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我幼时住的济水边的那个院子。地势是高的,高于四方。所谓高门大户,门要高,地势要高。院子一律坐北朝南。《周易》讲,向明而治。向明即是向南。大院子套着小院子,多得数不过来,真是藏猫猫的好地方。有正院,有偏院,有前院,有后院,有跨院,还有书房院。有月亮门,有垂花门。看上去是乱的,却是一点不乱,有一条中轴线,把它们挨个儿串起来了。怎么能乱呢?乱不了的。譬如我们讲天圆地方。四合院即是天圆地方。不管从哪里看,那天都是圆的。最为逼仄的地方,也有个小天井。乾为天,为圆,为君为父。院子是方的,坤为地,为母,为方。西周时,我们看世界,看万物,都有一个秩序在里面。东有启明,西有长庚。维南有箕,维北有斗。先有东后有西,先讲南后讲北。中央为核心,众星拱北斗,四方环中国,规范而有序。
栾庭玉说:“程先生的话,常看常新。”
这是在会贤堂,巴别旁边的会贤堂。他们每人手持一本小册子,围坐在沙盘的四周。小册子里的话,包括两部分,一部分是程先生的原话,另一部分是对程先生那些话的解释。它们当然都跟程家大院有关。小册子是汪居常组织人马辑录的。现在,他们正根据小册子的话,核对沙盘上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
如果芸娘在场,她会不会把他们的工作列入知识考古学的范畴?应物兄问自己。小册子涉及的知识,上下五千年。这个通了电的沙盘,与实物以一比五百的比例呈现。词与物的关系,似乎从来没有如此透明:词就是物,物就是词。而同时,在词与物的关系中,又涉及所有领域:人的,动物的;自然科学的,历史科学的;地球的,外太空的。所有这些知识,这些领域,从鸡毛蒜皮到浩瀚的星空,它们共同被纳入一种规范,一种秩序,一种气。呜呼!气者,天地冲和之气者,何哉?太和也。
应物兄觉得,自己就像站在词与物的交界,就像在一个界面上滑动。
他突然又想起了在睡莲的叶子上爬动的那只蚕,那只灰白色的蚕。随着它的蠕动,荷叶在荡漾。它的身体,主要是它的头,主要是它那个用来吐丝的嘴,在荷叶与水的界面上抬起,又俯下。
他们本该去程家大院的现场进行核对的,但铁槛胡同和仁德路再次开膛破肚了。前几天埋下的那些水泥管道,只是自来水和排水管道。根据陈董的建议,虽然是整旧如旧,但地下管道则必须是最新的,而且必须一次到位,需要将排水管道、自来水管道、燃气管道、热力管道、电信电缆一起埋入。刚下了两天雨,进去又帮不上什么忙,搞得两腿泥不说,还会影响工人施工,相当于添乱,何必呢?栾庭玉的话是这么说的:“同志们要记住,添乱的事,我们一件也不能做。更何况,大家以前都去过了,已经有了直观的印象。”
在所有人当中,大概只有我还没有进去过。当然,这话他没说。他现在想,我之所以没进去,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情绪。不是的。我是把这事看得太重了。如果看到不满意的地方,我会受不了的。看到不满意的地方,我是说出来呢,还是咽到肚子里?说出来会讨嫌,不说出来又会在肚子里发酵。
现在,栾庭玉看着小册子,问道:“太平花是什么花?”
应物兄听见自己说:“桃都山上就有,老百姓叫它虎耳草。”
栾庭玉说:“那还是太平花好听。你们说呢?”
葛道宏说:“那肯定是喽。虎耳草再好,也只是一株草。太平花就不同了,说的是天下太平。”
他们现在看的那段话,是程先生和子贡的谈话。他现在想起来,谈话的地点是在加州。那天是感恩节,他们一起吃了火鸡。程先生的话其实是对子贡那个院子的评论:
这房子好是好,结实,也不怕火烛。独缺了情趣噢。院子里一定要有廊。廊是院子的魂。你们想啊,春天好光景,堂屋前若有两株太平花,桃花也开了,看那一庭花木,多好。济哥叫,夏天到。我最喜欢听济哥的叫声。放下廊檐下的苇帘遮阳,躲在廊檐下,听济哥叫,真是好听。我喜欢的一只济哥,是父亲的一个朋友送我的。我是小心侍候者,用蛋黄、肉糜、肝粉喂养。我后来又见到过别的济哥,可都没有那一只好。听着济哥叫,很快就睡了过去。在廊下昼寝,粗使丫鬟和老妈子要垂手站在庭中,蝇子飞不过来的。秋天有小阳春,在廊下站站,也是好的。最有情趣的还是冬天,隆冬!鹅毛大雪,廊前的台阶叫雪给盖住了。扫了雪,雪是白的,地砖是黑的。到了夜间,你在屋里看书,能听见落雪。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一年四季,春秋冬夏,风花雪月,有喜悦,有哀愁,想来都是好的。哪像你这院子,一览无余。要有月光花影,要有济哥鸣唱,要有闲笔,要有无用之用。
栾庭玉拿着小乔递过来的教鞭,指着堂屋前的那丛花,说:“不对嘛。这是什么花?狗尾巴花?”
章学栋说:“杜鹃花。”
栾庭玉脸一紧,说:“挖掉!是太平花,就种太平花。”又问,“伊华是不是来过济大?”
葛道宏说:“夫人来过济大,她很关心校园的绿化工作。”
栾庭玉把手中的教鞭一下扔了,扔到了沙盘上面,戳破了院墙上的窗子。众人没想到栾庭玉会发这么大的火。有人赔笑,有人低头,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屋顶。栾庭玉说:“我再强调一遍,凡是打着我的旗号来做生意的,你们都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章学栋说:“谢谢省长。我这就改过来。”
汪居常说:“我也马上通知工人,把那几株花铲掉。”
栾庭玉脸色好点了,咳嗽了一声,又接过小乔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两口,说:“道宏兄,看到了吧?只要你认真,准能发现问题。”
墙是虎皮墙。说是虎皮墙,就是烂石块垒的。砌得好,一石卡一石,结实得很。外人看了,会说这一家子会过日子。有句老话讲,济州城里有三巧:烂石垒墙墙不倒,稻草拴牛牛不跑,姑娘偷嘴娘不恼。门口是高台阶,门上有对子,刻在木头上。楹联嘛。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何意?讲的是后代子孙,一要人品好,二要有学问。门两边有门墩儿。门口还有一个拴马桩,离河边很近。上门的人,多是行伍出身嘛,骑着高头大马。进门,就是一溜房子,五间,叫南书房。有人来送信,送帖子,就放在南书房。帖子送进来,人就在南书房等。南书房里摆着烟袋、纸烟、茶、点心。靠里面的那两间,才真正是念书的地方。我就喜欢在最靠里面的那间房念书。里面都有什么摆设?有桌,八仙桌。有椅,太师椅。门口的墙边有一株桃树。“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落花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些句子,我都是那时候记下的。大北房也是五间,三明两暗。靠北墙摆着大条案。条案上供有佛手,木瓜,还有一只美人觚,一只香炉。条案两边,是花架。条案前有八仙桌,重得很,四个壮小伙才抬得动。两边是椅子,太师椅,父亲喜欢坐右边的那只,左边那只留给客人。两边各放四椅两几,是给晚辈和下属备下的。大厅东边那间是父亲的卧房。正房的后头,有个哑巴院。何谓哑巴院?外人看不到嘛,它又不会说话,说我在这呢。后面有个小房子,叫老虎尾巴。萧墙后头摆着夹竹桃,前头摆着石榴树。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嘛。萧墙的侧面,靠着月亮门的地方,挂有木匾,上书四个字:太和春暖。下面有鱼缸。鱼缸上贴着红纸,写着“招财进宝”。赶上过节,萧墙前还要放一棵摇钱树,就是砍一截松枝儿,上面挂上金纸。还要摆个盆子,盆子里装着沙子,沙子上插着柏枝,叫聚宝盆。越是大户人家,越是花钱如流水。不弄个聚宝盆摆着,过年过节的,心里头不踏实不是?
栾庭玉问:“基本上都落实了吧?”
汪居常答道:“都落实了。‘太和春暖’四个字,程先生建议乔木先生来写,乔木先生已经写了,也已经刻好了,挂上去了。”
栾庭玉看着被教鞭戳破的墙,说:“这墙是不是也得换掉?并且来说,这好像并不是什么虎皮墙嘛。”
章学栋说:“曾考虑用虎皮墙的。一来,与周围环境不符,二来程先生也不建议再用虎皮墙。程先生说,墙还是用青砖,白灰勾缝。”
栾庭玉说:“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我昨天对金彧女士说,‘太研’的那个院子,万事俱备,只欠一个胖丫头,你来还是不来?她说,不来。我说,应物兄请你去,你也不去?她说,不去。有志气。你们看看,谁家有胖丫头,可以考虑一下。”
葛道宏说:“已经考虑好了。有个叫易艺艺的,说她就是胖丫头。”
卡尔文说:“过段时间就瘦了。”
栾庭玉说:“瘦了,还可以再胖嘛。”
随后,栾庭玉似乎突然想起易艺艺是谁了,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笑,问董松龄:“是养鸡的老罗家那个丫头吗?跟她说一下,丫头就要有个丫头的样子,别疯疯癫癫的,跟吃药了似的。”
董松龄说:“我找她谈过了,应物兄也找她谈过了。她说,她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父亲尽其所能,要营造出济州旧居的风度。旧居的室内,曾设置一张屏风,金漆螺钿工艺,上有牡丹富贵图案。屏风上裱贴着一幅画,是五代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夜宴图》中也有一张屏风,此为屏中设屏,梦中做梦。在台湾,父亲也找来一张屏风,也买到这幅画裱于其上。闲来无事,闲来无事啊,他竟辨出《夜宴图》中屏风上的山水画,是宋代马远的风格,由此认定《韩熙载夜宴图》并非五代时期作品。
葛道宏说:“这是居常兄从程先生的一本书中翻出来的文字。太好了。好就好在,他说得很明白,是张假画。他要说那是真画,我们从哪给他弄去?”
栾庭玉说:“雷山巴有一张明代仿制的《夜宴图》。我对他说,山巴啊,老雷啊,雷先生啊,交出来吧。你要有一模一样两张画,我就不要了。只有一张,姊妹花知道了,还不都来抢?现在交出来,以后少生闲气。”
葛道宏说:“我这就派人去取。”
栾庭玉说:“我已经送到博物馆了,让专家修一下。有几个地方已经发霉了,长了绿毛。歌女们抱的好像不是琵琶,而是个绿枕头。修好了,就送过来。今天都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们。山巴说了,我要感兴趣,我就留着。我不是没动心。但这事我不能干。把它献给‘太研’,我心安!”
栾庭玉指着门槛上的一个洞,问:“这是怎么回事?实物上没有这个洞吧?”
章学栋拿起教鞭,指着门前一个像老鼠那么大的动物,说:“庭玉省长,看,这是一只猫。”
葛道宏说:“这是一只泥塑,用泥捏成的猫咪。这一点,正是我要向庭玉省长汇报的。这个洞,是根据程先生的建议挖出来的。所谓猫有猫道,狗有狗洞。这个洞,就是猫道。程家有养猫传统,这个洞,就是给猫留下的。程先生说,程将军养过一只猫,叫将军挂印,也叫拖枪挂印。汪主任也喜欢养猫,说将军挂印,说的是白身黑尾,额上也有一团黑。程先生说,那只猫,打个哈欠,都有老虎下山的派头。往门槛上一蹲,竖着尾巴,拧着眉,耸着双肩,嘟着嘴,模样很像丘吉尔。这只猫咪,就是将军挂印,就是丘吉尔。”
“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一只老鼠呢。嗬,还有秋千?那是秋千吧?看着跟摇篮似的。程先生还玩秋千?”
“这是唐风先生的建议。”汪居常说。
“风水方面,唐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说头?并且来说,我好像也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
“唐先生满世界飞。此时在美国。前些日子他在清华大学有个演讲。我们也是刚知道,他毕业于清华大学。真是藏而不露啊。八十年代的清华大学毕业生,肯定是省里的理科状元,但他从来没有提起过。”汪居常说。
“不是演讲。他不喜欢演讲。教国学课的教授,是我和应物兄的朋友,就是他请唐风先生去的。”吴镇说。
应物兄吸了一口凉气,想起了那个因为吴镇而狂扇自己耳光的清华仁兄。他问吴镇:“你是说,是我们那个老朋友请他去的?”
“是啊,就是那个长江学者嘛。我们私下都叫他长江。我们在杜塞尔多夫不是见过他吗?长江前段时间来过济州。我请他吃了杂碎。他和唐风聊了一次,佩服得不得了。唐风对他客气,因为他是母校的老师嘛。清华大学的学生历来认为,如果本科不是在清华上的,就不能算清华人。他说,唐风才算清华人。”
栾庭玉半天没说话,因为他完全看进去了。
哦不,栾庭玉看到半道的时候,还由衷地夸奖了一句:“这个老唐啊,这个卖杂碎的,我总觉得呢,是个大仙,游走江湖的。操,没想到啊,这鸟人啊,还是个学术大师哩。”
母校请我回来,唐某不敢不来。于情于理,都得来。(抬腕看表)此时此刻,唐某本该出现在香港。香港的九龙填海造田,要修一个跑马场,一定要请我去相一下。不是相媳妇(众笑),也不是相马。我又不是伯乐。是相地!待会下了课,我就得直奔机场。
刚才上楼的时候,唐某看到了我当年的班主任的画像。听说他已经去世了,向他表示哀悼(下面有人喊,没死,没死,还活着呢)。那我向他表示祝福,祝他健康长寿,万寿无疆。在他之前,我们还有一个班主任。那个班主任对我非常好。我昨天回到北京之后,第一时间就去看望了他。他现在住在北京西山脚下的院子里。他院子里那个湖,就是我建议挖的。风水之法,得水为上。湖边的秋千是我送给他的。有的朋友知道,我最近在济州参与了太和研究院的建设。我们都非常尊重的程济世先生,是这个研究院的院长。说实话,作为清华人,我为清华没能请到程先生而感到惋惜。这个就不说了。我要说的是,我已经建议太和研究院,院子里也要弄个秋千架。秋千者,千秋也。先有秋千之乐,后有千秋之寿。秋千者,千秋万岁之义也。
我给我那个老师建议弄秋千的时候,他说不行,不行。他奶奶说过,世上三般险,撑船、骑马、荡秋千。我跟他说,不是让您打秋千,是让您的小夫人打秋千。(众笑)宋代大儒欧阳修说了嘛,“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欧阳修就喜欢打秋千。后来他就在那里弄了个秋千架。他的小夫人荡得好看极了。长裙曳地,飘拂而起,煞是好看。(众笑)
长江先生给我出了个题目,叫《堪舆与当代生态学》。好多人,都认为风水是迷信啊。长江先生,其实题目中出现“风水”二字,也没什么。我不在乎。最早提到“风水”这个概念的是谁?是东晋的郭璞。郭璞既是文学家,还是训诂学家。他曾经花了十八年时间,用来研究和注解《尔雅》。《尔雅》是儒家十三经之一。十三这个数字好啊。老外讨厌十三,中国人喜欢十三。有儒家十三经,也有佛教十三经。康熙皇帝的皇子胤祥干活不惜体力,就说他是拼命十三郎。说一个人为人忠义,就夸他是十三太保。这儒家十三经,都有哪些呢?让我们扳起指头来数一数。《诗经》肯定是有的。孔夫子编的嘛。孔夫子说,不学诗,无以言。这是普天之下最好的广告语。孔夫子是广告大师。(众笑)还有《尚书》《周礼》《仪礼》《礼记》《周易》《左传》《公羊传》《谷梁传》。还有什么经?《论语》嘛。这是国学之本啊。中国人要是不知道《论语》,那他肯定不是爹妈生的,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论语》下面就是《尔雅》。接下来是《孝经》和《孟子》。诸位,你们说,给儒家经典《尔雅》作注的,是不是儒家?所以郭璞是个大儒。他要活在当今,肯定也是长江学者。
就是这个郭璞,最早提到了“风水”这个概念。他写了一本书,叫《葬书》,里面提到了这概念。有人说,《葬书》嘛,说的不就是埋人吗?埋人的学问可就大了去了。郭璞在书里说,“葬者,乘生气也。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这就是“风水”一词的来历。也就是说,风水是关于活着还是死去的学问,是关于tobeornottobe的学问。但是,如果你以为,到了晋代,人们才有“风水”意识,那就大错特错喽。
现在确实有一个流行的看法,就是把郭璞看成是风水师的祖师爷。唐某总是对他们说,郭璞如果在世,这个帽子他是不敢戴的。不敢啊。为什么不敢?数典忘祖嘛。唐某提醒诸位,一定要注意《论语》里面的一段话。《论语》里面,孔夫子有个夫子自道。他说自己是“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在外面呢,他是跟当官的打交道,回到家里他要好好侍奉父亲和兄长。孔老二嘛,上面有兄长的。给别人办丧事呢,他会尽心尽力,把事情办利索喽。办得不利索,那就放臭了(众笑)。怎么办丧事?(有人喊:当吹鼓手)对,当吹鼓手。那么吹过之后呢?那就要埋人喽。埋到哪里?怎么埋?还得听孔子的。孔子搞的是一条龙服务。诸位,唐某要郑重地告诉诸位,中国最早的风水师,就是孔夫子!
有人可能要问了,唐大师啊唐大师,这里没有提到“风水”二字呀?好,唐某告诉你们,那时候看风水不叫看风水,叫“相地”。刚才说,唐某这次去香港,就是“相地”。《礼记》里面有一段话,说的是有人死了,死的是个女的,请孔子的徒弟子张看风水。人家问他,这女人应该埋在男人的东边呢,还是应该埋在西边。女人比男人长寿嘛,男人先埋,女人后埋嘛。我们都来听听子张是怎么说的。子张说,情况是这么个情况,我师父,啊,曾经替人相地,他当时说过,男人应该埋在西边,女人应该埋在东边。长江先生,唐某没说错吧?(长江插话:没错)所以中国第二个风水师是谁呢?子张!孔子的徒弟子张!孔子死后,儒分八派。子张之儒,即为八分之一。有人说,唐某所奉即为子张之儒。对此,唐某本人不予评价。但是,我可以送你们一个博士论文题目:《“子张之儒”与风水学》。免费赠送,分文不取。那么,子张继承的是谁的风水学说?当然是孔夫子!那么,历史上的风水师的祖师爷是谁呢?那还用问,当然是孔夫子!你们说,这风水师的头把交椅,郭璞他敢坐吗?吓死他!
从孔子开始,自古以来的大儒,都是懂风水的。程济世先生就懂风水。当然,他的职业是教书育人,不是看风水的(众笑)。太和研究院的沙盘,曾送给程先生看过。举个例子,我以前跟他们说过,太和研究院的厕所应该建在西南角,章学栋教授开始还不同意。我跟他说,你要是不同意,以后就不要来找我。这个章学栋,原来就在清华大学教书。后来这个章教授呢,拿着沙盘给程济世先生一看,程济世先生就问,你们是不是请风水师看过?章学栋说看过。程济世先生说,这个风水师不错,看得挺准。章学栋说,牛啊,唐大师!唐某说,怎么,程先生要是不说好,你是不是就不知道好?
哪里栽什么树,哪里建个厕所,哪里竖个屏风,程先生都内行得很。都符合风水学原理。程先生在《朝闻道》一书里,提到风水的地方不止一处。所以,唐某要说,研究儒学的人不懂风水,就像研究风水的人不懂儒学,只能是个半吊子。儒学与风水学,本来就是一家子。或者说,风水学属于儒学的一个分支。儒学现在是国学,一国之学,那么风水学,或者说堪舆之学,当然也属于国学。
接下来,唐风除了进一步论证风水学属于国学,还要分别讲述风水学与地球物理学、环境景观学、生态建筑学、地球磁场学、气象学和人体信息学的关系。不愧是清华毕业的,知道得可真他妈多啊。不愧是小偷出身,不管哪个学科,他都能偷一点过来。唐风还郑重提议,在高校里设立风水学硕士学位,博士学位。唐风说:“别的专业面临分配难的问题,风水学的硕士和博士,那是全世界都要抢的。”在随后的提问环节,唐风又着重讲述了他在韩国如何舌战群儒,以一己之力粉碎了韩国人“风水申遗”梦想的壮举。
栾庭玉抖动着小册子,说:“以后不能叫他唐大仙了。”
葛道宏说:“我一直叫他唐大师。”
栾庭玉说:“这个唐大师,好像话里有话啊。”
葛道宏说:“我也听出来了。他其实是跑到清华呼吁我们在‘太研’开设风水学课程。不过,鉴于风水学几个字容易引起误解,我们或许可以先请他在济大开设一门选修课。等条件成熟了,再把这门课引进到‘太研’。董校长,你说呢?”
董松龄说:“可以先放到历史系。当然也可放到中文系。”
栾庭玉说:“龟年兄,日本人对风水学是什么态度?”
董松龄说:“日本人对风水学的研究相当深入,相当细致。风水与血型、星座的关系都研究到了。”
栾庭玉说:“这个问题,我觉得,还是应该引起重视。在这方面,我们还是要保持自己的优势。我们有的,他们可以有,但我们的优势必须保持。他们有的,我们也要用,并且来说,一定赶超他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这话似乎是对葛道宏的批评。
葛道宏委婉地向栾庭玉解释道:“我们正在编辑太和研究院丛书。唐风先生的著作,可以放到这套丛书里再版一次。”
这是应物兄第一次知道,“太研”在编辑一套丛书。
栾庭玉说:“这个嘛,我就不能过问了。并且来说,我这个人呢,有时候可能会说些违心话,但骨子里我是提倡学术争鸣,百花齐放的。”这么说的时候,栾庭玉手指蘸着唾沫,继续翻着小册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事,脸上稍微有点不耐烦,所以越翻越快。在座的人对此是满意的:他翻得越快,挑刺的机会越少。每当他从小册子上抬起脸,狐疑的目光投向沙盘,所有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最紧张的当然是章学栋,衬衣早已湿透;因为长时间半皱眉、半微笑,那眉头好像被蚊子叮了个大包。
“咦——”栾庭玉说,“咦?应物兄躲在这呢。”
栾庭玉要是不说,我们的应物兄还真是没有注意到,小册子里竟然也收录了自己的一段话。和唐风那段话一样,这段话也是根据视频整理出来的。是他关于“觚不觚!觚哉!觚哉!”的解释。
栾庭玉说:“我是应物兄的忠实粉丝。粉丝文化我们也必须重视。前几天,宣传部一个年轻人,给我上了一课,说于丹的粉丝团叫鱼丸,易中天的粉丝团叫乙醚,我问他们,应物兄呢?应物兄的粉丝团呢?他说叫物流。我说,那我就是个物流啊。”
众人都表示自己是物流。栾庭玉笑着问:“应物兄,你呢?你是不是物流?”
应物兄只能笑而不答。此刻他想到的是易艺艺。易艺艺说,每次洗完澡照镜子,她都要来一句:“太他妈性感了,我真想把我自己干了。”易艺艺就是自己的粉丝。
汪居常接了一句话:“他是儒家。儒家是不会崇拜自己的。马克思说过:‘我只知道我自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
还真是不能小看栾庭玉,栾庭玉竟然知道这句话:“那个,啊,那是恩格斯转述的。并且来说,马克思那是批评假马克思主义者的。”
汪居常同时跷起了两个大拇指,像牛角。由于指甲有点脏,所以可以看成犀牛的角。汪居常说:“庭玉省长的马克思主义水平,牛!”
两千多年来,对“觚不觚”三字,有无数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