!此时,羊肉已有八成熟了。再用筷子把羊肉一点点塞入鱼腹。这个时候,因为没了内脏,鲤鱼会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它会配合你,咬着羊肉,囫囵吞枣,全都咽进去,一直咽到尾巴梢。好啊。它是主观为自己,客观为别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们当然也不能辜负它这份善意。好啊,那就下油锅吧。

应物兄突然觉得腮帮子疼,像患了化脓性腮腺炎。胃也疼了起来,像患了糜烂性胃炎。肠子也有点不舒服,像患了肠梗阻。

不由自主地,他一手卡着腮帮,一手按向了肚子。

卡尔文这时候已经开始敬酒了。

如果卡尔文还是他的弟子,他当然可以不喝,但现在卡尔文是他的同事,他就不能不喝了。他喝了一大口酒,从嗓子到肠胃,一阵发热。

一直没有说话的郑树森说:“我陪着应院长喝一杯。”

卡尔文的手机也响了。卡尔文似乎不愿接,但它一直在响。卡尔文看着手机,一脸狐疑。上面直接显示了一句话:未显示号码。卡尔文说:“好不怪哉!瘸子的魄门,够邪(斜)的。”这小子活学活用,真是聪明。

吴镇说:“从国外打来的电话,常这样显示。是电信部门的程序设置。”

卡尔文说:“这是不行的,侵犯了知情权。”

话是这么说,卡尔文还是接了。能够隐约听出来,对方是个女人。卡尔文说:“我已上飞机。刚才在过安检。我差点没过去,安检人员说,我心里装着一个人。那个人是谁?就是你啊。亲爱的小傻×。”

吴镇说:“卡先生,生活很丰富嘛。”

卡尔文说:“刚认识的。手都没拉过,就要和我睡觉。她对我说,你已弄乱了我的心,什么时候弄乱我的床?我是那种人吗?她看走眼了。”

说完,卡尔文开始给大家分鱼。卡尔文接下来的话,在济州的酒宴上其实比较流行,但从卡尔文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有些不一般了。卡尔文先干了三杯酒,先夹出了一块鱼骨头,放到应物兄的盘子里,说:“应夫子,应院长,您是中流砥柱,这根骨头必须给您。”

应物兄说:“谢卡夫子。”

鱼唇给了吴镇。卡尔文随后又捣啊捣的,夹出了一个鱼的牙齿,说:“这叫唇齿相依。我们以后,就是唇齿相依了。”

吴镇喝了一杯酒,说:“谢卡总!”

卡尔文把鱼尾巴给了章学栋,说:“这叫委以重任。”

章学栋喝了一杯酒,说:“谢谢了。”

仿佛还在拍打着的鱼鳍,被夹给了郑树森。卡尔文说:“祝你展翅高飞。”

郑树森喝了一杯酒,说:“尔文兄,谢谢了。”

在卡尔文布菜这个过程中,唐风一直看着他,石斧般的脸上浮现着笑意。卡尔文当然也没有忘记唐风。卡文尔的筷子在接近鱼尾巴的地方夹了一块肉,放到唐风的盘子里,说:“屁股嘛,腚嘛,定有后福嘛。”又问唐风,“弟子可有说错的地方?”原来,这一套都是唐风手把手教出来的。

唐风说:“鱼眼!忘记说鱼眼了。”

卡尔文夹住了鱼眼,放到了自己盘子里。

唐风问:“此话怎讲?”

卡尔文说:“弟子学得这么好,你们还不高看一眼?”

唐风笑了,站起来,从斜襟处掏出手绢,一抖,擦了嘴,说:“《周易》有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卡尔文,你出师了。”

这话把卡尔文都惊住了。一只鱼眼已经送到了嘴边,此刻停在了那里,又被放到了盘子里。那鱼眼翻了个身,露出鱼眼背后复杂的成分,那是一些软乎乎的胶状物质。卡尔文将信将疑地问:“really?我靠!isittrue?”

唐风说:“为师何曾有半句戏言?来,我敬卡尔文一杯。”

卡尔文很郑重地接过那杯酒,放下,又倒了一杯酒,端给唐风。然后再端起唐风递过来的酒,一仰脖,干了。又倒了一杯,又干了。然后第三次倒满,与唐风碰杯。这个过程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仰脖喝酒的时候,卡尔文学着唐风的样子,用袖口稍微挡了一下脸,显得颇有古风。

四指凑到唐风耳边说了句话。

唐风说:“请他们进来,各赏一碗杂碎。”

四指正要出去,唐风让他等一下,又对众人说道:“什么叫闻香下马?这就是了。警察同志什么没吃过?可是闻到这香味,还是来了,警犬都带来了。人犬情深,人犬一体,好!”唐风扭脸对四指说,“也赏警犬一碗。”

四指正要走,唐风又说:“告诉他们,我改天专请他们喝酒。这些人啊,能喝得很。我还不知道?他们家里的麻雀都能喝上二两。”

早年多次出入警局的唐风,好像对此深有体会。

又一条鲤鱼上来了。

这道菜倒没什么稀奇:鲤鱼焙面。卡尔文应该是第一次看到这道菜,连忙让唐风讲讲。唐风一开口就跑到了二十世纪初:1900年,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为躲避八国联军,曾在开封停留。开封府衙的名厨,当时贡奉的就是糖醋鲤鱼。史书记载,二人“膳后忘返”。陪同的地方领导,就向厨师暗暗下了指示,既要公开守成,又要偷偷维新。维新?谈何容易!就这样拖到民国,还是没能改过来。历史很快进入了1930年。这年冬天,一个厨师将油炸龙须面,盖到了糖醋鲤鱼的背上。客人既可吃鱼,又可吃面。前者软糯如汤圆,后者焦脆有麦香。此时离维新变法失败,已有三十年之久。历史常常是三十年之后,才可露出真容,所以这道鲤鱼焙面可以看作是对历史的纪念。

卡尔文说:“龙须面盖在鱼背上,很像裸女盖着毛巾被。”

又说,他在日本吃过“女体盛”:“儒家文化中的‘食色,性也’,在日本就表现为‘女体盛’。”

又问:“先吃鱼,还是先吃面?”

四指过来了,低声对唐风说道:“他们说,巡逻就是巡逻,吃饭就是吃饭,不可混为一谈。”

唐风说:“好!反正我们礼数到了。”

一个光头出现在了门口。哦?释延安。延安怎么来了?延安先把随身带的一个黄色布兜交给四指,双手合十,嘴里唱喏,等着别人请他入席。

唐风说:“坐啊,延安住持。”

没错,释延安如今已是皂荚庙的住持了,只是尚未上任。

只要离开慈恩寺,延安便荤腥不忌。这天当然也是如此。章学栋笑着对延安说:“延安住持,听说常州天宁寺住持早年写过一首诗,说的是和尚为何可以吃鸡蛋。你这不忌荤腥,可也有说头?”

延安此时已经吃上了,筷子在鲤鱼焙面和嘴巴之间来去自如,其间还拿起勺子,舀了口汤汁,耐心地分两次喝完。

章学栋又问:“延安师父,莫非你这刚做住持,就要还俗?”

延安从嘴巴里拽出一根鱼刺,说:“有此疑问,并不奇怪。延安正要告诉诸位,这段日子,延安跟延源师兄学习佛法,了解皂荚庙的历史。这皂荚庙与慈恩寺,虽然同在济州,却一个信奉大乘佛教,一个信奉小乘佛教。皂荚庙最早的住持,那个叫智能和尚的,信的就是小乘佛教。中土佛教并非全部直接传自印度,也有传自西域的。传自西域的小乘佛教,并不反对佛门弟子吃‘三净肉’。”

说过这话,延安夹着焙面,蘸了汤汁,塞到了嘴里,然后又说:“延安的话,你们可以不信。延源的话,你们也不信吗?”

没有人敢说不信。

因为谁都知道,延源的学问,深不可测。

应物兄后来倒有机会向释延源求证此事,但终于没问。那时候已经进入冬天。芸娘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延源想亲自挖些莲藕,做成藕粉,送给芸娘。慈恩寺外面的荷塘干了,正是挖莲藕的时候。延源挖莲藕不用工具,用的是脚。延源说,莲藕若被铁锹划伤或者弄断,进了泥水,味道就变了。只见延源把裤子高高挽起,两手卡在腰间,赤脚在泥地里踩着。踩一会,弯下身子,从泥巴里拎出一根莲藕。它头尾完整,根须俱在,泥中见白。他觉得延源的动作很像踏歌。

就在那田埂上,他向延源打听过延安后来的下落。

早年,延安曾把毛笔绑在“那话儿”上,写诗作画。这些视频,在延安正式就任皂荚庙住持的前几天,被人翻了出来,重新发到了网上,更是在微信朋友圈快速传播。僧俗两界的惊诧和愤怒,是可以想象到的。迫于舆论压力,延安不得不在上任前一天,写下一封辞职信。

延源说:“他回了老家,听说成了杀猪匠。”

这会儿,猛吃了一阵的延安,指着那个黄色布兜,对四指说:“打开它。”

原来,延安是奉吴镇之命,前来送字的。那是程先生新写的一首诗,吴镇对延安的书法推崇有加,就让延安将那首诗抄写了一遍。吴镇要将它送给即将离开济州的章学栋,以作留念。程先生在序中提到了章学栋制作的沙盘:

又见新作之沙盘,感慨万端。

门槛上所设之猫道,梅树上的济哥笼子,与记忆中无毫厘之差。泥捏之猫咪,与昔日那只名为将军挂印之猫咪,亦庶几相近。呜呼!白云苍狗,世情多变,唯乡党情谊,万古长存。

谨作小诗以记之。

梦里也知身是客,仁德巷口夕阳斜。

危墙扶正谋虎皮,老房维新扫旧瓦。

济哥问花花不语,美人走过秋千架。

先父当识将军印,慈母有灵泪溅花。

吴镇、四指、延安三人,相互配合着将它徐徐展开了。那是一幅书法长卷,可以贴着这包间的墙转上一圈。章学栋说了一声感谢,然后又说:“延安师父模仿的是杨凝式的字?杨凝式的字,我倒是喜欢。只是我家里哪有那么大的地方。吴镇兄的心意我领了,我就把它捐给‘太研’吧。”

延安立即说:“那我给先生再写一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