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默哀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巫桃笑着说:“女学者办事,就是不一样,凡事都有板有眼。”

乔姗姗立即怼了过来:“学者就是学者,还分男学者、女学者?”

巫桃说:“看到了吧先生,我又说错了。”

乔木先生和起了稀泥:“学者嘛,确实不分男学者、女学者。何为先生也常这么说。可姗姗你是研究女性问题的,说你是女学者,是夸你呢,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

乔姗姗说:“爸爸是批评我好辩?”

乔木先生说:“好辩不是缺点。孟子就好辩。你说他好辩,他还要跟你辩论一番呢,‘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乔姗姗说:“知女莫若父。予亦不得已也。”

乔木先生笑笑,说:“应物,你留下,我也正好有话对你说。”

然后,乔木先生就带他上了楼梯,在书房里坐下了。

乔木先生笑着说:“姗姗好辩,但好辩之士,其实都是单纯的人。孟子就比孔子单纯。有人说,孔子说话如春风沂水,你自然也就如沐春风。孟子呢,那是吹风机,如秋风扫于舞雩。孔子善对话,孟子好辩论。对话是我听你说,你听我说。辩论是我说你听,你还得听懂。你装作听懂,不就得了?”

哦,先生还是来和稀泥的。

他正想着如何答话,乔木先生却好像只是要点到为止,并不求他回应,已经顺势提到了另外一个人。乔木先生是这么说的:“姗姗好辩,但不是最好辩的。最好辩的是谁?校园之内,张子房要算一个。我以为,子房今天会露面的。我今天去那里三鞠躬,当然是为了跟何为先生打个招呼。其实人都死了,去不去,她也不知道。她就是知道,也不会在乎。这位大姐的脾气,我是知道的。我知道她不在乎。我是奔着子房去的。我以为他会去的。这个张子房,就是天下最好辩之士。七八、七九年的时候,济大公厕还多是旱厕,每日早起,一排人蹲坑。蹲着坑,他也不忘辩论。那真是舌辩滔滔。辩论什么呢?看不见的手。手当然看不见,都夹在膝窝下面呢。不不不,也不是夹在膝窝下面,你得提着裤子,随着换坑,否则那些摞成宝塔的粪便就顶着屁股了。你拎着裤子,半蹲着,就像空投。这时他也要跟别人辩论。辩论什么呢?市场经济好,还是计划经济好?来一拨,他辩走一拨。时间一长,难免双腿发麻,脑部缺血,有一次他差点栽入粪坑。他这次该露面的,却没有露面,要我看,这也是一种辩论。你们都以为我会来,可我就是不来。”

哦,原来是要谈张子房。

应物兄一时有点感动。

乔木先生显然知道,何为先生曾说过,须由张子房先生来致悼词。乔木先生现在提起张子房,其实还是因为关心何为先生的后事。

何为先生的后事该如何处理,身为治丧委员会主任的葛道宏,并没有发表过意见。具体负责此事的,是新上任的哲学系主任,此人就是那个著名的“风衣男”。如前所述,这个人长得有点像电影演员陈道明,说话阴阳怪气的,除了夏天,任何时候都穿着风衣。“风衣男”评职称时,拿出来的著作竟是自己的写真集,只是在每张照片旁边都写上一段话而已。那些话大都摘自经典作家的著作,但他却声称那就是他的“哲思”。这天,“风衣男”虽然没穿风衣,但衫衣下摆过膝,也基本上穿出了风衣的感觉。对于何为先生的后事,“风衣男”拿不出一个主意。他把何为先生的遗像从墙上取下来的时候,别人问他,追悼会还开吗?这么简单的问题,他都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风衣男”平时说话从来不用口语的,都是书面语。但这天,“风衣男”慌乱之中竟来了句济州土话:“我被老太太骑驴了。”济州方言中,“骑驴”是被骗的意思。他说他去看过老太太,委婉地问过老太太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老太太说她都安排好了,不会让系里为难的。大概觉得,这种场合声称自己被骗实属不宜,就又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骑驴看唱本,只能走着瞧了。”

下台阶的时候,有人嘀咕道:“这哥们还是会说人话的嘛。”

不到万不得已,“风衣男”怎么会说人话呢?

这只能进一步说明,事情非常棘手。

这会,乔木先生问道:“那只黑猫,还给子房先生了吗?”

乔木先生看来也已听说,何为先生还有一句遗言,她死后,把柏拉图还给张子房。如前所述,张子房先生重译了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其译后记《再论“看不见的手”》,在八十年代曾经风靡经济学界,所以何为先生习惯以亚当称之。何为先生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柏拉图还给亚当。它本就是亚当的。”

他说:“应该没还吧。我听说,哲学系的人去找经济系的人,要他们带着去找张子房,经济系的人说,张子房先生早就离开经济系了,不属于他们的人。所以,直到今天,好像还没有和张子房先生联系上。”

乔木先生说:“你知道吗,当年张子房先生与双林院士也吵过架的。后来双林院士每次来济州,除了想见双渐,就是想见子房。”

这些天来,他留意了一下双林院士的相关资料。他了解得越多,越觉得双林院士和他的同伴们,都是这个民族的功臣。他们在荒漠中,在无边的旷野中,在凛冽的天宇下,为了那蘑菇云升腾于天地之间而奋不顾身。他觉得,他们是意志的完美无缺的化身。与他们当年的付出相比,用语言对他们表示赞美,你甚至会觉得语言本身有一种失重感。

最难能可贵的是,双林院士拒绝将自己和同伴们的生活神圣化。与北京木樨地一所中学的孩子们对话的时候,他提到,那时候他的梦大都是关于吃的。“空中成群地飞着脆皮烤鸭,扑棱棱地飞向你的嘴边。”双林院士说。

双林院士随后提到了一件小事。

关于当年全国人民勒紧裤腰,举全国之力去造原子弹,确有一些专家反对。一直到八十年代,还有人对此持有异议。当时,他和同伴们可能有些不理解,有些人还觉得有些委屈。但是,过了这么多年,他也理解了他们:

有个朋友是经济学家,友人都叫他亚当。他既单纯又善良。举个例子,他很少去参加告别仪式。他不能去。只要一听见哀乐,他就会哭,哭得止不住。哪怕那哀乐是为一个与他不相干的人播放的。他就当面对我说过,他反对造原子弹。他给我算过一笔账。从1956年到1964年,按八十年代的物价,八年间花了128.6亿。抗美援朝花了多少?也依八十年代的物价,花了62亿。造原子弹,等于打了两次抗美援朝。根据他的研究,1962年的时候,中央曾经讨论过是否下马。花销实在太大了。第一颗原子弹,就动员了20个部和20个省市自治区的900多家工厂、科研机构、大专院校,参与人数达数十万人。这些材料,现在已经解密了。听他这么一讲,我都蒙了。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只知道埋头干,不知道这些啊。他说,这个代价太大了。要是考虑到这期间,还有大跃进,还有三年自然灾害,中国人饭都吃不饱,代价太大了。从感情上,我接受不了他的观点。我们足足吵了两天。后来,我听说他为自己说过的这番话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那是几年之后的事了。有人把他当时私下说的话写了出来,引来了批评,说他污蔑核科学家的劳动。那篇文章也引用了我的话。我为此而感到惭愧,因为他的不幸也有我的原因。其实他只是说出了事实,说明自己的观点不该受到责备的。因为科学家首先是要面对事实,要找到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当然,去年我听他一个哲学家朋友说,他的想法变了。他现在研究经济史,已经意识到,现实生活中的任何一点、任何一件事,都是历史演变的结果,背景有着无限的牵连。

这样的话,不是每个科学家都能说出来的。他再次为双林院士而感动。

这会儿,他向乔木先生提到了双林院士这个谈话。他问乔木先生:“双老所说的哲学家,应该就是何为先生。听双老转述的意思,张子房先生好像并没有疯掉。疯子怎么能研究经济史呢?”

乔木先生的说法,让他吃了一惊:“我从不认为,子房疯了。”

“你是说,他只是装疯?”

“他这个人,怎么会装呢?”

“我记得曾在街上见过他。见他在垃圾箱里翻啊翻的。”

“谁知道呢,他或许认为,垃圾里面也有经济学。”

“不会吧,我记得他的嘴唇都变厚了——”

“或许是摔倒了,在什么地方碰伤了呢?”

“那您知道他住在哪吗?”

“我不知道。还是上次办书法展的时候,看到过很像他的身影。”

当时,乔木先生曾吟诵了一首诗。这会,乔木先生又将它吟诵了一遍:“州亦难添,诗亦难改,然闲云野鹤,何天而不可飞’?”和上次一样,乔木先生好像还是在赞颂子房先生,有着闲云野鹤般的自由。

乔木先生又说:“上次我路过皂荚庙,看到一个人,有点像张子房。我还想,子房信佛了?再一看,不是。当然不可能是。他这种人,是不可能信佛的。巫桃说,子房先生若信佛,倒是可能成佛。这就是妇人之见了。自古以来,杀人如麻、如砍瓜切菜者,佛家倒是鼓励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连一只猴子,都能成为斗战胜佛。那些行善的人,那些吃斋念佛的善男信女,成佛的机会反倒很小。这就像老师带学生。坏学生经常不交作业,偶尔完成一次,老师赶紧发个奖状给他。那些规规矩矩的好学生,老师顶多口头夸上两句。”

乔木先生的话,是不宜细品的。

稍微一品,也就知道,那好像也与程先生归来伊始,便尽享荣华有关。

乔木先生又顺便问道:“风闻释延安要去皂荚庙做住持?怎么样,德行高远的释延源只能苦苦念经,调皮捣蛋的释延安倒是什么也没耽误。”

接下来,乔木先生又提到了乔姗姗。他本以为乔木先生又要再和一遍稀泥的,不料,乔木先生突然说道:“姗姗这次回来,说她也开始研究儒学了。好啊,她可能是受了你的影响。这就是志同道合了。我不想放她走了。就让她去太和?”

如果说,他对此没有一点预感,那显然是不确切的。从巫桃告诉他乔木先生想让乔姗姗回来那一刻起,他就担心会有这么一出。他只是不愿承认,这会变成真的。哦,其实相当于另一只鞋子掉了下来。

跟乔姗姗一起工作?

不,不,不!他立即有一种窒息之感。当然,他尽量不让乔木先生看出他的情绪变化。他认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坐姿不变,手势也不变。当然,和乔木先生说话,他其实是没有手势的,因为他的两只手通常平放于膝盖,就像在给自己的膝盖按摩。但乔木先生似乎还是捕捉到了他的内心变化。乔木先生的眼睛突然变冷了,有如义眼。乔木先生说了三个字:“怎么样?”

他小心地问道:“姗姗也有这个想法?”

那双义眼好像有点温度了:“先别管她。先说你。”

他说:“她说过她不愿在国内待的。她每次回来嗓子都要发炎。她说过,只要想到要回来,嗓子就会提前发炎。”

乔木先生拿起了通条。那银色的、有如绾发的簪子似的通条,透着寒意。乔木先生把它捅进了斗柄。乔木先生说:“我知道,你们以前常闹别扭。不闹别扭的夫妻,我还没见过。关于夫妻关系的论述,比世上所有的经文都多。但谁都没有我们那个女道士说得好:至亲至疏夫妻。‘至亲至疏’四字,道尽了婚姻的甘苦。别在意。年龄大一点就好了。夫妻嘛,就是个有限责任公司。”

“先生,我是想和她把日子过好的。”他听见自己说。

“婚姻幸福的关键是什么?我送你四个字:记性要差。记住了?”

“我一定记住,记住记性要差。”他尽量保持郑重的语调,重复说道。

“你那个太和,尽心即可,不要想那么多。听说你们盖的那个院子,外面看上去稀松平常,但里面用的水泥钢筋,都可以建个太和殿了。那个章学栋说,他求的是永恒。哎哟喂,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处理好你们现在的生活就行了。永恒这个东西,是老天爷说了算,不是你能说了算的。以前的高门大户,哪家门前没有两株歪脖树,哪家屋后没有一株蟠龙槐?现在都在哪呢?树犹如此,人何以堪?麦荞先生的情况,你知道吗?编一套没人看的文集,也声称要藏之名山、传之后世。这倒好,文集还没出版,人却不行了。起落架和发动机都失灵了。我明天还得去看他。”

乔木先生也引用起小工的话了。

“您代我问个好?”

“当然会代你问好。人生无常啊。”

“先生,双老和何为先生的死,可能让您伤心了。别想那么多。”

“我才不想那么多呢。我只想着,让闺女回来。怎么样?就让姗姗进去?”

“我没意见。只是,为什么要进太和呢?”

“你还不知道她?自以为讲课很受欢迎,其实人家恨不得把她轰下讲台。坏就坏在她那脾气!竟会和学生在课堂上吵起来。进了太和,她就安心做她的研究,能做到哪一步是哪一步。她不焦虑了,不发火了,你也就不必再当烟囱了。”

“这事——程先生知道吗?”

“就是程先生建议的嘛。程先生提到姗姗,说了四个字:秀外慧中。”

“那姗姗的意思呢?她若不同意呢?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啊。”

“你出面请他,她扭捏一阵,就答应了。”

“她能来当然是好的。我只是担心,有人会说,太和怎么成了夫妻店。”

“我的姑爷啊。你又不是院长,开什么夫妻店?姗姗得回来。我想闺女了。我知道,她那个臭脾气,可能让你受了伤。”

“没有,没有。”他听见自己说,“没有受伤。就是有,伤口也结了痂。”

“结了痂,就要脱皮了。不管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都不要出去说。如今网络发达,小保姆每日也用手机上网,又哭又笑。要我看,每日上网者,都有嗜痂之癖,都是拿别人的苦,当自己的乐。太和大事已定,波儿不在家,你们夫妻二人,每日静坐读书,少管闲事,敦伦理,屏嗜欲,必有所成。我哪天就是走了,跟双林这个老伙计抬杠磨嘴去了,这边也没有要担心的了。回去吧。”

哦,敦伦,敦伦理!

乔木先生用语极雅。这其实是委婉地提醒,乔姗姗在家等着他呢。

这天,乔木先生还戴上贝雷帽,拄着手杖,罕见地送他下了楼。出了电梯,乔木先生又陪他走了几步。乔木先生突然说:“我们这代人,终于要走完了,要给你们挪地方了。”

不用说,双林院士和何为先生的死,还是让乔木先生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他当然立即劝乔木先生要保重身体。“以后,我会多来看您的。”他说。

乔木先生动了动贝雷帽,让它好看地歪着,说:“死嘛,我有九个字:不想死,不等死,不怕死。不想死,是因为活着挺好。不等死,就是该说什么,还说什么。不怕死呢?人人如此,怕有何用。”

见《中原人物周刊》(2011年第15期)载《与中学生谈谈当代科学史》一文。

〔唐〕李冶《八至》:“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