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哀三分钟。
脑袋整齐地低下去,然后又整齐地抬起来。
何为先生,或者说何为先生的遗体,并不在现场。她还在冰柜里放着呢。她的遗言是,让张子房先生来给她致悼词。谁也不知道张子房先生在哪,谁也不敢违背她的遗嘱,所以她只好还在太平间的冰柜里待着。济大附属医院的太平间,被一家名叫凤凰的殡仪公司承包了,遇到这种不愿及时火化的情况,他们自然喜不自胜。处理何为先生后事的董松龄,从济大附属医院获悉,济州有九家医院的太平间,都是凤凰殡仪公司承包的。公司已经派人来说,考虑到何为先生的名望,也考虑到与济大的关系,他们愿意将停尸的费用打八折,并去掉零头,取个吉利的数字,即每天只收888元。
已经过了“头七”了。
过了“头七”第二天,济大哲学系举行了一个小型的纪念仪式。
乔姗姗也来了。她前天从美国回来。当他们站在一起默哀的时候,他们就像一家人。几乎就在人们把头抬起来的同时,哲学系主任把何为先生的遗像从墙上取下来了。然后,人们纷纷从哲学系的会议室出来,互相握手告别。这个时候,应物兄和乔姗姗又成了路人。乔姗姗和巫桃分别挽着乔木先生的左右臂,走在前面,应物兄跟在后面。他跟在他们后面走出会议室,走下楼梯,走下楼前的台阶。因为他们是整体移动,所以在外人看来,他们其实还是一家人。
巫桃边走边回头问道:“中午回家吃饭?”
他说:“还有些小事要处理,可能回不去了。”
巫桃说:“我正有点事,要和你商量。”
说着,巫桃的手从乔木先生的右臂那里抽出来了,转过身,等着他。巫桃似笑非笑的眼神说明,她认定他是故意找借口,逃避与乔姗姗一起吃饭的。我不是故意的。只能说凑巧有个理由,可以不与乔姗姗一起吃饭。雷山巴此时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雷山巴现在既然是以文化人自居,那就得经常出席文化人的追悼会、纪念会,并在个人网站上发布照片。进入会议室之前,雷山巴还和他谈了一下济哥文化的宣传问题。这个问题当然可以谈,但场合不对。他对雷山巴说:“待会再议。”这句话,乔姗姗也应该听见了。刚才走下台阶的时候,雷山巴又凑过来,说:“你那哥们,这里好像有点问题了。”雷山巴是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说的。当然说的是华学明。关于华学明的不正常,他已经略有耳闻。据说华学明经常跑到慈恩寺的塔林,在那里一坐就是半天。有一天竟在塔林放火。幸亏塔林有监控,一群和尚及时赶到,将火扑灭了。
雷山巴说:“雷先生有时候认为,得把他捆起来。”
他立即觉得,这个靠养林蛙发家的雷山巴,脑子里住着一个癞蛤蟆。
他对雷山巴说:“学明兄的事,就是我的事。一会我们商量一下。”
这话,乔姗姗也应该听见了。都涉及捆人的问题,当然是大事。所以,乔姗姗也应该觉得,他不是在找借口。
还有,他们刚走下台阶,季宗慈就跑了过来,说:“老太太的文集快出来了,准备开个发布会。老太太的追悼会到底还开不开了?最好是开完追悼会,接着就开发布会。治丧委员会到底是谁负责的?”
这话,不仅乔姗姗听见了,乔木先生也听见了。乔木先生仰脸看着天空,发出了一声长叹:“唉,这人啊,从何说起呢。”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回去吃饭,理由完全是说得过去的。
这会巫桃又说:“没看见她不高兴了?”
“没有啊。她就那样。”
他本来还想说,不高兴对她来说是常态,高兴反而是不正常的。
“邓林昨天来了。”巫桃说,“他到桃花峪上任了,和杨双长搭班子。他说,他和杨双长都希望我和先生到桃花峪住几天。”
这时候易艺艺走了过来。易艺艺好像从当初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了,明显地胖了。巫桃顺便问易艺艺:“还好吧?交了男朋友带过来,我替你把把关。”本来就是这么顺口一说而已,不料易艺艺却一本正经地说:“不交了,再也不交了。我现在是性冷淡,冷淡了,淡了。”这孩子,到底会不会好好说话?
等易艺艺走了,他问巫桃:“哪天去?”
“明天就去。姗姗也去。你和我们一起去?”
乔姗姗这次从美国回来,他事先并不知道。也真是巧了,郑树森刚好去机场送人,就把她从机场捎了回来。乔姗姗先去了乔木先生那里。把乔姗姗放下之后,郑树森还打电话来邀功:“看你怎么感谢我!”
他差点脱口而出:“你把她领走算了。”
现在,他知道,巫桃想让他一起去桃花峪,其实是为了减少她和乔姗姗的摩擦系数。或者说,是为了将那摩擦系数,不管大小,全转移到他这里来。巫桃和乔姗姗是无法相处的。事实上,昨天他和乔姗姗通过电话之后,巫桃就把电话打过来了。巫桃显然是在院子里打的。巫桃上来就说,先生想让乔姗姗回国。“我也想让她回来。先生年纪大了,她回来可以多个帮手。当女儿的,平时就该多回来的。回不来,也该常打电话。她倒好,只管自己潇洒,哪管家里雨打风吹。什么养儿防老,哄自己空喜罢了。”他当然赶紧代乔姗姗向巫桃表示歉意。巫桃说:“她回来,看什么都不顺眼。阳台上的花都能惹她生气。说龟背竹叶子都黄了,也不知道上肥。不是没上肥,那是先生上肥上多了,烧的!也真是活见鬼了,书案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好爬了一条蜈蚣。她小题大做,又拍照又录像,发给很多人。莫非蜈蚣是孙悟空变的,知道她回来了,故意来吓她?”
那张照片,他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
照片上的蜈蚣,腰已经断了。但它每只脚都还抓着一团东西,内容很丰富,有泥团,有苍蝇,有蚂蚁,或者是一截细细的树枝。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它要把那些东西献给谁?献给蜈蚣王,还是送到孩子嘴边?哦,书案上那盆新买的文竹说明了一切:那蜈蚣是被花圃的园丁弄伤的。它虽然受了伤,但还是要爬行。它本想回到自己幸福的家庭,却不幸地在死亡之前介入了人类的家庭纷争。
“你们准备在桃花峪待多久?”
“待不了几天。兰梅菊大师快来济州了。先生说他要看兰大师的演出。”
“怎么回事?以前,兰大师亲自送票上门,他都不去看的。”
他示意雷山巴等他一会。雷山巴指了指镜湖,说:“我在湖边等你。”
巫桃说:“这次才知道,先生一直没有原谅兰大师。当年在五七干校,兰大师曾揭露过双老:学习《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的时候,双老不好好听讲,在沙地上写字,写的是鬼啊神啊的,大搞唯心主义。科学家怎么会唯心主义呢?双老写的其实是陶渊明的一句诗:‘天道幽且远,鬼神茫昧然。’双老为此被批斗,为此被剃了阴阳头。都不让他喂猪了。先生只好替双老喂猪,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差点累死。前两天,兰大师打来电话,跟先生谈起双老,说他们当年相处得多好,只差义结金兰啊。先生一时激动,竟把这陈年老账翻了出来。兰大师哭了。表演艺术家嘛。说哭就哭,说笑就笑——”
“所以,先生也不要太在意。”
“先生确实吓了一跳。兰大师说,从桃花峪回到北京,确实能吃饱了,但没过几天好日子‘四人帮’就倒台了,他就被隔离审查了,说他追随江青的文艺路线。虽然没有给他剃阴阳头,但那比剃阴阳头还难受。说完又哭,边哭边唱,第一句是‘乔木啊,听君言不由人珠泪满面’,第二句就成了‘叫一声公瑾弟细听根源’,原来唱的是《卧龙吊孝》。先生说,你不是唱青衣的嘛,也会唱老生?兰大师这才住了口。”
“兰大师没有说漏嘴,跟先生说双老已经去世了?”
“先生早就知道了。一天早上,他起来后,不穿衣,不洗脸,不吃饭,一个人坐在楼上。你跟他说话,他也听不见。他手里拿着早报,早报上有这个消息。”
“这些天,他情绪肯定不好,你也只好多担待了。”
他得先送巫桃回家。他们虽然朝家里走去,但巫桃却没有上楼。巫桃后来在那株高大的悬铃木下面站住了。巫桃在那里种了几棵丝瓜,秧子上开着黄花。跟他说话的时候,她偶尔会仰起脸,看向自家的阳台。
一只流浪狗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围着垃圾桶转圈,那个垃圾桶没有盖子,垃圾堆得冒出来了。那只流浪狗猛地一跳,从上面取下一个东西。那是个婴儿的尿不湿。它用嘴一点点撕开它,然后去吃里面的东西。在它看来,那一定形同点心!相当于慈禧太后爱吃的豌豆黄。它吃得慢条斯理的,还不时伸出舌尖把嘴唇周围舔上一遍,一点屎星子都舍不得浪费。它吃得很销魂。
同是流浪狗,木瓜过的是什么生活?
除了没有爱情,木瓜什么都有。
巫桃抬头看看自家的窗子,目光最后落到了一朵黄花上。丝瓜的黄花开在悬铃木最低的那截树枝上,花后已经长出来拇指大的丝瓜。
“先生倒没有太伤感。”巫桃说,“先生说,这么些年,他从来没有梦见过双老。这些日子,他天天和双老在梦中见面,一起喂猪,一起锄地,一起挖红薯尾巴。天天见面,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就好。人嘛,花开花谢——”
“好什么好!那天午睡,他梦见了何为先生。到了晚上,就听说何为先生走了。今天一大早,他就跟我讲何为先生的事。姗姗呢,当女儿的,陪着爸爸出去走走啊。她不,就钻在家里,哪也不去,除了挑毛病,就是让她爸爸给她讲五七干校那些破事。还说,她以后就研究这个了,题目就叫《五七干校里的女性》。她还说,她最关心的,除了兰梅菊大师,就是何为先生。这句话倒把她爸爸逗乐了。她爸爸说,兰梅菊是男的。她连这个都要争辩。还摸着她爸爸的头:没发烧吧?没糊涂吧?怎么会是男的呢?”巫桃冷笑着,说,“就这水平,还要在美国申请学术专项基金呢。”
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巫桃转述的关于何为先生的一件小事。
是关于猫的,关于一只黑猫。
按乔木先生的说法,何为教授下放的时候,跟当地农妇无异,也是青布衫裤,蓝围裙,到了冬天就裹上头巾,像个农民起义军中的女兵。大家都饿得要命,几个月不见荤腥,何为先生当年是负责喂鸡的。都以为她能吃饱的,可她饿得比谁都瘦。她连老鼠运到鼠洞里的鸡蛋,都要挖出来,如数登记。闲下来的时候,她就像农妇一样坐着晒太阳。不同的是,农妇喜欢坐在墙根,何为先生喜欢坐在河边,靠着土崖,面对黄河。她既是免费吸收钙,也是观水。
想起来了,她有一篇文章,提到自己曾在黄河边观水。她一边观水,一边思考问题:东西方哲学都以水的流动性来揭示万物的变易。不同的是,中国历史上有大禹治水,对中国人来说,没有治好的水是灾难,治好的水是喜悦。但西方哲学中,面对洪水,首先想到的是逃亡,是想获得上帝的救赎。
有一天,她在河边晒太阳的时候,看到一只黄狗与一只黑猫打起架来,为了争一只死去的山雀。猫把麻雀吃了,但却被狗咬伤了,还掉了一只耳朵,动不了啦。看猫和狗打架的,可不止她一个。一个农民拎着镰刀走了过来,就像弯腰提鞋子似的,神不知鬼不觉,就砍掉了猫头,剁去了猫爪,把猫皮给剥了。黑猫转眼间变成一团白肉。那只狗又踅摸了过来,把剁下来的猫爪挨个儿吃了,血也舔得一干二净。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然后呢,农民就拎着猫去黄河冲洗。都说猫有九条命,看来是真的。那只猫突然从农民手里溜走了,跑掉了,顺流而下。农民气得直跺脚。那只狗呢,也沿着河岸跑着。它倒不是要与猫打架。此时,那猫在它眼里,与在人眼里,具有同一性:都是食物。何为先生看见那只猫,好像很有灵性似的,藏身于岸边的树根里了,藏得严严实实的。按乔木先生的说法,何为先生暗中为猫高兴。谁说哲学家都是一根筋?何为先生就聪明得很。她不说话,装作没看见,在河边转悠,好像在思考严肃的哲学问题。等农民垂头丧气地走了,何为先生就下去了,把猫给抱了起来。猫已经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只是嘴里有沙子。哦,对了,没头了,没嘴了。反正看不出是只猫了,只是一个肉团。
接下来的事情,是别人想不到的。
何为先生把它煮了。
这事本来没人知道,是何为先生自己讲出来的。她就病了一场,说胡话,总认为是猫在向她索命。再后来,何为先生见到猫,就觉得欠它们的。
巫桃说,乔木先生承认,他和双老都喝了一碗猫汤。
乔木先生还提到一个细节:他们喝猫汤的时候,连何为先生养的鸡都为他们高兴。鸡在外面散步,好像知道他们在吃肉喝汤,主动为他们站岗放哨,一个个抖擞着翅膀。看到有人过来,公鸡母鸡一起叫。乔木先生说,连鸡都能理解,我们难道不能理解吗?所以,没必要觉得欠猫什么。
按巫桃的说法,乔姗姗听了这故事,认为她爸爸与何为先生后来对猫的不同态度,正说明东西方哲学不同之处:中国哲学不知忏悔,西方哲学则以忏悔为先导。“这句话,惹得先生不高兴了。”巫桃说,“我和你双伯伯都快饿死了,喝口猫汤又怎么了?就得忏悔?你知道什么叫忏悔吗?你在美国都待傻了,忏悔是佛教的概念。忏者,忏其前愆。从前所有恶业,愚迷骄诳嫉妒等罪,悉皆尽忏,永不复起,是名为忏。悔者,悔其后过。从今以后,所有恶业,愚迷骄诳嫉妒等罪,今已觉悟,悉皆永断,更不复作,是名为悔。故称忏悔。我后来又喝猫汤了吗?一句话,说得她哑口无言,只好又拿那只断掉的蜈蚣来给我找碴。”
哦,与其说那是忏悔,不如说那是感激。何为先生曾说过,因恩惠而产生的感激,与因礼物而产生的谢意相比,在情感上要深入得多。礼物可以回报,恩惠无法补偿。何为先生曾在文章里写到,感激让你意识到,你和恩惠之间的关系,有一种无限性,它不但不会枯竭,而且还在不断地涌现,你不能够通过有限的赠礼来穷尽。
当然,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巫桃说:“看,姗姗这会儿在换窗纱呢。她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昨天她就要换,我没让她换。你知道的,原来的窗纱,上面有蝴蝶,有花,挺好的。还是先生自己选的。她却要换成纯白的,什么图案也不要。有什么好?挂在窗前,就像患上了白内障。不行,你得跟我上去。”
他只好上去了。
晚了一步,乔姗姗已经把客厅的窗纱换过来了。旧窗纱摊在客厅里,在无风的空间里颤动。窗纱上的蝴蝶好像振翅欲飞,窗纱上的花也好像在缓缓开放。这都是因为木瓜。那小东西从这头钻进去,从那头钻出来。如果钻不出来,它就急,哼哼唧唧的,给人的感觉好像旧窗纱在申诉,为什么把它换下来。木瓜终于钻了出来,得意地看一眼乔木先生,又用前爪撩起窗纱,要再次钻进去。乔木先生说话了。乔木先生说的是狗,但他觉得那其实是对乔姗姗的委婉批评:“你呀,木瓜啊木瓜,一会儿抓蝴蝶,一会儿采花,跳来跳去,全凭兴趣,什么也抓不到。”
乔姗姗用舌头顶着腮帮子,看着狗。
这会,听了乔木先生的话,她目光突然警觉起来。
巫桃和小保姆把饭端上来了。
他当然走不开了。只好跟雷山巴打电话,说回头再去基地找他。
当着乔木先生的面,他们客客气气地吃了一顿饭。那个酒坛子里还泡着五爪金龙。双渐的话,还没有告诉乔木先生呢。乔木先生亲自给他斟酒。乔姗姗一句话,倒没把他当外人。细品一下,好像有几分亲昵。乔姗姗说:“爸爸,别惯他,他又不是没长手。”
乔木先生笑着说:“我给我们家姑爷倒杯酒,不行啊?”
记忆中,乔木先生这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姑爷”二字。其中的家常气息,本该让他放松的,但却让他紧张起来了。
乔姗姗吃饭的时候,似乎躲避着他的目光,虽然他并没特意去看她。她穿着棕褐色的衣服,那是画眉的颜色。她的头发也有些发灰了。岁月也在乔姗姗身上留下了影子。一时间,他真想和她好好地共度余生。但随即,她的一个动作又引起了他的不满:喝水的时候,她不是把杯子端向嘴巴,而是把嘴巴探向杯子。这是在美国学来的吗?这可不好。要以食就口,不要以口就食。只有动物才以口就食,那是因为它们不会使用工具。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哪怕以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乔姗姗也敢把桌子掀了。
于是,那共度余生的念头,转眼间就又打了一个折扣。
乔木先生说:“待会,你们回你们家去。跟以前一样,周末再过来。我这暂时不需要人。”
他当然听得出来,乔木先生是要他把乔姗姗带走。
乔姗姗似乎变了,变得懂事多了,吃完饭竟然主动帮着巫桃和小保姆把碗筷收到了厨房。收拾完之后,乔姗姗对小保姆说:“你跟我走一趟,帮我把应院长的狗窝收拾一下。”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当然,他快速回忆了一下,上次与朗月见面之后,战场是否打扫干净了。应该是干净了。哦,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听见乔姗姗说:“我听见了,有人等你是吧?我忙我的,你忙你的。我的门锁没换吧?”
哦,“我的”!门锁也是“我的门锁”。
他说:“没换。那你先回去?”
乔姗姗有个大箱子。他要帮她拿下去,但乔姗姗说:“我有手,我自己会拿。”但转脸就把箱子交给了保姆,“帮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