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种解释,至今还在流行:一种解释,“觚”是“沽”的借字,即待价而沽。所以,孔子这句话可以译为:“老夫我要不要把自己卖了?卖吧!卖吧!”按照这种解释,孔子之所以周游列国,浪迹天涯,无非是想遇到好的买主,已经恨不得把自己降价处理了。另一种解释是,“觚”即是“孤”,是孔子的弟子听错了,以讹传讹,一直传到二十一世纪。所以这句话可以解释为:“老夫我孤独不孤独啊?孤独啊!孤独啊!”按照这种解释,孔子就像个小资,动辄向人讲述自己的孤独。小资识尽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
这两种解释,都是自作聪明,其实说的都是皮毛。
很多人崇拜比尔·盖茨。现在最赚钱的行业,一是娱乐业,一是it业。你们知道吗?比尔·盖茨说过一句话:“it不是it”。套用孔子的句式,那就是“it不是it!it啊!it啊!”有人会问,比尔·盖茨也看过《论语》吗?我告诉你,他对《论语》非常熟悉。
有问题要问?好,请讲。你说的没错。性产业也很赚钱。不过,性产业也可以划归到娱乐业里面,是不是?说到娱乐业,我们知道,从事娱乐业的人,倾向于把世界看成“terrestrialparadise”,就是“人间乐园”,或者干脆就叫“celestiaparadise”,即“天堂乐园”。我以前讲过,这个“乐园”之“乐”,与孔子所说的“乐”是两个概念。“不亦乐乎”之乐,是具有道德感的快乐,是对友情的享受。用亚理士多德的话来说,就是“eudaimonia”,是一种“道德习惯”。现在所谓的娱乐,是花钱买乐。掏多少钱,享受多少快乐。虽然不能说那是一种“非道德习惯”,但它与纯正的“道德习惯”有所抵触。用康德的话说,要享受这样的快乐,你得暂时将自己的道德感放在引号里。
好,我们先来看什么叫“觚”。它是盛行于商代和西周早期的一种酒器。在座的人都喝过酒吧?如果你生活在春秋战国,你用的酒壶就是觚。也就是说,觚就是酒器。有个叫毛奇龄的人,写过一本书,叫《〈论语〉稽求篇》,专门说到这种酒器。如果有人涉及《论语》考证,请不要漏掉这本书。毛奇龄这个名字很好记。中国历史上,有两个姓毛的人跟孔子关系甚巨。第一个是毛亨,第二个就是毛奇龄。毛奇龄在书里面说,“觚,酒器名,量可容二升者。”就是说,觚中的酒,通常是二升。汉代以前,一升酒相当于现在的0.53斤,二升差不多就是现在的一斤。元代以前,酿酒用的发酵法,度数在5度到8度之间。也就是说,当时喝上一觚酒,相当于现在喝多半瓶啤酒。
那时候,主要的烹饪方法是什么?对了,烧烤。吃烧烤,喝啤酒,只喝半瓶,是不是有点少?所以,总是有人想再多喝上几口。问题是,喝上一觚,是合乎当时的礼制的,再来一觚,那就违规了。那么,怎么才能做到,我虽然多喝了,但看上去好像只喝了二升呢?办法是有的:把觚的容量改大,但看上去又像没改一样。
商周时期,一个标准的觚,其外形有严格的规定:它的表面刻有动物图案,其中最多的是饕餮纹,肚子上还有扉棱。这个扉棱是里外对称的,体积是一样的。古人就是通过这个扉棱,来控制觚的容量。在觚的外部形体已经规定好的前提下,里面的扉棱如果细一点,小一点,也就是缩小其体积,那么觚的容量就会增加。当然了,如果你干脆把里面的扉棱取消,容量就更大了。也就是说,通过改变内部的形状,本来装二升的,现在装三升。喝了三升,却好像只喝了二升。
这里还得提到朱熹。今天不说朱熹之虚伪,只说朱熹之卓见。具体到孔子这句话,你得承认,他的理解比毛奇龄深刻得多。毛奇龄说来说去,就是喝酒。朱熹呢,却把这个形而下问题上升到了形而上范畴。他发现,觚的容量的改变,其实就是形制的改变。酒器的形制是不能随便改变的,它是用青铜做成的,是礼器,是制度的化身。马克思说,什么是美?美就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借用马克思的话,我们也就可以说,觚作为一种礼器,它就是“礼”的对象化。觚者,礼也。朱熹就此认为,觚的形制的改变,就是“礼”的丧失。
按朱熹的解释,惹得孔子大发感慨的觚,已经取掉了里面的扉棱。朱熹在《论语集注》中是这么说的:“不觚者,盖当时失其制而不为棱也。”里面没棱了,肚子里光溜溜的。朱熹又说:“觚哉觚哉,言不得为觚也。”别看它还叫觚,其实它已经不是觚了。那么按照朱熹的解释,“觚不觚!觚哉!觚哉!”就可以译为:“作为‘礼’的对象化的‘觚’,由于形制的改变,已经不能再称为‘觚’了!唉呀呀,‘觚’啊!‘觚’啊!”接下来,朱熹又引用了程子的话:“程子曰:觚而失其形制,则非觚也。举一器,而天下之物莫不皆然。故君而失其君之道,则为不君;臣而失其臣之职,则为虚位。”什么意思?既然觚已经不是觚了,那么君也就不是君了,臣也就不是臣了。所以“觚不觚”不仅仅是酒壶的问题,“觚不觚”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是相通的,是相同的。进一步说,看上去孔子说的是觚,其实说的是国家的法度。
我知道在座的朋友当中,有人对西方的文学理论很感兴趣,比如可能研究过符号学。我建议,你可以用符号学的理论来研究这只觚。比如,觚的名称,与作为其形象特征的扉棱,还有孔子通过这只“觚”要表达的意思,这三者之间构成了怎样复杂的关系。按照符号学的理论来解释,我们可以说,这三者构成了“能指—象征—所指”的关系,构成了“言—象—意”的关系。所以,如果你认为,孔子是公元前的符号学家,是世界上最早的符号学家,那我是不会反对的。与当代那些时髦的理论家不同,孔子的感叹,包含着对违背礼制、名实不符的现象的不满,表达的是对“正名”的诉求,而当代西方那些时髦的理论家,更不要说中国那些追随者了,只不过是在玩弄辞藻和概念而已。从这个意义上说,《论语》和《周易》都可以看作最早的符号学著作。
我在美国访学时,我的导师程济世先生多次在我面前提到觚。前段时间,程先生到北大讲学,我与栾庭玉省长和葛道宏校长到北大又拜见了程先生。当时程先生又向我们提起了觚。程先生说,他离开济州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呢,不知深浅,以为很快就会回来。他没想到,一走就是一辈子。程先生说,他家里有一只觚。程先生喜欢养蝈蝈,蝈蝈笼子经常放在一只青铜美人觚的旁边。请注意,我这里提到的“觚”,已经变成了一只美人觚。那么,蝈蝈是怎么叫的?听上去就是:去、去、去!所以程先生说,蝈蝈好像在催他快走。他回首看到了那只觚,放在案几的一头,里面还插着一枝梅花。对那只觚,程先生有着深刻的记忆。他曾用八个字来描述:盈盈一握,春色满觚。
看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黛玉初进贾府,还没有见到宝玉,先看到了王夫人屋里那只觚。王夫人屋里放着一只觚,一只鼎。鼎用来焚香,觚用来插花。鼎是文王鼎,觚是美人觚。不过,这个“觚”,已不是青铜美人觚,是汝窑美人觚,是烧出来的瓷器。无论是青铜美人觚,还是汝窑美人觚,都已经不是酒器礼器了,都已经与“礼”、与国家法度,没有关系了。它变成了装饰品,变成了摆设,变成了花瓶。
在《朝闻道》一书中,程先生也提到他父亲程老先生与觚的关系。老先生到了台湾之后,也时常想起那只青铜美人觚。这个时候,觚又有了新的含义,所谓“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这只觚此时代表着什么?代表着游子的家国之思。所以,程先生写道:“‘觚不觚’一句,实为感时伤世之辞也,在整部《论语》中也最为沉痛!”程先生接下来又写到,他日后从事儒学研究,就与那只觚有着千丝万缕之关联。他的第一篇文章,就叫《觚棱何处》。写的是陆游,语出陆游诗《蒙恩奉祠桐柏》:“回首觚棱渺何处,从今常寄梦魂间。”
事实上,在我看来,这是孔子在亘古长夜中发出的最沉痛的浩叹。
栾庭玉说:“我真想回到课堂上去,听应物兄讲课。讲得好啊。看来,放在博物馆的那只觚,必须物归原主了。我跟馆长讲了,放在你那里,是个死东西。放到太和研究院,它就活过来了。现在,应物兄的这个讲稿,更证明了我的这个判断。馆长说,只要你们能证明它是程家的,我们就可以还回去。我现在想知道,你们是不是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它就是程家的物件?这才是我今天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别的问题,都是小问题。道宏兄应该记得,在北大博雅国际酒店,我在程先生面前拍了胸脯的,说一定要帮他找到。我会不会食言,就看你们这篇文章怎么做了。”
葛道宏说:“这个,也正是我们今天要向您汇报的。”
随后,汪居常把相关材料发了下去。
第一份材料,是济州博物馆对青铜美人觚陈列品的文字说明,它镌刻在一个铜牌子上。从照片上看,那铜牌已经生了绿锈,好像也成了文物:
1975年,此青铜美人觚于济州北郊大屯村的一个西周窖藏中出土,高25.9厘米,体重1488克,圈足径9.23厘米。造型庄重优美,器身饰以凸起的蕉叶、饕餮等纹饰。圈足内有铭文二字:旅父。通过对原器的工艺分析,得知觚泥范仅为两块,属于对开分型,芯范为上下各一块。此觚的出土,为研究商周时期的历史文化,提供了重要的依据。“古《周礼》说,爵一升,觚二升,献以爵而酬以觚。”“传语曰:文王饮酒千钟,孔子百觚。”这说明觚在古代人们礼仪生活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但只有身份高贵的人才能用觚。宋以后,逐渐演变为用于居室插花陈设之器,且多为瓷制,以汝窑觚最为有名。直至明清,在文阁雅舍中,觚仍是装点厅堂之重要器物。
关于这只觚最早的新闻报道,竟是栾庭玉的恩师麦荞先生写的,它见于1975年9月23日《济州日报》。汪居常提供了当天报纸的彩色影印件。报纸题头是红字印刷的《毛主席语录》:
《水浒》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水浒》只反贪官,不反皇帝。摒晁盖于一百零八人之外。宋江投降,搞修正主义,把晁盖的聚义厅改为忠义堂,让人招安了。宋江同高俅的斗争,是地主阶级内部这一派反对那一派的斗争。宋江投降了,就去打方腊。
麦荞先生的新闻报道出现在第2版:
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强劲东风,吹遍了济河两岸,时刻鼓舞着革命群众“学大寨,战天斗地”的万丈雄心。在全国上下喜迎“国庆”的革命日子里,我市大屯村的革命群众深刻学习伟大领袖毛主席“深挖洞,广积粮”的光辉指示,热火朝天修建济河引水渠的同时,发现了一个商周时期封建地主的窖藏,从中出土了大量文物。专家在进一步发掘此处窖藏的同时,又意外地在附近发现了一个洞窟,其中竟有一只青铜美人觚。此青铜觚应为后人收藏,后又再次埋入地下。这个发现再次证明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在长达几千年的封建社会中,封建地主阶级不顾人民群众的死活,一直过着腐化堕落的生活。这些文物的发现,给革命群众提供了批判万恶的封建社会的活生生的教材。
“好眼力!”栾庭玉说,“麦荞先生好眼力啊。火眼金睛啊。打眼一看,就看出那是个商周时代的酒器。不佩服不行。不过,正如应物兄文章里提到的,程先生说的那只觚,是细腰,所谓‘盈盈一握’。这只觚虽然也是细腰,但好像还是有点粗了。虽然粗一点细一点,没什么不同,但馆长要这么问我,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庭玉省长说得对。”葛道宏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不过,在历史研究中经常遇到这样的事情:当事人的记忆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当作唯一的依据。”
“道宏兄的意思是,程先生可能记错了?”
“完全有这种可能。人的记忆,多多少少总会出现偏差。孔子要恢复周礼,他所恢复的周礼,肯定也与最初的周礼不完全一样。那点不一样,其实就是改革。孔子也是改革家。反正我是这么看的。庭玉省长,关于记忆,这方面的材料,我们也准备了。喏,看,何为老太太的一个博士弄的。他是这么说的,传统哲学家把记忆看成灵魂的能力,当作灵魂的构成部分。近代哲学家倾向于把记忆看成心灵的能力,而不是理性的能力。当代哲学家把记忆看成意识的形态,或者干脆一点说,就是意识形态。然后,他又说——”
“行了行了。博士买驴,书券三张,未见驴字。对了,老太太近况如何?”
“她的生命力顽强得很。”董松龄说。
“要多去看看。临终前,一定通知我,我得赶过去。”
“当然。我们会代您去看望她,转告您对她的关心和爱护的。”
我们的应物兄后来根据时间推算,事实上就在他们提到何为先生的前几分钟,何为先生在文德斯、敬修己的陪伴下,离开了人世。在何为先生的临终时刻,芸娘也赶到了那间病房。此前半个小时,巫桃也代表乔木先生赶到了。何为先生去世的消息,最早是兰梅菊大师在微博上公布的。兰梅菊同时晒出了他与何为先生在桃花峪五七干校的合影。兰梅菊大师之所以那么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是因为兰梅菊大师新收了个徒弟,这个徒弟就是樊冰冰。樊冰冰当时刚好在同一层病房探望病人。
而此时在会贤堂,他们正要开始研究第三份材料:
通过碳14检测,通过与出土的已有定论的春秋战国时期的青铜觚的比较分析,认定这只青铜觚铸造于春秋战国时代。
在春秋战国时代,郑国、晋国、韩国、魏国、齐国、鲁国先后逐鹿于济州,而郑国曾于公元前497年在济州郊外建都。孔子六十岁那年,即公元前492年,曾到过此地,其位置就在今天的大屯村附近。
也就在这里,曾经出土了大量的陶器和青铜器皿,其中既有青铜爵,也有青铜觚。根据《史记·孔子世家》《白虎通·寿命》《论衡·骨相》《孔子家语·困誓》记载,孔子就是在如今的大屯村附近与自己的弟子走散的,他独自站在城外等候弟子;有个郑人对子贡说,东门外有个人,脑门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腰以下比大禹短了三寸,上半身像个圣人,下半身却像丧家犬。
大屯村出土的原本具有国家法度和礼制意义的青铜觚,与西周时代的青铜觚在形制上已有较大的差异,如,觚的容量要么变大,成为纯粹的酒器;要么变小,更具有装饰意义。变大的标志是觚的腹部增大,变小的标志是觚的腹部缩小,成为美人觚。
栾庭玉说:“这个可能有点言过其实了。不要说过头话。照你们这么说,孔子喝啤酒的时候,很可能就用过那只觚。是这个意思吧?你们就没想想,果真如此,博物馆还会让给你们吗?那就不仅是国宝,而是世界最重要的文化遗产了。关于孔子那段话,务必删掉。”
汪居常对葛道宏说:“要不,我们就删掉它?”
葛道宏问:“这段话是谁写的?到底有没有谱?如果实在有谱,现在删了,以后再补上去。”
汪居常说:“这是历史系的傅全陵教授写的。您知道的,他曾经作为姚鼐先生的助手,参与过伟大的夏商周断代工程,把中华文明又向前推进了好多年。”
葛道宏说:“庭玉省长,这个人还是很靠谱的。”
栾庭玉说:“我当然知道他。他跟我同届,也是当年学生会的。前些天我见到他,发现他已经成了大秃瓢。他说,我们的文明史每向前推进一百年,他的头发就会掉下来一千根。我说,为中华文明计,应该马上派人将你现有的头发数量统计清楚,以便我们心中有数,知道我们的文明大致上还可以向前推进多少年。当然了,我也跟他开玩笑,为了数字的准确性,请你千万不要再用生发剂了。”
众人大笑。葛道宏趁机说道:“要不,那段话,就先留着?”
栾庭玉说:“还是删了好。东西拿到这了,你们再加上去不迟。”
葛道宏立即说:“删,删,马上删!”
汪居常很会做人,又替傅全陵教授开脱了一句:“那段话,其实是傅全陵教授的博士写的。傅全陵教授本人也是存疑的。但他的博士说,老师,你不要太天真,就应该这么干。唉,以前都是老师告诉弟子不要太天真,现在都是弟子告诉老师不要太天真。敢说老师天真?真是狂得无边了。”
栾庭玉说:“年轻人嘛,元气足,自然气盛,自然就狂。他多大了?三十岁之前,可以狂。三十岁以后还狂,就没人理了。”
汪居常看来要把好人做到底了,又说:“傅教授也是这么说的。可学生呢,先说自己这不是狂,又说,就算是狂,又怎么了?孔子到了晚年还狂着呢。傅教授只好对他说,孔子到了晚年还狂,那是因为孔子那个时代很年轻。”
本来是替傅全陵开脱的,不料最后一句话,却让栾庭玉有了意见。栾庭玉说:“孔子那个时代年轻,我们这个时代就老了吗?这个问题还是要跟学生讲清楚。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好了,这个问题先不讨论了。等‘太研’正式开张了,这个问题可以拿来好好讨论一下。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我觉得你还没有解决。你们虽然证明,那只觚,啊,是后来又埋入地下的,但是,并没有能够说明,程先生也好,程先生的家人也好,用人也好,是他们埋进去的。”
葛道宏说:“董校长,你跟大家说说?”
董松龄说:“谢葛校长!既然在座的人都已经签过保密协议,那么我也就直言相告。程先生的母亲,应该就埋在大屯。他的母亲具体死亡日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埋入程家祖坟,我们也不得而知。这当然还有待于进一步考证。但也只有偷偷考证。因为这事宣扬出去,传到程先生耳朵里,他可能会接受不了。为什么呢?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文革’期间,程先生母亲的坟被刨掉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栾庭玉说:“都看看!有点不像话。”
随后,葛道宏将一个铜牌子双手呈给了栾庭玉。那铜牌子虽是新作,却已生绿锈,似乎已成了文物。上面镌刻的字,当然是另外编写的。不过,一般的游客,不可能注意到文字已做了改动:
1975年,此青铜美人觚于济州北郊大屯村的一个西周窖藏附近的洞窟中出土,高25.9厘米,体重1488克,圈足径9.23厘米。应为后人收藏后又再次埋入地下。此青铜美人觚造型优美,器身饰以凸起的蕉叶、饕餮等纹饰。圈足内有铭文二字:旅父。通过对原器的工艺分析,得知觚泥范仅为两块,属于对开分型,芯范为上下各一块。此觚的出土,为研究商周时期的历史文化,提供了重要的依据。“古《周礼》说,爵一升,觚二升,献以爵而酬以觚。”传语曰:“文王饮酒千钟,孔子百觚。”这说明觚在古代人们礼仪生活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但只有身份高贵的人才能用觚。宋以后,逐渐演变为用于居室插花陈设之器,且多为瓷制,以汝窑美人觚最为有名。直至明清及民国时期,在官僚家庭及文阁雅舍中,美人觚仍是装点厅堂之重要器物。
“我给馆长送去了,馆长不收。您看,这——”葛道宏说,“还劳庭玉省长,亲自转给他?”
“这个人啊,就是个书生。我的话,他也不一定听。试试看吧。”
“还有一件事,我们想跟庭玉省长汇报一下,就是我们想把程先生母亲的墓修一下,在那里立个碑。我们查了一下,现在有规定,农田里不准立碑。我们不知道该去找哪个部门。您能否给有关方面打个招呼,让他们通融一下?”
“这个事,找邓林就行了。”栾庭玉说。
葛道宏要留栾庭玉吃饭,说已在镜湖宾馆准备了便餐。栾庭玉强调,只能四菜一汤,想了想又说:“改天我请大家吃饭吧,待会我还是先去一趟医院。小工同志的夫人也住院了。老板今天早上问起此事,结果谁都不知道。老板倒没说什么,只是耸耸肩。唉,说起来,我与小工啊,与这个老梁同志啊,毕竟共事过一场的,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啊。”
说着,栾庭玉竟有些发怔。
把栾庭玉送出逸夫楼的时候,邓林到了。邓林凑到栾庭玉面前,告诉他何为教授已经去世了。邓林说,他已经在第一时间代表栾庭玉赶到了医院。几乎在同一时间,小乔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葛道宏。于是众人又再次上楼。小乔在给管理巴别的工作人员打电话,让他赶快把何为教授的照片找出来,挂到墙上。他们要第一时间对着那面墙默哀。邓林和小乔随后为栾庭玉和葛道宏准备好了悼词。在电梯里,他们经过了简单的排练。
栾庭玉先说:“泰山其颓。”
然后葛道宏对曰:“哲人其萎。”
巴别的工作人员及时地拍下了他们对着那面墙默哀的镜头。第二天的《济州日报》和《济州大学校报》用的就是这个照片,当然也用到了这两句话。照片上,所有人都在默哀,只有应物兄在打电话。那个电话他是打给文德斯的,他想安慰文德斯,但没有打通。他当然打不通。那个时候,文德斯已经到了太平间,那里是没有信号的。那个时候,文德斯正遵嘱把老太太的手表摘下,那是老太太留给张子房先生的。当文德斯从太平间出来,给他回电话的时候,他们已经再次进入了电梯。邓林正在说,他代表栾庭玉赶到医院向老太太告别的时候,老太太的手还是热乎的。邓林这么说的时候,及时地流出了泪水。
栾庭玉也动了感情,从小乔手中接过纸巾,递给了邓林。
邓林闭着眼,仰着脸,让泪水又流了一会儿。
等邓林擦过了眼泪,栾庭玉向大家宣布了一个消息:“邓林同志,即将到桃花峪任职,任代县长。何为教授在桃花峪待过几年,所以邓林同志去看望何为教授,既是代表我去的,也是代表桃花峪人民去的。”
此时,我们的应物兄都有点替邓林发愁了:破涕而笑,放在一个丫头身上,可能比较容易做到,放到一个大老爷们身上好像有点困难。嗨,其实邓林根本不需要他操心。邓林做得相当自然。邓林先用一声深沉的叹息,过渡了一下。然后,用沾着泪水的纸巾擦了擦手,再将那三根刚擦过的手指伸出来,说:“不瞒各位老师,我有三怕:一怕辜负老板的信任;二怕辜负桃花峪人民的期待;三怕辜负何为先生们。为什么这么说呢?如果自己干得不好,我又如何对得起那些与何为先生一起,曾在桃花峪战天斗地的前辈?”
偷嘴,济州方言,指勾搭成奸。
欧阳修《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郭璞,两晋时期著名文学家,训诂学家。曾注释《尔雅》。著有《葬书》,为中国风水文化之宗。
《礼记·檀弓》:“国昭子之母死,问于子张曰:‘葬及墓,男子妇人安位?’子张曰:‘司徒敬子之丧,夫子相,男子西乡,妇人东乡。’”
子张,即颛孙师,孔子晚年弟子。《论语》记其向孔子问学达二十次之多。子张秉性有点偏激,孔子说他“师也过”“师也辟”。子张传下来的弟子后形成了“子张之儒”,位列战国儒家八派之首。
恩格斯《致保拉法格的信》(1890年8月27日):“近两三年来,许多大学生、著作家和其他没落的年轻资产者纷纷拥入党内。他们来得正是时候,在种类繁多的新报纸的编辑部中占据了大部分位置,到处是他们的人;而他们习惯性地把资产阶级大学当作社会主义的圣西尔军校,以为从那里出来就有权带着军官军衔甚至将军军衔加入党的行列。所有这些先生们都在搞马克思主义,然而他们属于十年前你在法国就很熟悉的那一种马克思主义者,关于这种马克思主义者,马克思曾经说过:‘我只知道我自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马克思大概会把海涅对自己的模仿者说的话转送给这些先生们:‘我播下的是龙种,而收获的却是跳蚤。’”
希腊词:幸福。
毛奇龄,清初经学家、文学家,与弟毛万龄并称“江东二毛”。著述极富。所著《西河合集》分经集、史集、文集、杂著,共四百余卷。
毛亨,西汉经学家,生卒年不详。现存的《诗经》是毛亨传下来的,故《诗经》又称《毛诗》。
《红楼梦》第三回《托内兄如海酬训教接外孙贾母惜孤女》,写黛玉初入贾府,“于是老嬷嬷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猩红洋罽,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碗唾壶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子,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椅子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
陆游《蒙恩奉祠桐柏》:“少年曾缀紫宸班,晚落危途九折艰。罪大初闻收郡印,恩宽俄许领家山。羁鸿但自思烟渚,病骥宁容著帝闲。回首觚棱渺何处,从今常寄梦魂间。”程济世先生的论文《觚棱何处》,研究的是“靖康之难”对陆游的影响。
〔东汉〕许慎《五经异义》。
《论衡·语增》。