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一天,我们的应物兄又再次接到了这个手机发来的短信。
陆空谷说:“我和德斯要结婚了。我知道你会祝贺我们。因为芸娘要参加我们的婚礼,所以此事还要早办为好。周六你有空吗?我们周五领证,周六上午,如果你在济州,我们五个人小聚一次如何?”
他当然要表示祝贺。
他只是问,能不能换个时间?
她说,最好别换,因为那天是芸娘的生日。
他从来不知道芸娘是哪天生日。在他的记忆中,芸娘也从不过生日。芸娘说,当你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你就会觉得那一天就是你的一个生日。这样算下来,你的生日会有很多。一个研究哲学的人,有时候一天要死三次。死了三次,也就意味你又出生了三次。这样算下来,你的生日就太多了。
接到那个短信的时候,他已经快到本草镇了。
他是奉程先生之命,前往本草镇程楼村的,他要在那里等待一个孩子降生。
那天下着雪。先是小雪,下着下着,就变成了大雪。他拧开收音机,听见天气预报说,整个中部地区以及太行山沿线都在下雪。后来文德斯打来了电话。文德斯没提结婚的事,只是告诉他,芸娘的状况不是很好,芸娘的丈夫已从国外赶回,姚鼐先生也从二里头回来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在车内抽烟。
窗外,雪花飞舞、陨落、消融。路边的麦地里,最后的绿色正被白色覆盖。鸦群散落在麦秸垛上,背是白的,翅膀是黑的。他想,此时此刻,那雪花也应该飘落在程家大院,飘落在那片黑色的屋脊之上。那屋脊,先变成灰色,再变成白色。雪花当然也在镜湖上空飘落,就像从湖面升起的浓雾。它飘落在凤凰岭、茫山、桃都山,以及整个太行山地区。那雪花当然也飘落在桃花峪,飘向九曲黄河。雪落黄河寂无声,风抛雪浪向天际。
第三天午后,他接到了文德斯的电话。
文德斯说不成句子,无论如何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随后,他听到了陆空谷的声音:“我是六六。德斯和我感谢你派人送来的鲜花。你送给芸娘的芸香,她也看到了。芸娘昨晚走了,今日上午火化。”
陆空谷转告了芸娘的遗言:“若有来生,来来生,我们还会相逢。”
哦,芸娘,有一天我会到你那去的,你却再也不能到我这来了。
转引自芸娘的未刊随笔《存在何以隶属于显现》:“米歇·昂利(michelhenry)认为,使存在论隶属于现象学,也就是‘使存在隶属于显现’,这本来早在西方思想史的一个关键时刻中就已经被笛卡儿所发现。对笛卡儿来说,人是一个思想的存在,而思想就是呈现。所以,人是一个呈现的晶体。他是以显现作为其本质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