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出院了。德斯在开车,他让我告诉你。”
晶体就是芸娘。那是弟子们私下对芸娘的另一个称谓。芸娘对这个称谓很感兴趣。芸娘曾说:“这也算我一个绰号吧。我倒喜欢这个绰号。他们是说我有不同的切面。笛卡儿说过,人是一个思想的存在,而思想就是呈现。所以人是一个呈现的晶体,是以显现作为其本质的存在。”
芸娘做完了手术?效果一定不错,不然不会这么快就出院。
他当然不知道,此时的芸娘正躺在陆空谷怀里。她没做手术,只是接受了化疗。化疗之后,她极度虚弱,并且已经开始脱发。现在,她头上戴着陆空谷的黑色礼帽。他甚至不知道,陆空谷新换了手机,那短信就是陆空谷发来的。
多天之后,他才会知道,芸娘拒绝做手术,也拒绝再化疗。
文德斯后来告诉他,芸娘问医生,如果不做手术,还有多长时间。医生顾左右而言他。芸娘又问,如果做了手术,还有多长时间?请告诉我实情。医生说,两者其实差不多。差不多,为什么要做手术呢?芸娘问。
医生说:“基本上都是这样的。”
看她态度坚决,医生就又倒过来劝她:“也有不做手术,生存期更长的病例。医疗标准是一样的,但患者个体有差异。您这么坚强,这样做或许是对的。我其实既想说服您,又不愿说服您。”
芸娘说:“有人说,哲学就是研究死亡。我研究了一辈子,还没有死过呢。这次我要自己死一次。”
几天之后,当他见到芸娘,发现芸娘比住院前的情况好多了。他想,芸娘拒绝做手术和化疗,或许是对的。他进而觉得,芸娘甚至是欢乐的。她膝盖上放着两顶绒线帽,那是她小时候戴过的绒线帽。她说,她发现人长大了,头好像还那么大,正好戴着玩。
他们说话的时候,保姆把一台缝纫机挪了出来。很多年来,那台缝纫机一直被用来码放书籍。那还是芸娘结婚的时候,丈夫家里送的,但她从未用过。她当然不是要重新学习缝纫,她是要保姆给孩子做几件她自己设计的衣服。
他以为她说的是保姆的孩子呢。
那台缝纫机被抬到了保姆的房间里。因为担心影响她休息,保姆干脆又把它抬到那间房的阳台上。芸娘自己反倒忍不住要去看个究竟,并在保姆指导下踩了一趟线。保姆做好一件,她就看一下,仔细检查着,剪掉上面的线头。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尿布和襁褓,鞋袜和小帽,竟然就这样被她备齐了。从衣服尺寸的变化上,可以看到一个孩子在成长。那些衣服,四季分明,但看不出是男孩穿的还是女孩穿的。
芸娘说:“也不多做,只做到三岁。”
为什么只做到三岁呢?因为三岁的孩子就上幼儿园了。芸娘记得,她三岁的时候,就绝对不穿哥哥留下的衣服了,要自己选衣服,她已经可以顽强地表达自己的意志了。“大人不同意,还不行。那时候怎么那么能闹人。”芸娘说。
那些衣服其实是给文德斯的孩子准备的。
有一天,她把那些衣服拿给了陆空谷。她还什么都没说,陆空谷已经流泪了。陆空谷说:“芸娘,我听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